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风卷着寒意灌进阳城四中的教学楼,距离开学初秋和林夏相识,堪堪只过去半年。
最开始林夏只是偶尔请半天假,托同班同学捎一句家里有事,隔天返校还会揣着各种糖果塞给夏与,叽叽喳喳跟她分享各种趣事。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一两天变成三四天,靠窗同桌的位置天天空着,桌上只落了薄薄一层灰尘,那支林夏落下的粉色钢笔孤零零靠在桌角,再也没人伸手拿起来。
夏与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她在北方小县城独自生活十几年,早就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趴在课桌发呆,身边有没有人陪着,按理来说根本无所谓。可日子一天天熬下来,耳边少了那个一闲下来就凑过来碎碎念的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死死缠在她心头,挥都挥不去。
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明明独来独往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仅仅相处半年的林夏,居然能轻易牵动她所有情绪。
上课的时候,她总是控制不住走神,目光不受控制飘向旁边空荡荡的座位,脑子里乱七八糟冒出无数猜测。一会儿琢磨林夏家里是不是出了天大的难事,父母吵架、长辈重病?一会儿又往最坏的地方想,会不会是她生了很重的病,卧床不起没办法来上学。思绪飘远之后,讲台上班主任讲的知识点她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好几次班主任温和地一遍遍喊她名字,一声、两声、三声,她都浑然不觉,依旧呆呆盯着空位出神。
直到旁边同学轻轻碰一下她的胳膊,她才猛地惊醒,慌慌张张站起身,整张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全班几十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窘迫得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次数多了,班主任心里早就摸清了她的状态。午休办公室没别的老师,暖气烘得屋里暖洋洋的,班主任隔着办公桌朝她招了招手。
“夏与,你过来一下。”
夏与攥紧校服衣角,脚步轻得像猫,慢吞吞挪进办公室。班主任还是开学初见时温柔平和的模样,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轻声开口询问。
“最近上课总走神,我叫你好几次你都没反应,是不是家里出什么难处了?有委屈或者解决不了的事,都可以跟我说。”
夏与指尖死死绞着衣服下摆,心跳砰砰直跳,说话磕磕绊绊,不敢抬头直视老师的眼睛。
“没、没有老师,家里一切都好好的,没出什么事。”
班主任静静看着她躲闪游离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一语戳破她藏起来的心事。
“你不用跟我瞒着,我看你每天上课都盯着旁边空座位发呆,心里惦记的是林夏,对不对?”
夏与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慌乱,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字。
“林夏家里确实临时出了点状况,需要一段时间处理,假条全都提前交到我这里了,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等事情处理完,她很快就能回学校,你不用天天胡思乱想,耽误自己的学习。”
温柔的安抚像温水浇在心上,连日压在夏与胸口沉甸甸的不安瞬间轻了大半,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她微微低头,小声道谢。
“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没事,回去好好调整状态,别总分心。”
夏与轻轻点头,微微躬身,转身缓步走出办公室。走廊光线偏暗,冷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她刚踏出办公室大门,脚步还没迈出去两步,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干净又带着几分局促的少年声音。
“同学,不好意思,能不能耽误你一小会儿?”
夏与下意识停下脚步,慢慢侧过头。逆光站着的少年身形清瘦,皮肤冷白干净,眉眼温润柔和,正是开学那天站在闻钰白身侧,全班自我介绍时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为她鼓掌的男生。
此刻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月考试卷,书页边角被攥得皱巴巴的,耳尖泛着淡淡的红色,明显十分窘迫。看见夏与转头看他,他局促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腼腆不好意思的笑。
“夏与同学是吧?我叫温淮,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一个小忙?”
夏与轻轻“嗯”了一声,安静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次月考我好几门都没及格,实在不敢单独进去见我妈,她又要念叨我半天,你刚好从办公室出来,能不能顺手帮我把这一摞卷子送进去交给她?不会耽误你太久的,真的,麻烦你了。”温淮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明显的无措。
夏与愣了一下,犹豫短短两秒,轻轻点了点头,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
“可以。”
这是她和温淮入学半年以来,第一次正式对话。同一个教室朝夕相处半年,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她只远远见过他坐在最后一排,课间跟着耀眼的闻钰白到处走动,从来没有近距离说过话,甚至连他完整的名字都没有认真记过。
温淮听见她答应,明显松了一大口气,连忙把怀里沉甸甸的试卷全部递到她怀里,指尖不小心轻轻碰到她的手背,又飞快收了回去。
“太谢谢你了,真的麻烦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快步往走廊拐角跑走,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里。
夏与抱着厚重的一摞练习卷,低头看向最上方那张试卷的姓名栏,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字——温淮。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个名字,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半天,才看出来,是秦淮河的淮,心里想着这人写字真随意。
她抱着试卷,转身重新推开办公室的木门。班主任看见去而复返的她,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抬眼问道。
“怎么又回来了?还有别的事情吗?”
夏与把怀里的试卷轻轻放在办公桌边缘,垂着眼小声解释。
“温淮同学让我帮忙把这些卷子交给您。”
班主任低头看向桌上堆叠的试卷,视线扫过上面刺眼偏低的分数,无奈又好笑地弯起眉眼,伸手随手翻了两页,语气里裹着长辈独有的宠溺与无奈。
“这个臭小子,每次考试一不及格就躲着我,连办公室门都不敢踏进来,倒是会找同班同学帮忙跑腿。”
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拘谨安静的夏与,轻笑一声,随口道出两人的关系。
“温淮是我的儿子,平日里看着安安静静,骨子里特别叛逆,上回还偷偷逃课溜去校外球场打球,以后你要是看见他上课走神、偷偷翘课,麻烦多帮老师留意着。”
短短一句话,解开了夏与心里藏了很久的疑惑。难怪校园里时常看不见温淮的身影,难怪他仅仅因为考差就害怕进办公室,这个年纪的少年,大抵都是这般贪玩叛逆,厌烦规矩束缚。
一想到方才温淮窘迫慌张、生怕被说教的模样,再对比班主任吐槽他的温柔语气,强烈的反差感扑面而来,一股细碎轻快的笑意不受控制从心底冒出来。她连忙低下头,死死抿住上扬的唇角,轻声同老师道别,转身走出办公室。
刚踏出房门,还没走出三五步,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少年声线。
“夏与同学,你刚刚在办公室里笑什么?”
夏与浑身瞬间僵硬,脊背绷得笔直,方才强行压下去的笑意全部卡在喉咙里,脸颊飞速烧起滚烫的绯红,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她紧紧抿着嘴唇,头埋得低低的,小声含糊地辩解。
“没、没笑什么。”
温淮几步走到她身前,微微俯身,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盯着她泛红的脸颊,不肯轻易放过她,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明明看得清清楚楚,你从我妈妈办公室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偷偷发笑,该不会是在里面笑话我什么考试邋遢和逃课的糗事吧?老实跟我说,我妈都跟你讲我什么坏话了?”
话音落下,他刻意挺直脊背,抬手随意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摆出一副自认为潇洒帅气的姿势,试图冲淡刚才窘迫难堪的模样。可少年的音色软糯清甜,半点质问的凌厉气势都没有,反倒透着几分委屈,看起来格外滑稽。
夏与原本死死憋在心底的笑意再也绷不住,一声细碎的轻笑直接溢出唇齿,她慌忙抬手捂住嘴巴,心里不停默念让自己闭嘴,可眼前少年故作成熟帅气的模样实在好笑,眼底的笑意层层叠叠,怎么都藏不住。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温淮,却直直撞进少年骤然泛红的眉眼。方才还理直气壮追问的温淮,看见她明目张胆的笑出声,整张脸颊飞快的染上了一层薄红,耳尖红得通透,方才故作潇洒的姿态瞬间垮掉,一时语塞,半个质问的词语都说不出来。
两人安静僵持短短两秒,温淮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手足无措地转过身,脚步仓促,头也不回地快步往走廊另一头跑去,一边跑一边含糊地丢下一句说辞,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慌乱。
“我、我先下楼去操场给闻钰白买水了!”
夏与站在原地,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唇角的笑意迟迟消散不去。她顺着少年奔跑的方向,抬眼望向楼下的塑胶操场,空地上有不少男生正在打篮球,人群里身形挺拔耀眼的正是闻钰白,校服外套随意搭在围栏上,跑动间少年意气张扬,吸引不少窗边女生驻足观望。
可夏与对球场、篮球、万众瞩目的少年,向来没有半分兴趣。她收回目光,轻轻敛去唇角浅淡笑意,抱着自己的手臂,独自转身走回教室。
重新坐回靠窗空荡荡的座位,教室里依旧喧闹不休,三三两两的同学说笑打闹,唯独她孤身一个人,安静伏在桌面,一言不发。窗外寒风摇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冷风透过窗缝吹在脸颊,带着冰凉的触感。
心底重新萦绕起对林夏的牵挂,那些纷乱不安的揣测再次浮上心头,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那支粉色钢笔,心底默默祈祷:林夏一定不会有事,愿她早日处理完家中琐事,尽快回到教室,重新坐在这个空荡荡的座位,陪在自己身边。
此刻的她全然不知道,教室窗外的走廊栏杆旁,一道清瘦的身影静静伫立。
温淮根本没有真的下楼去往操场,他躲在走廊立柱后方,隔着一层明净玻璃窗,安静望着窗边独自静坐、眉眼淡淡带着落寞的少女,一言不发。少年微微歪着头,冷白的侧脸映在冬日浅白天光里,目光绵长柔和,牢牢锁在单薄安静的少女身上,眼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留意,静静伫立,任由凛冽寒风拂动额前碎发,久久不肯挪动脚步。
不知驻足凝望了多久,身后忽然落下一记轻拍肩头的力道,打断了他沉静的视线。
“温淮,站在这里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温淮骤然回神,慌忙收回落在教室窗边的目光,仓促转过身,眼底还残留着几分失神,随口敷衍道。
“没什么,只是随便看看走廊外面的风景。”
唤他的男生身形高大,是班里不少男生口中的李哥,指尖夹着一包未拆封的烟,搭着他的肩膀,语气随意散漫。
“别杵在这里吹风发呆了,跟我们去教学楼后侧拐角抽两根,放松一下。”
说完,男生便率先抬步往走廊尽头走去,只留温淮站在原地。少年垂眸看向对方离去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缓步跟上,心底却分外清醒。旁人总觉得他散漫叛逆,逃课贪玩,不爱读书,整日跟在闻钰白身后无所事事,一副不学无术的模样,可只有温淮自己清楚,纵使平日再随心所欲,抽烟喝酒这类东西,他向来分毫不会沾染,半点不愿触碰。
跟着李哥走到走廊拐角僻静处,几名男生早已等候在此,手中都拿着香烟,淡淡的烟雾缓缓缭绕。有人随手递过来一根烟,温淮抬手轻轻推开,淡淡摇了摇头,靠在冰冷的墙面,目光下意识又飘回初一(一)班教室的方向,玻璃窗内,那道单薄安静的身影依旧独自坐在窗边,孤零零望着窗外枯枝。
寒风卷着冷意穿过走廊,吹乱少年的发丝,他静静望着那扇窗,心底悄然想起方才少女憋笑泛红的脸颊,软糯温和的声线,还有她接过练习册时温顺安静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细微、陌生的悸动,轻轻缠上心头。
从前半年,他只远远留意过这个从外县考过来、安静怯懦的女生,那日讲台前认真鞠躬、被全班掌声包裹时,慌乱躲闪的一眼,早已在心底留下浅浅印记。今日短暂交集,寥寥几句对话,却让这个名为夏与的少女,在他心底清晰鲜明起来。
他想起母亲办公室里,少女拘谨温柔的模样,想起她方才憋笑时泛红的耳尖,想起她软糯轻声应答的语气,唇角不自觉牵起一抹极淡、无人察觉的浅淡笑意。
一旁的李哥见他走神,伸手撞了撞他的胳膊,打趣道。
“发什么呆呢?不抽烟就站在这儿吹风?”
温淮回过神,收敛眼底细碎温柔,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
“不了,外面风太大,我先回教室做题。”
不等众人回应,他转身脱离人群,缓步朝着教室方向走去,目光始终隔着玻璃窗,追随着窗边那道孤单单薄的身影,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窗内独自沉湎思绪的少女。
教室之内,夏与全然未曾察觉窗外那道绵长注视。她手肘轻抵桌面,指尖轻轻攥着那支林夏遗留的粉色钢笔,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思绪全数落在缺席的同桌身上,心底一遍遍默念,盼着林夏早日归来。
往后接连几天,林夏依旧没有返校,夏与每天上课都会下意识留出身边空位,书包里还一直留着当初分给林夏的奶糖,只是再也没有人伸手接过去。温淮偶尔会借着送作业、问习题的由头走到窗边,和她简单聊两句,顺带跟她转述班主任口中林夏的近况,缓解她心里的焦虑。两人慢慢熟络起来,课间偶尔会一起讨论数学难题,夏与紧绷的性子,在他面前也慢慢放松了不少,不会再时时刻刻低头躲闪。
日子就在上课、刷题、断断续续的闲聊里缓缓流淌,凛冬越来越深,天空时常飘起冷雨,地面湿冷打滑,教学楼的暖气二十四小时开着,却驱不散夏与心底那份悬而未决的不安。她总隐隐觉得,林夏迟迟不来学校,事情恐怕不像老师说的那般简单,只是没有任何途径求证,只能日复一日默默等待。
周五傍晚上完晚自习,住校生统一返回宿舍,夏与拎着洗漱用品推开女生宿舍房门,刚跨进门,就看见那个消失许久的身影蹲在床铺边,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
是林夏。
她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课本、玩偶、衣服一股脑全部塞了进去,拉链拉到一半,眼泪砸在行李箱塑料外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听见开门声,林夏猛地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一看见夏与,积攒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小与……我家完了。”林夏声音沙哑破碎,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双手死死抓着行李箱拉杆,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我爸爸出轨了,我爸妈铁了心要离婚,他们坐下来谈了一整周,商量好了财产分割、弟弟的抚养权,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他们只愿意带走我弟弟,谁都不想要我。”
夏与愣在原地,手里的洗漱盆“哐当”一声放在地上,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他们早就联系好了远在英国的姑姑,下周就让我坐飞机过去,以后我的抚养权、生活费全部由姑姑承担,爸妈两边都不会再管我了。”林夏死死攥住夏与的手腕,指尖冰凉,哭声断断续续,满是无助与恐慌,“我不想去英国,那里我一个熟人都没有,语言也不通,我不想离开四中,不想和你分开,我该怎么办啊小与?”
夏与一时之间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话语,所有提前准备好的宽慰说辞全都堵在喉咙里。她从小到大见过太多破碎的家庭,自己也是父母离异后被丢下的孩子,太清楚这种被亲生父母抛弃的绝望。她沉默地张开双臂,轻轻抱住浑身发抖的林夏,一下一下缓慢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把所有委屈、崩溃、不甘全部哭在自己肩头。
宿舍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哭声,窗外冷雨淅淅沥沥敲着玻璃,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渗进来,微弱的光落在两个相拥的少女身上。
林夏哭了很久,从崩溃大哭慢慢变成小声抽噎,眼泪打湿了夏与大半校服肩膀。等她情绪稍稍平复,夏与默默拿出纸巾帮她擦干净脸颊,又陪着她收拾好剩下没装完的行李,全程没有多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
夜色渐深,学校宿舍门禁快要关闭,林夏的姑姑开车在校门外等候,要连夜带她回家收拾剩余行李,准备下周出国。夏与拎着林夏的行李箱,一步一步陪她走出教学楼,穿过空旷的操场,走到校门口。
黑色轿车停在马路边,车窗降下,一位陌生中年女人笑着朝林夏招手。林夏回头紧紧抱了夏与最后一次,没敢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拉着行李箱快步上车。
车子缓缓启动,沿着马路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雨雾尽头。夏与孤零零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冷风混着细雨打在脸上,心底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她好不容易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拥有第一个真心待她的朋友,那个热烈、鲜活、永远主动向她释放善意的林夏,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彻底离开,远赴异国,往后山水相隔,很难再有见面的机会。
一瞬间,那些藏在心底十几年的孤单、委屈、被抛弃的记忆全部翻涌上来。小时候父母分开,母亲远赴海外,父亲常年失联,奶奶只会用撒泼的方式给她带来旁人的非议;唯一疼爱她的爷爷早早离世;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一点温暖,又要眼睁睁看着对方远去。
她又变回孤身一人,又只剩自己了。
巨大的失落和无助压垮了她紧绷许久的防线,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她没有刻意遮掩,就站在路灯底下,小声地哭了出来。
不远处的校门口奶茶店的屋檐下,温淮原本正和闻钰白还有几个男生站在一起聊天,准备买完热饮回宿舍。眼角余光瞥见路灯下独自落泪的单薄身影,他心头猛地一紧,立刻和身边几人开口说了一句。
“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不等闻钰白追问,他快步穿过马路,撑着一把黑色雨伞走到夏与身边,雨伞轻轻倾斜,挡住落在她身上的冰冷的雪。他安静站在一旁,没有急着开口打扰,等她情绪稍稍缓和,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干净纸巾,递到她面前。
“别哭了,擦擦吧。”
夏与听见熟悉的软糯少年音,微微一怔,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视线模糊地看向温淮。此刻她已经顾不上内向腼腆,也不在意自己狼狈的模样被同班男生看见,积压许久的心事、委屈、恐慌一股脑全部倾泻出来,断断续续把林夏家里的变故、父母离婚抛弃她、马上要远赴英国的事情,一字一句全都讲给了温淮听。
温淮没有打断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雨里,耐心听完她所有的倾诉,眼底带着淡淡的心疼,全程没有半句敷衍的安慰,只是认真地看着她。
等夏与说完,哭声也渐渐平息,晚风卷着雨后独有的微凉气息吹过来,少年轻声开口,语气认真又笃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以后我照着你,好不好。”
街边路灯的暖金色阳光斜斜落在温淮的侧脸,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温暖的光晕,少年眉眼干净温润,像从暖阳里走出来的人,那一句简单的承诺,稳稳落在夏与空荡荡的心底,一点点抚平她撕裂般的难过。
此刻的夏与尚且不知道,少年此刻随口许下的这句承诺,不是一时心软的客套安慰,而是横跨整个青春,贯彻岁岁年年,永远不会作废的约定。
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一小片,露出零星微弱的星光。温淮见她情绪稳定下来,主动提出送她回女生宿舍楼下,一路上两人并肩慢慢走着,没有过多交谈,却丝毫不会觉得尴尬。夏与偶尔侧头看身边的少年,心底那份因林夏离开而生出的空洞,好像被一点细碎的暖意悄悄填满。
回到宿舍,夏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交替闪过林夏哭红的眼睛,还有温淮路灯下温柔坚定的模样。她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写下两个人的名字,一个远赴异国,一个留在身边,成了她这段灰暗青春里两段截然不同的印记。
往后几天,教室里靠窗的空位彻底空了下来,班主任在班会简单和全班说明林夏转学出国的消息,班里不少同学唏嘘不已,唯有夏与安静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着那支林夏留下的粉色钢笔,心底酸涩难忍。
课间再也没有人凑到她耳边叽叽喳喳分享八卦,没有人偷偷塞给她奶糖,没有人拉着她去走廊看热闹。她又变回了从前独来独往的模样,只是这一次,身后总会有一道安静的目光默默落在她身上。
温淮不再只是远远观望,一有空就会主动走到窗边陪她说话。知道她因为林夏离开难过,他会从小卖部买来各种各样的糖果、小零食放在她晚自习桌角,晚自习大扫除,高处擦不到的窗户、搬不动的厚重书本,他都会不动声色上前帮忙,做完之后又安静回到后排座位,不刻意邀功,也不刻意索取感谢。
班里不少同学慢慢看出两人走得近,偶尔会私下小声打趣,温淮听见了也只是淡淡一笑,从不回避,反倒会坦然看向前排的夏与,眼底带着柔和的笑意。换做从前,夏与被众人议论,一定会局促地低头躲闪,可现在只要对上温淮温和的目光,心底的不安就会消散大半。
她慢慢放下了刻在骨子里的自卑与戒备。从前在小县城,所有人带给她的只有偏见、排挤、冷眼,她习惯性封闭自己,不敢向任何人展露脆弱;来到阳城四中之后,先是林夏毫无保留的热烈善意,如今又是温淮安静长久的守护,她第一次明白,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不会因为她内向沉默、出身普通就轻视她,愿意主动接住她所有的敏感、笨拙与难过。
有一次午休,窗外又下起冷雨,夏与趴在桌上看着林夏空着的座位,眼底藏着淡淡的落寞。温淮拿着两杯热牛奶走到她桌边,把温热的那一杯推到她面前,轻声开口。
“要是想林夏了,以后可以写书信,等假期有空,说不定还有机会视频通话,不用一直闷在心里难过。”
夏与捧着温热的牛奶,指尖传来暖意,轻轻点头,小声道谢。
“谢谢你,温淮。要是没有你,这段时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
少年耳尖微微泛红,挠了挠后脑勺,语气依旧认真。
“我说过会照着你,不是随口说说的。以后不管有什么烦心事,还是心里难受,都可以跟我说,我一直都在。”
夏与看着他,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她知道温淮各科挂科,于是轻声开口:
“以后你要是有不会的题,也可以问我。我帮你补英语,语文,数学,物理都可以,这样也算……互相帮忙。”
温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底慢慢漾开一点笑意。
“好啊。”
他答应得很干脆,像是早就等着她这句话。
阳光透过云层穿透玻璃窗,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暖意融融。夏与抬眼看向温淮干净温和的眉眼,心底那份长久以来无处安放的孤单,终于有了一处安稳停靠的地方。阳光透过云层穿透玻璃窗,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暖意融融。夏与抬眼看向温淮干净温和的眉眼,心底那份长久以来无处安放的孤单,终于有了一处安稳停靠的地方。
闻钰白坐在后排,将两人相处的画面尽收眼底,闲暇时偶尔会打趣温淮。
“你现在倒是天天往前排跑,还老是请教问题,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做题。”
温淮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有否认,只是淡淡笑了笑。
“嗯,最近喜欢学习了。”
闻钰白看得通透,却没有再多调侃,只是平静提醒他,少年人的心意藏在细碎日常里,不必刻意宣之于口,长久的陪伴远比甜言蜜语更珍贵。
月考如期而至,这一次温淮没有再考得一塌糊涂,数学、物理两门理科甚至冲进班级中上等位置。班主任批改完试卷,特意把温淮叫到办公室,又顺带喊来了夏与。
班主任看着两人,眼底满是欣慰的笑意。
“温淮这次进步很大,看来是收心好好读书了,想来也是受夏与带动。你们两个互相扶持,共同进步,是很好的事。夏与,你性格内向,以后多和温淮沟通,不用事事憋在心里;温淮,继续保持这份踏实,多照顾一下夏与。”
两人并肩站在办公桌前,轻轻点头应下,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安静无人,温淮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女,轻声开口。
“之前答应会照着你,我不会食言,学习上我也会跟上,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刷题,我会努力追上你的脚步,我们一起去阳城高中好不好。”
夏与心头一颤,抬眼撞进他澄澈认真的眼眸,轻轻应声。
“好。”
往后的日子,教室靠窗的空位永远空着,代表一段仓促落幕的离别;可教室前后排,两道身影慢慢形成默契的陪伴。清晨早读,温淮会提前帮她占好窗边的位置,备好温热的温水;晚自习结束,他会跟在她身后一段路,目送她走进女生宿舍楼下才转身离开;每逢节假日,他会记得给她带小礼物,留意她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
旁人只当他们是关系要好的普通同学,只有两人清楚,那句雨夜里许下的“以后我照着你”,早已扎根心底,成为支撑彼此走过枯燥初中岁月最坚定的底气。
夏与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独自陷在无边无际的孤单里胡思乱想。即便林夏远赴异国,隔着万水千山无法相见,她也不再害怕孤身一人。因为她知道,身后永远有一个温淮,会像那日路灯下温暖的光,稳稳托住她所有脆弱与不安,一路陪着她往前走。
多年以后夏与再回忆起这个初冬的冷雪,依旧清晰记得少年镀着暖光的侧脸,和那句郑重又温柔的承诺。她终于明白,那场初秋仓促的相逢,林夏是照亮她灰暗岁月的一束骄阳,短暂相遇后奔赴远方;而温淮是长久落在她人生路途中的暖阳,自许下承诺的那一刻起,便从未离开,岁岁年年,始终相伴。
窗外冷雨停歇,夕阳穿透云层铺洒在教室课桌,夏与握着林夏留下的粉色钢笔,身旁桌角放着温淮刚递来的热牛奶,心底满是安稳平和。属于她的漫长青春,一场离别,一场相守,都从这个凛冬的雨夜,正式拉开了绵长温柔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