第29章 雨夜与微光

台风过境后的校园一片狼藉。折断的树枝,散落的广告牌,积水未退的路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断裂的气息。

夏存希病倒了。

那夜顶着风雨回宿舍,尽管有沈西辞的卫衣遮挡,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淋透了大半。加上连日来的心神不宁和刻意逃避带来的疲惫,免疫力早已不堪一击。第二天清晨,他便发起了高烧,头痛欲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宿舍里空无一人,室友们不知去向。他强撑着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退烧药,就着隔夜的冷水吞下,然后又昏昏沉沉地倒回床上。手机在枕边震动了几下,可能是学校群里的台风善后通知,也可能是打工地方询问他为何没到岗,他没力气去看。

意识在滚烫的昏沉和冰冷的清醒之间反复浮沉。他梦见高三的楼梯间,沈西辞决绝离去的背影;梦见继父挥舞的酒瓶和母亲压抑的哭泣;梦见图书馆里沈西辞递过来的那本书,指尖擦过他手背的触感;梦见狂风暴雨中,那件带着体温的卫衣兜头罩下……

身体忽冷忽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喉咙干得冒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倒水,却浑身乏力,试了几次都摔回床上。额头烫得吓人,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可能会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宿舍里时,门被敲响了。

起初是礼貌的三声,停顿,又是三声。见无人应答,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还伴随着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声音:

“夏存希?夏存希你在里面吗?”

是沈西辞。

夏存希猛地睁开眼睛,以为自己烧出了幻觉。他想应声,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他想爬起来去开门,身体却软得像一团棉花。

门外的沈西辞似乎失去了耐心。敲门声停了片刻,接着,传来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宿管阿姨有备用钥匙,沈西辞大概是找来了阿姨。

门开了。

走廊的光线涌进昏暗的宿舍,勾勒出沈西辞高大的身影。他逆着光站在门口,表情看不太清,但夏存希能感觉到他投来的视线,锐利如刀,瞬间穿透了室内浑浊的空气和昏沉的光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沈西辞快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凉气。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夏存希。夏存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额头和鬓角都是冷汗,眼神涣散,显然烧得不轻。

“你……”沈西辞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夏存希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烧成这样,不知道去医院?”他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压抑的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夏存希想摇头,想说自己吃过药了,但一开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胸腔都在疼,眼前阵阵发黑。

沈西辞没再说话,转身去倒了杯温水,扶着他半坐起来,动作有些笨拙,但足够小心。“喝点水。”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夏存希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西辞,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类似担忧的情绪,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为什么……还要管他?

沈西辞把他放平,伸手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拿出退烧贴、感冒药,甚至还有一小袋米和几个鸡蛋。他动作麻利地撕开退烧贴,贴在夏存希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夏存希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等着。”沈西辞丢下两个字,转身去了宿舍简陋的公共小厨房。不一会儿,传来淘米的声音和燃气灶打火的轻响。

夏存希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动静,感受着额头上冰凉的退烧贴,还有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的米粥清香,眼眶热得发胀。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生病时硬扛,习惯了所有事都自己一个人咬牙挺过去。

可当沈西辞再次出现,用这种不容拒绝的、近乎粗暴的方式闯入他的生活,照顾他,他才发现,自己筑起的那道墙,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沈西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回来时,夏存希正偏着头,看着窗外被台风肆虐后、显得格外干净的蓝天。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起来,喝粥。”沈西辞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却伸手将夏存希扶了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粥熬得很烂,米香浓郁,上面还卧着一个嫩嫩的荷包蛋。沈西辞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夏存希嘴边。

夏存希看着那勺粥,又看看沈西辞没什么表情的脸,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最终还是低下头,就着沈西辞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粥。

粥很烫,很香,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沈西辞喂得很慢,很有耐心,偶尔粥从勺边滑落,他会用纸巾轻轻擦掉。

一碗粥见底,夏存希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精神也好了一些。沈西辞又逼着他吃了药,看着他重新躺下,才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两人一时无话。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施工的隐约声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沈西辞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夏存希看着他,喉咙动了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你……怎么来了?”

沈西辞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图书馆借的那本书,我拿错了版本。想找你换回来,打电话你不接,发信息你不回。”他顿了顿,补充道,“宿管阿姨说你昨晚回来时脸色很差,今早也没出门。”

理由很充分,无懈可击。好像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基于责任感的探视。

夏存希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也是,沈西辞怎么可能特意来找他。他们之间,早就结束了。现在这样,大概只是出于最基本的……同学情谊?或者,连同学情谊都算不上。

“书在桌上。”夏存希低声说,指了指书桌,“你自己拿吧。”

沈西辞“嗯”了一声,却没动。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夏存希苍白的脸上,看了很久,久到夏存希几乎要以为时间静止了。

“夏存希。”沈西辞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夏存希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两年了。”沈西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躲够了吗?”

夏存希的呼吸骤然一窒。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沈西辞的目光,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沈西辞的眼神太锐利,像是能剖开他所有伪装,直抵内心深处最不堪的角落。

“我没有……”他试图辩解,声音却虚弱得毫无说服力。

“没有?”沈西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嘲讽,“从开学典礼看到我开始,你就一直在躲。图书馆、教室、食堂、篮球场……所有我可能出现的地方,你都绕道走。夏存希,你以为我是瞎子?”

夏存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逃避,在沈西辞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当年在楼梯间,”沈西辞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夏存希心上,“你说‘算了’,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好,我信了。我放你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夏存希:“但现在,你又出现在我面前。用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夏存希,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困惑。这种疲惫,比愤怒更让夏存希难受。

“对不起……”夏存希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我不是故意出现在你面前的……我报这里,是因为……”

因为这里离家乡够远,学费够低,奖学金够丰厚。但这些理由,在沈西辞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是因为什么不重要。”沈西辞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而我,也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夏存希因为发烧而泛着水光的眼睛,和那轻轻颤抖的睫毛,语气终于软下了一丝:“夏存希,我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过去的事,你说算了,那就算了。”

夏存希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沈西辞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但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看了碍眼。”

“所以,别躲了。”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阳光,阴影笼罩着夏存希,“把病养好。然后,像个正常人一样,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本书,先放你这儿。我改天来拿。”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宿舍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夏存希一个人,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米粥清香,以及额头上冰凉的退烧贴。

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沈西辞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像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惊涛骇浪。

“别躲了。”

“像个正常人一样。”

没有质问当年,没有纠缠过去,只是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宣告他的存在,并要求他“正常”地生活。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太阳穴滑落,没入鬓角。夏存希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无声地流淌。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一种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的,近乎虚脱的释然。

他知道,沈西辞给的不是原谅,也不是重新开始。

那更像是一种……划清界限后的,冷酷的仁慈。

或者,是猎人对已经放弃的猎物,最后一点居高临下的、不耐烦的关照。

但无论如何,那束光,终究还是穿过层层阴霾,再次照进了他冰冷孤寂的世界。

哪怕,只是很短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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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西落
连载中米棠溪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