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褪去了盛夏灼人的燥热,裹挟着阳城独有的温柔凉意,漫过崭新的柏油马路,拂过两侧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梢,簌簌落下细碎的青绿色碎叶。
晨光温柔,澄澈透亮,平铺在四中朱红色的校牌上。鎏金的校名被日光打磨得熠熠生辉,端正大气的字体静静伫立,昭示着一段全新的青春序章,隆重又陌生。
夏与就站在校门的台阶下,久久没有抬脚。
她背着干净的双肩包,身侧立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号零食手提袋,袋口露出薯片的脆黄包装、奶糖的透明糖纸,沉甸甸的袋子坠得她纤细的手腕微微发酸。少女身形单薄,穿着一身崭新却略显拘谨的蓝白校服,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光洁的额角与纤细的脖颈旁。
她抬着眼,安静地望着眼前这座陌生的校园。
高耸的教学楼整齐排布,通透的玻璃窗映着漫天温柔的天光,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是崭新的暗红色,围栏边缠绕着蓬勃生长的藤蔓,风一吹,便漾起层层叠叠的绿浪。耳边是络绎不绝的喧闹人声,穿着同款校服的少年少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喧哗、追逐打闹,鲜活热烈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她从小到大,从未真切触碰过的鲜活与明媚。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校园,陌生的人群。
脚下平整干净的大理石台阶,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土,和她生长十几年的小县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夏与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像振翅欲飞却又胆怯怯懦的蝶,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思绪顺着微凉的秋风,轻飘飘地落回了遥远的旧时光里,落在那个闭塞、嘈杂、永远带着泥土与烟火混杂气息的小县城。
她的童年与整个年少的时光,都被牢牢禁锢在那片方寸之地。
自记事起,父母的陪伴于她而言,便是字典里最虚无缥缈的词汇。父母感情破裂、终日争吵撕扯,冰冷的家庭氛围耗尽了最后一点温情,在她尚且懵懂的年岁里,二人决然离婚,母亲心灰意远,远赴异国他乡,从此山海相隔;父亲常年在外务工,对她不闻不问,近乎缺席了她所有的成长。
从那时起,奶奶便成了她唯一的监护人,是她漫长童年里唯一的依靠,却也是困住她、让她自幼便活在自卑与敏感里的枷锁。
奶奶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妇人,一辈子困于一方乡土,没读过一天书,不识一字,性情泼辣又执拗,一辈子的处世之道,只有蛮横的争抢与歇斯底里的吵闹。她满心满眼都是护着自家孩子,却从不懂何为教育,何为包容,何为体面。
从小到大,但凡夏与在外面受了一点委屈、与人发生些许争执,无论对错,奶奶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询问缘由、教导道理,而是拎着农具、扯着嗓子冲到人前哭闹叫骂,撒泼闹事。
邻里的非议、旁人的侧目、同龄人隐晦的嘲笑,是夏与贯穿整个童年的常态。
她永远记得,小学时她被同学恶意孤立、抢走文具,她红着眼眶委屈回家诉说,奶奶二话不说,直接堵在对方家门口谩骂半天,言语粗俗,姿态狼狈。那场闹剧过后,没有人觉得她可怜,所有人只会变本加厉地排挤她,背地里窃窃私语,嘲笑她有一个蛮不讲理、粗鄙无知的奶奶,嘲笑她是从烂泥堆里长出来的孩子,骨子里带着洗不掉的土气。
那时的她尚且年幼,不懂人情世故,却早早读懂了世人眼底的轻视与疏离。
她安静、沉默、不爱说话,永远缩在人群的最角落,小心翼翼地活着。她不敢与人争执,不敢结交朋友,甚至不敢抬头与人对视,与生俱来的自卑像一张细密柔韧的网,将她牢牢裹挟、层层困住,密不透风,压得她喘不过气。
小县城的天地太小,人情太浅,偏见太重。
那里的风带着尘土,那里的人带着世俗的刻薄,那里的所有记忆,都裹挟着压抑、窘迫与难堪,是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过往。
唯有爷爷,是那段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微光与温柔。
爷爷性子温和敦厚,沉默寡言,一辈子与土地为伴,心地纯粹又柔软。
夏与至今清晰记得,无数个明媚的春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整片田野,露水沾湿青青禾苗。她小小的身子跟在爷爷身后,踩在松软湿润的泥土田埂上,学着爷爷的模样弯腰插秧。稚嫩的小手握不住秧苗,笨拙地模仿着大人的动作,最后总是弄得满身满脸都是湿润的泥土,裤脚沾满泥点,指尖裹着黄泥,狼狈又鲜活。
爷爷从不会责怪她笨拙,只会直起腰板,笑着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泥土,用粗糙温暖的手掌牵着她的小手,慢慢教她分辨禾苗与野草,教她如何稳稳扎根、向阳生长。
午后的日光温柔洒落,稻田清风习习,裹挟着泥土独有的清新气息,耳边是风吹麦浪的簌簌声响,还有爷爷低沉温柔的叮嘱。那是她贫瘠灰暗的童年里,为数不多、干净纯粹、不掺杂半点非议与难堪的温柔时光。
只是这份温柔太过短暂,随着爷爷年岁渐长,身体日渐衰败,那些田间嬉闹、朝夕相伴的时光,终究定格在了过往,再也无法回头。
爷爷走后,这片生她养她的故土,便再也没有半点值得她眷恋的温柔。剩下的,只有无休止的非议、旁人的轻视、窒息的偏见,还有奶奶不懂分寸的护短,带给她源源不断的难堪与桎梏。
从那时起,逃离,便成了她心底最执着、最坚定的执念。
她深知自己一无所有,没有父母庇护,没有家世依托,没有光鲜的过往,唯有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挣脱泥沼、奔赴远方的唯一跳板。
于是无数个日夜,当别的孩子嬉笑打闹、肆意玩乐时,她永远独坐书桌前,埋首题海,昼夜不辍。窗外的烟火热闹与她无关,世间的喧嚣纷扰与她无涉,她将所有的委屈、自卑、不甘与期许,都尽数藏进堆叠的试卷与密密麻麻的字迹里。
她拼命刷题、刻苦苦读,靠着一股不服输、不甘平庸的韧劲,硬生生熬出了遥遥领先的成绩。
一张又一张近乎满分的试卷,一次次稳居榜首的排名,是她漫长黑暗岁月里,唯一拿得出手的底气,是她对抗世俗偏见、逃离困顿过往的唯一武器。
最终,她凭着远超录取线的优异成绩,硬生生换来了阳城四中的入学资格。
她亲手为自己,撕开了一道通往新世界的缝隙。
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那个困住她十几年的小县城,离开那些带着有色眼光的陌生人,离开那些压抑窒息的旧时光,奔赴一座陌生的城市,开启属于自己的全新人生。
风再次轻轻拂来,撩动她额前的碎发,将夏与飘远的思绪轻轻拉回。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温柔的跨国铃声轻轻响起,打破了周遭的喧闹。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温暖的字:妈妈。
夏与指尖微顿,轻轻拿出手机,划开接听键,轻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熟悉又略显遥远的温柔嗓音,隔着千山万水的跨国信号,带着一丝轻微的电流杂音,却依旧温柔缱绻,藏着满心的牵挂与惦念。
“与与,开学了吧?到学校了吗?校园环境还习惯吗?”
妈妈的声音温柔细腻,是记忆里最柔软的模样。
十几年山海相隔,当年那场破碎的婚姻,让母亲彻底离开了这片令人伤心的故土,远赴异国独自打拼,岁岁年年,归期未定。距离冲淡了朝夕相处的陪伴,却从未冲淡她对夏与的惦念与疼爱。
从小到大,她从未缺席夏与每一个重要的节点,电话、消息、生活费、四季衣物,从未间断。她温柔、通透、清醒又理智,从不苛责夏与,永远尊重她的所有选择,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无条件偏爱她、信任她、支持她的人。
“到了,妈妈,我在学校门口。”夏与的声音很轻,软糯温和,带着一丝未脱的青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那就好。”电话那头的女人轻轻松了口气,嗓音温柔地细细叮嘱,语气温柔又恳切,“新学期开始了,这是你初中全新的开始,也是你人生新的起点。你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小县城,去到了更好的环境,一定要好好把握。”
“到了新班级,要试着勇敢一点,多和同学们好好相处,不用胆怯,不用自卑。既然彻底离开了那个压抑的地方,就要彻底和过去的遗憾、难堪告别,好好拥抱属于你的未来。”
“妈妈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受了很多委屈,没人好好照顾你,没人好好护着你。但是与与,你要记得,你永远不用害怕,妈妈永远在你身后,永远支持你的每一个决定,无论你选择什么,妈妈都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温柔的字句透过听筒传来,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夏与的心底,熨帖了她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与寒凉,泛起层层温热的涟漪。
这么多年,孤身长大,无人撑腰,她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风雨。旁人只看到她沉默孤僻、不善言辞,只有远方的妈妈,看得见她骨子里的倔强、隐忍与不易,看得见她藏在沉默之下的敏感与脆弱。
不等夏与开口,妈妈的声音继续温柔响起,带着宠溺的温柔:“我知道你性格内向,不爱主动交朋友,我刚刚给你银行卡转了点钱,你别舍不得花。去超市买点好吃的零食、糖果,带到学校分给新同学,主动一点,温和一点,慢慢就能交到好朋友了。不用省钱,妈妈养得起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让妈妈担心。”
温热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鼻尖微微发胀。
夏与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手机机身,轻声应答,语调温顺又乖巧:“好,妈妈,我知道了。谢谢你,妈妈。你在国外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辛苦,不要太累了。”
“我的乖宝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温柔的轻笑,温柔得能揉碎漫天星光,“好好开学,好好读书,好好生活,拜拜呀我的大宝贝。”
“嗯,拜拜妈妈。”
夏与轻轻挂断电话,将手机小心翼翼揣回校服口袋。
心口依旧温热滚烫,久久无法平息。
也是因为妈妈的叮嘱,昨夜收拾行李时,她翻遍了县城的超市,小心翼翼挑选了两大袋各式各样的零食,甜软的奶糖、酥脆的饼干、多样的膨化零食,满满两大袋,沉甸甸的,是她鼓起勇气,为全新的人际关系做出的第一次尝试。
可此刻站在人潮涌动的校园里,看着周围成群结伴、笑语嫣然的陌生同学,她刚刚鼓起的那一点勇气,又一点点悄悄泄尽。
心底的自卑与怯懦,卷着旧日的阴霾,再次悄悄翻涌上来,牢牢缠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提着沉甸甸的零食袋,抬脚慢慢踏上台阶,一步步走进四中的校门,穿过宽敞的林荫大道,循着入学通知书上的指引,找到了初一(一)班的教室。
此刻距离开学典礼还有二十分钟,教室里的人不算太多,零零散散坐着二十几个新生,大多三两成群,低声说笑、互相寒暄,陌生的面孔,鲜活的笑意,热闹又温暖的氛围,让独自伫立在门口的夏与,显得格外突兀孤单。
她安静地站在教室后门,抬眼缓缓扫视整个教室。
明亮宽敞的教室,墙面洁白干净,崭新的课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阳光透过宽大明亮的玻璃窗倾泻而入,铺满桌面,落在地板上,投下斑驳温柔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崭新书本的油墨清香,还有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澄澈的气息。
一切都是崭新的、美好的、充满希望的。
只有她,带着一身陈旧的过往,带着满身难以褪去的怯懦与局促,格格不入。
夏与沉默片刻,轻轻抬脚走进教室,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不发出一点声响,小心翼翼避开说笑的人群,最终选了教室前排靠窗的空位,轻轻落座。
这个位置很好。
窗外就是葱郁的柳树,枝叶繁茂,清风穿叶,光影婆娑,抬头就能看见澄澈干净的蓝天,安静、隐秘,能让她最大限度地避开人群的喧嚣,藏起自己所有的局促与不安。
她将两大袋零食轻轻放在桌肚一侧,又把书包规规矩矩放在椅侧,双手轻轻平放在干净的桌面上,坐姿端正,却浑身紧绷,没有半分放松。
周遭的低语笑声、细碎的交谈声、桌椅轻微的挪动声,悉数钻进耳畔,明明是鲜活温暖的人间烟火,落在她耳中,却变成了无形的压力,让她手足无措,坐立难安。
风穿过窗户缝隙,轻轻拂在脸上,温柔微凉,却吹不散她心底缠绕的纷乱心绪。
她又一次悄悄出神,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过去。
飘回那个尘土飞扬的小县城,飘回那片温柔的农田,飘回爷爷还在的那些岁岁年年。
春日的风带着稻香,小小的她跟在爷爷身后,赤着脚踩在松软温热的泥土里,无忧无虑,满身泥泞,却满心纯粹欢喜。那时的她,还未被世俗的偏见裹挟,还未学会自卑怯懦,眼底有光,心底无忧,简单又鲜活。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爷爷离去,温柔落幕,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非议、排挤与轻视。
小县城的同学,大多淳朴却也狭隘,他们会因为奶奶的蛮横闹事,肆意嘲笑她、孤立她;会因为她沉默孤僻、不善言辞,刻意疏远她、冷落她;会因为她出身普通、无人撑腰,随意轻视她、怠慢她。
就连学校的部分老师,也带着世俗的刻板偏见。
他们偏爱活泼开朗、家境优渥、善于交际的学生,而她,沉默寡言、安静内敛、出身普通,只会默默埋头苦读,永远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从不主动讨好任何人。
于是即便她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即便她勤勉刻苦、从未犯错,得到的也从来没有偏爱与关注,只有敷衍的对待与隐晦的疏离。
从小到大,没有人主动靠近她,没有人温柔对待她,没有人认真读懂她沉默之下的敏感与柔软。
所有人看到的,都只是一个孤僻、沉闷、不善言辞、不懂合群的夏与。
久而久之,她愈发不敢与人相处,不敢主动说话,不敢展露自己的情绪,彻底把自己封闭在小小的躯壳里。
习惯性低头,习惯性沉默,习惯性退让,习惯性隐藏。
自卑早已深入骨髓,刻进骨血,成了她与生俱来的底色。
此刻桌肚里满满两大袋的零食,是她鼓起莫大的勇气准备的破冰礼物,可真正坐在这里,看着周遭陌生的人群,她又开始反复纠结、自我怀疑,心底乱成一团麻。
她小心翼翼地在心里反复揣测:
会不会没有人愿意吃她的零食?
会不会主动分享,反而会被别人嫌弃刻意讨好?
会不会她笨拙的示好,只会换来旁人无声的轻视与疏远?
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的自作多情?
万千思绪缠绕心头,越想越慌乱,越想越局促,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校服的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就这样静静坐着,目光空洞地落在窗外摇曳的枝叶上,灵魂仿佛游离在躯体之外,沉溺在自己纷乱压抑的思绪里,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喧嚣与热闹。
就在她心神恍惚、满心纠结、陷入自我内耗无法自拔的时候。
身侧的课桌,忽然传来轻轻两声清脆的敲击声。
“咚咚。”
声响很轻,温柔又清晰,猝不及防地将夏与飘远的思绪骤然拉回现实。
她的身体下意识一僵,整个人瞬间愣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耳边随即响起一道清脆鲜活、清甜明媚的女声,像秋日最温柔的风,像盛夏最澄澈的光,带着满满的元气与坦荡,毫无半分生疏与拘谨:
“你好,这里有人坐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夏与怔怔地回过神,僵硬地缓缓转头。
视线抬落的瞬间,撞进一双明亮澄澈、盛满笑意的眼眸里。
窗边的天光恰好落在女生的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温柔细碎的金边,勾勒出利落纤细的身形轮廓。
眼前的女生身形高挑挺拔,穿着一身规整干净的蓝白校服,身姿笔直,气质明朗。乌黑的高马尾高高束起,发丝蓬松利落,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晃动,眉眼舒展,五官明艳灵动,嘴角带着坦荡又热烈的笑意,眼底是毫无杂质、干净纯粹的善意。
她站在桌边,脊背挺直,笑容大方鲜活,眉眼间是从未被世俗磋磨过的坦荡与热烈,像肆意生长的夏木,像盛放的夏花,明媚耀眼,热烈坦荡,自带万丈光芒。
这是夏与十几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的鲜活模样。
不等呆滞的夏与做出任何回应,女生已经自然而然地弯腰落座,动作熟稔又轻快,将肩头的书包取下,利落放在桌肚,抬手轻轻整理好桌面的书本,姿态松弛又自在,没有半分陌生的局促。
收拾好一切后,她再次转头看向身侧呆滞的少女,眉眼弯弯,笑意愈发浓郁,那双明亮的眼眸里盛满温柔的笑意,坦荡、真诚、热烈,毫无半分轻视与疏离,干净得一尘不染。
她就那样直白又温柔地看着夏与,笑得坦荡又温暖。
夏与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目光定格在对方明媚的笑脸上,久久无法移开视线,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笑过。
从来没有。
旁人对她,永远是疏远的、淡漠的、轻视的、敷衍的。偶尔的善意寥寥无几,更多的是排挤、非议与冷眼,是藏在眼底的嫌弃与不屑。
没有人愿意认真看向沉默孤僻的她,更没有人会对着她,笑得如此坦荡、如此温柔、如此纯粹热烈。
这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盛大善意,像一束骤然刺破漫长黑暗的光,猝不及防地闯进来,照亮了她灰暗沉寂、满是阴霾的世界。
夏与的心跳轻轻发颤,眼底泛起细碎的湿意,心底酸涩又温热,五味杂陈。
她下意识想起了妈妈。
记忆里妈妈的笑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隔着漫长的岁月与遥远的山海,只剩一个朦胧温柔的轮廓。
她只依稀记得,在她尚且年幼、父母尚未彻底决裂的时候,妈妈也曾这样温柔地对着她笑,眉眼柔软,满心宠溺。只是那份温柔太过短暂,像转瞬即逝的烟火,匆匆绽放片刻,便随着家庭的破碎彻底消散。
此后经年,山海相隔,温柔遥远,再也没有那样朝夕相伴、肆意撒娇的时光。
可这么多年,哪怕隔着万水千山,哪怕经年未见,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还有一个牵挂她、疼爱她的妈妈,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份稀缺又珍贵的温柔。
眼前女生鲜活明媚的笑容,无端的让她想起了记忆深处,那一点点早已模糊的温柔。
正失神间,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突然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灵动的动作带着满满的朝气,再次将她游离的神智拉回。
女生微微歪头,带着一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轻声开口,语调轻快软糯:“喂,你怎么不说话呀?发呆这么入神?”
见身侧的少女依旧怔怔的,眼神放空,呆呆愣愣的,没有半点回应,像一尊安静漂亮、毫无生气的小雕塑。
女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可爱的无奈,轻声呢喃:“唉,原来是个小闷葫芦。”
话音落下,她主动伸出手,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明朗,认真地自我介绍:“你好呀,我叫林夏,夏天的夏。”
夏与猛地彻底回神,脸颊瞬间泛起淡淡的薄红,窘迫又局促,慌乱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人,嗓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啊……你、你好。”
顿了顿,她怕对方听错自己的名字,怕这个简单的名字被误解成普通的字眼,便小心翼翼地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落在干净光滑的课桌面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工整,干净利落。
“我叫夏与。”
她抬眼,看着林夏,认真补充解释,声音软糯又认真:“不是下雨的雨,是这个,相与的与。”
写完的瞬间,耳畔再次传来轻快的笑声。
林夏看着桌面上清秀的字迹,眼底笑意愈发浓郁,眉眼弯弯,温柔又鲜活,笑意干净又纯粹,毫无半点嘲讽与敷衍。
夏与看着她不停扬起的嘴角,心底瞬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老旧的自卑与敏感再次卷土重来,悄悄缠上心头。
她怔怔地盯着林夏的笑脸,心里忐忑又慌乱:她为什么一直在笑?
是因为自己太呆、太笨拙了吗?
是自己刚刚呆呆愣愣的样子,很好笑吗?
是自己的名字很奇怪,让她觉得滑稽吗?
无数细碎的负面猜测疯狂冒出来,一点点裹挟她的心神,让她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瞬间又被慌乱取代。
她习惯性地想要蜷缩起来,想要避开这束太过耀眼的光,想要藏起自己所有的笨拙与不堪。
可就在她即将陷入新一轮自我内耗的瞬间,林夏清脆温柔的声音骤然响起,精准打断了她所有纷乱的思绪,温柔又笃定,直击心底。
“你这个人也太可爱了吧。”
林夏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眼神真诚又柔软,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喜欢:“真是个可爱的小闷葫芦,我记住你啦。”
话音未落,她也伸出指尖,轻轻落在夏与刚刚书写的字迹旁,一笔一划,认真描摹,复刻出那个温柔的字。
笔尖落下,字迹利落清晰。
“是这个‘与’,对吧?”林夏抬眼,亮晶晶的眸子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的确认。
夏与微微一怔,下意识轻轻点头,心底的慌乱骤然消散大半,酸涩温热的情绪缓缓漫溢开来。
林夏看着她乖巧点头的模样,瞬间笑得愈发开心,眼底星光璀璨,满是欢喜:“太好了!你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夏字,我的名字里也有夏字,也太有缘了吧!”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真挚又热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坦荡,郑重其事地伸出手:“那我们就正式认识一下啦,亲爱的小夏与同学,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就是好朋友啦!”
阳光落在林夏的脸上,照亮她澄澈热烈的眼眸,照亮她坦荡真诚的笑意,温暖得让人无法抗拒。
夏与看着眼前真诚炙热的人,看着那只干净白皙、主动伸出的手,心跳轻轻颤动,心底积攒多年的寒凉与怯懦,好像在这一刻,被一点点温柔融化。
她微微抿唇,眼底漾开极淡极浅的温柔,轻声开口,语调温顺又认真:“你好,林夏。”
简单的三个字,是她十几年来,最勇敢、最真诚的一次主动回应。
林夏眉眼弯弯,正欲再说些什么,热闹的教室门口,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原本零星交谈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朝着门口望去,带着隐秘的惊艳与好奇。
夏与与林夏的视线,也下意识一同投向教室门口。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少年。
身形清瘦挺拔,身姿修长利落,简简单单的蓝白校服穿在身上,干净又端正,自带清冷干净的少年气质。他没有刻意规整着装,随意将一侧书包肩带滑落,单肩背着书包,姿态松弛慵懒,随性又利落。
少年微微侧着头,正侧身和身侧的好友低声说笑,嗓音清冽悦耳,语调松弛自在,眉眼舒展,气质干净通透。周身萦绕着松弛坦荡、肆意张扬的少年意气,耀眼又出众,瞬间攫取了全场的目光。
几乎是看清来人的瞬间,身侧的林夏瞬间瞪大了双眼,眼底瞬间亮起璀璨的光,满是惊喜与赞叹,她立刻凑近夏与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雀跃,小声飞快地说道:
“小与小与!快看快看!那个穿白衬衫、单肩背书包的男生!”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门口的少年,满眼崇拜与惊叹,小声给夏与科普:“他超级厉害的!是我们整个初中部公认的超级学神!他家是书香门第,父母都是高校老师,家世好、人品好、成绩更是顶尖到离谱!”
“你根本想象不到他有多牛!小学的时候,别的小学生还在学基础知识点,他就已经跑去和初中生同台比奥数了!一模一样的比赛,一模一样的卷子,初中生绞尽脑汁答不出来的难题,他轻轻松松就能满分,直接吊打整个县城的初中竞赛学神!”
林夏啧啧感叹,语气里满是由衷的敬佩与不解:“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去市里最好的一中重点班,前途一片光明,结果不知道他到底抽了什么风,偏偏跑来我们四中读书,真的太让人意外了!”
滔滔不绝说完一大段,林夏转头看向依旧安静沉默的夏与,见她只是静静看着门口,没有半点反应,不由得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轻声追问:“哎,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被震撼到了?”
夏与缓缓收回落在门口的目光,语速缓慢,声音轻柔软糯,带着一点初来乍到的懵懂:“他……叫什么名字?”
林夏一副“你居然不认识他”的惊讶模样,随即又恍然大悟,瞬间了然一笑,温柔解释:“也是哦,你应该是外地转来的,有口音,之前不在这边读书,不知道他太正常了。”
她凑近几分,轻声道出那个万众瞩目的名字,字字清晰:“他叫闻钰白。”
说完,她又满眼亮晶晶的,转头看向门口耀眼的少年,又回头看向夏与,满眼期待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级帅?气质绝了对不对?”
夏与微微抬眼,目光再次轻轻扫过门口的少年。
闻钰白确实耀眼出众。
身形挺拔,眉目清俊,气质清冷干净,带着书香门第养出来的温润矜贵,又有少年人独有的肆意张扬,站在人群里,自带焦点,得天独厚的优秀与耀眼,是普通人一眼就能看出的与众不同。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轻声应声:“嗯,挺帅的。”
只是,她的目光仅仅在闻钰白的身上短暂停留,便下意识轻轻移开了。
真正让她下意识多看了几眼的,并不是万众瞩目的学神闻钰白。
而是站在闻钰白身侧,那个被众人光芒掩盖、安静干净的少年。
他站在喧闹的人群旁,安静地立在逆光里,身形同样清瘦挺拔,皮肤是干净通透的冷白,眉眼清秀温润,轮廓干净利落,没有太过张扬的锋芒,却自带温润澄澈的少年感。
他没有参与周遭的喧闹,只是安静地站在好友身侧,眉眼温和,气质干净疏离,像初秋最温柔的风,像山间澄澈的月光,安静、内敛、干净,自带岁月静好的温柔质感。
他不似闻钰白那般耀眼夺目、万众瞩目、自带锋芒,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温润澄澈,干净又安静,温柔又疏离,让人一眼望去,心底便莫名觉得安稳平和。
夏与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心底无波无澜,没有好奇,没有悸动,只有纯粹的旁观与平静。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所有视线,心底不起半点涟漪。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已。
优秀的、耀眼的、温柔的、鲜活的,都与她无关。
她早已习惯了旁观别人的热闹与光鲜,习惯了做人群里最普通、最沉默、最不起眼的旁观者,从来没有主动靠近任何人的勇气,也从未奢望过,自己能够融入这般鲜活热烈的青春里。
所以,哪怕心底暗自留意了片刻,她也没有半分想要上前打招呼、想要结识对方的念头。
陌路相逢,仅此而已。
可身旁的林夏,早已彻底被学神闻钰白的光芒吸引,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与雀跃,根本顾不上身边刚刚认识的新同桌。
“不行不行!太帅了太厉害了!我要去打个招呼!”
话音未落,林夏便立刻站起身,眼底满是鲜活的朝气与热烈,笑着对夏与匆匆说了一句“我马上回来”,便转身挤进了渐渐围拢的人群里,朝着门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喧闹的人声愈发清晰,人群的热度持续升温。
教室里光影温柔,清风徐徐。
刚刚还热闹鲜活的身侧,瞬间只剩下夏与一人。
周遭的喧嚣仿佛再次被无形隔绝,偌大的热闹人间,又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独守一方小小的天地。
阳光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落在她清秀安静的侧脸上,温柔明亮,却照不进她心底深藏多年的晦暗与怯懦。
新的学期,新的校园,新的人群,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就铺展在她的眼前。
夏与轻轻抬眼,望向窗外澄澈辽阔的蓝天,眼底情绪浅浅淡淡,无人读懂。
她逃离了泥泞的过往,奔赴一场未知的盛夏。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这场始于初秋的相逢,这场崭新的青春序章,会彻底改写她灰暗沉寂的人生,会有人踏光而来,撕碎她周身层层叠叠的自卑与怯懦,温柔接住她所有的敏感、笨拙与不堪,陪她走过岁岁年年的盛夏,陪她与人间温柔相拥,从此,岁岁有夏,步步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