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第二天,气氛比第一天更加热烈。决赛日的到来,意味着竞争进入白热化,也意味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矛盾,有了更激烈的爆发点。
男子4x100米接力决赛,被安排在下午,是当天的压轴大戏之一。高三(一)班在预赛中表现不俗,被寄予了冲击奖牌的厚望。
上午没有两人的比赛,沈西辞和夏存希坐在看台上,一个戴着耳机闭目养神,一个低头翻着一本英文小说,看起来和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浩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阴沉地盯着他们。昨天预赛的顺利通过,不仅没让他释怀,反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沈西辞的三千米冠军光环,夏存希最后一棒冲刺时矫健的身影,以及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都让他感到一种被边缘化的焦躁和愤怒。
他旁边坐着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男生,正在低声议论。
“浩哥,昨天那小子跑得还挺快。”
“是啊,没想到夏存希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爆发力还不错。”
“要不是沈西辞护着……”
“闭嘴!”李浩低吼一声,打断他们。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昨天预赛,他迫于沈西辞的威慑,没敢再做手脚,但心里的恶气却越积越浓。凭什么沈西辞就能那么嚣张?凭什么夏存希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就能得到那么多关注?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中午休息,大部分人都去食堂吃饭。夏存希被文艺委员叫去帮忙清点班级物资,沈西辞嫌吵,留在看台上等他。
看台上人渐渐稀少。李浩看着沈西辞独自一人的身影,又看了看不远处堆放班级杂物的地方——那里放着各班的运动包、备用钉鞋和一些补给品。
他站起身,对旁边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三人悄无声息地朝杂物堆走去。
下午两点,男子4x100米接力决赛即将开始。各队选手在检录处集合,气氛紧张。
夏存希换上钉鞋,做最后的热身。他习惯性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深蓝色护腕,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总觉得,李浩今天安静得有些反常。
“紧张?”沈西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已经换好了比赛服,黑色的背心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夏存希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正常。”沈西辞难得地没有嘲讽,只是伸手,用力捏了捏他的后颈,“跑你的,别想太多。掉棒了也没事,反正冠军老子已经拿了一个。”
他粗鲁的安慰让夏存希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对沈西辞笑了笑:“嗯。”
各就各位的哨声响起。第一棒选手走上起跑线。
沈西辞是第一棒。他蹲在起跑器上,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的跑道,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子。
“砰!”
发令枪响!比赛开始!
沈西辞的起跑反应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射出!他的爆发力惊人,弯道技术出色,迅速确立了领先优势。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加油声。
第二棒接棒顺利,继续保持领先。第三棒是李浩。他接棒后奋力奔跑,但或许是心理压力过大,或许是体力分配不均,他的速度明显不如预赛,被旁边一道的选手逐渐追上。
交接区越来越近。夏存希启动,向后伸出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能听到身后李浩粗重的喘息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来了!
李浩递出接力棒!
就在棒身即将触碰到夏存希手掌的刹那,异变突生!
李浩的手指猛地向前一送,不是平稳推送,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接力棒狠狠戳向夏存希的手掌!与此同时,他的钉鞋鞋钉,借着身体前冲的惯性,极其隐蔽却又狠辣地,踩向了夏存希的右脚脚跟!
“呃!”夏存希闷哼一声,虎口传来一阵剧痛,那是接力棒被巨力撞击的痛楚。而更尖锐的疼痛,则从脚后跟传来——锋利的钉鞋鞋钉,刺破跑鞋薄薄的鞋帮,深深扎进了他的皮肉!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猛地一晃,险些摔倒。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凭借强大的核心力量稳住了身形,右手死死攥住了那根差点脱手的接力棒!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转身,发力,冲刺!
每一步,脚后跟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没有减速,反而将步频提到了极限!深蓝色的身影在最后一段直道上疯狂加速,像一道撕裂空气的蓝色闪电!
“夏存希!加油!”看台上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天空。
他超越了旁边一道的选手,距离第一名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
冲线!
几乎是与第一名同时冲过终点!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议论。谁胜谁负,肉眼难以分辨,需要看高速摄像的回放。
夏存希冲过终点后,又踉跄着跑了几步,才缓缓停下。他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脸色苍白如纸。汗水顺着额发不断滴落,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沈西辞第一个冲到他身边,一把扶住他:“夏存希!你怎么了?”
夏存希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没事……跑完了。”
沈西辞的目光落在他紧紧捂着右脚脚跟的手上,眼神瞬间变得骇人。他猛地单膝跪地,不由分说地抬起夏存希的右脚。
跑鞋后跟处,赫然有几个细小的破洞,周围的布料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小片!
“操!”沈西辞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刚刚走过来的李浩。
李浩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强作镇定地辩解:“我、我不是故意的!交接的时候太急了,不小心……”
“不小心?”沈西辞慢慢站起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不小心能用钉鞋把人脚后跟踩成这样?”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都瞬间低了下去。
李浩脸色惨白,后退一步:“你、你血口喷人!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林小满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脸色虽然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很坚定。他指着李浩,声音清晰:“我刚才在那边拍照,看得很清楚。你是故意的。你用力踩了夏存希的脚。”
“你胡说八道!”李浩气急败坏地吼道。
“是不是胡说,看看夏存希的伤,再看看你的钉鞋底就知道了。”沈西辞冷冷地说。他不再看李浩,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夏存希打横抱了起来。
“西辞……”夏存希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闭嘴,别动。”沈西辞语气凶悍,动作却异常轻柔,抱着他,大步流星地朝医务室方向走去,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广播里,正在播报男子4x100米接力的最终成绩:“……高三一班,夏存希同学在脚部受伤的情况下,坚持完成比赛,最终成绩与第一名仅差0.01秒,获得亚军!这种顽强的体育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欢呼声和掌声在身后响起,但沈西辞充耳不闻。他抱着夏存希,穿过喧嚣的人群,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存希靠在他怀里,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脚上的疼痛依然尖锐,但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不合时宜的甜蜜。
“西辞,”他轻声说,“我们好像是亚军。”
“嗯。”沈西辞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凶狠,语气却缓和了一些,“疼就别说话。”
夏存希笑了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医务室里,校医剪开夏存希的跑鞋和袜子,露出脚后跟上几个深浅不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校医清洗伤口,消毒,上药,每一步都让夏存希疼得冷汗直冒,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沈西辞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夏存希脚上的伤口,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处理完伤口,校医叮嘱:“伤口不深,但要注意别感染。这几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
“谢谢医生。”
沈西辞一言不发,再次将夏存希抱起来,走出医务室。
“我可以自己走……”夏存希小声抗议。
“闭嘴。”沈西辞打断他,抱着他往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走去。那里有一处僻静的长廊,平时很少有人去。
夕阳西下,将长廊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沈西辞把夏存希放在长椅上,自己在他身边坐下,沉默地看着远处的夕阳。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过了很久,沈西辞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不躲开?”
夏存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李浩那一脚。
“当时……只想着接棒,跑完。”他轻声说,“而且,如果躲了,可能就真的掉棒了。”
沈西辞转过头,盯着他,眼神复杂:“就为了一个破亚军?”
“不是。”夏存希摇摇头,认真地看着他,“是为了不让你失望。你说过,跑自己的,别想太多。”
沈西辞愣住了。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看着夏存希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或算计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着夕阳的余晖,显得格外真诚。
他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突然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又柔软的情绪。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伸出手,动作有些粗鲁地揉了揉夏存希的头发。
夏存希没躲,反而像只猫一样,蹭了蹭他的手心。
“西辞,”他轻声唤道,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运动会结束了。”
“嗯。”沈西辞应了一声,手指还停留在他柔软的发丝间。
“我……”夏存希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直视着沈西辞的眼睛,“我有话想对你说。”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