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失去

伦敦的天空像被浸了墨的棉絮裹得密不透风,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连绵的阴雨已经缠了这座城整整四日。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无声无息地扑在病房的玻璃窗上,落下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轻轻叩击,又像是无声的啜泣,日复一日,未曾停歇。雨雾渐渐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蒙起一层朦胧的白,将窗外的世界揉成模糊的色块,连大本钟的轮廓都变得隐约不清。

白锦繁就坐在窗边的灰色毛毯上,一身宽松的白色毛衣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衣料柔软地贴在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他盘腿坐着,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陷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寂里,周身萦绕着散不去的倦意。指尖轻轻抵在蒙了雾的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缓缓动了动手指,在雾面上勾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哭脸,眼尾向下垂着,像藏了数不尽的委屈。可不过转瞬,他又抬手轻轻擦去,指尖划过的痕迹很快被新的雾气填满,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朦胧,一如他此刻混沌的思绪。玻璃上的雾霭渐渐清晰出他的倒影,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是淡淡的青黑,睫毛纤长却毫无神采,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游离在外的茫然,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一副躯壳静静倚在窗边,与这阴雨连绵的冬日融为一体。

窗外的大本钟敲响了沉闷的钟声,厚重的声响穿透雨幕,在湿冷的空气里漾开,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一点点动摇着室内微薄的暖意。街上的行人裹着厚重的大衣,颈间的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彼此依偎着匆匆前行,伞面碰撞间落下细碎的雨珠,那点相依相偎的暖意,隔着一层玻璃,却像隔了万水千山,遥不可及。白锦繁的目光落在那些身影上,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灌满了整个胸腔。他想起此刻若是在国内,该是阖家团圆的时节,年夜饭的香气漫满屋子,亲人围坐在一起,说着温软的祝福,道一声新年快乐,那样的温暖鲜活,如今却只剩回忆里的碎片,在心底反复翻涌,带着刺人的凉。

他缓缓挪了挪身子,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白色的药瓶,是他每日都要触碰的抗抑郁药物。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片刻后,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粒白色的氟西汀药片,药片落在掌心,细小而坚硬,带着淡淡的药味。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一旁的水杯,仰头将药片送入口中,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药片的苦涩,漫过舌尖,也漫过心底。“我真的好累。”他轻声呢喃,声音细若蚊蚋,被窗外的雨声掩盖,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意识渐渐开始模糊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钟婉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刚结束外地的活动,一身风尘仆仆,进门便瞥见了床头柜上敞开的药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锦繁,锦繁……”

混沌中,白锦繁仿佛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又像是坠入了一场模糊的梦境,眼前渐渐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轮廓朦胧,却带着让他心安的气息——是顾雨辰。他想伸手去触碰,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冰冷而陌生。白锦繁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单调得让人窒息。这里是他曾经来过的那家精神病医院,熟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锦繁,醒了。”身旁传来低沉的男声,带着难掩的关切,他偏过头,看见父亲白尚海坐在床边,这位常年不便跑线下的影帝,此刻卸下了聚光灯下的光环,眼底满是担忧,平日里沉稳的神情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白锦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满是憔悴,没有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没死,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目光不自觉地投向窗外,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漫天的雪花悠悠落下,洁白的雪片覆盖了整座伦敦城,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纯白,却依旧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Doctor, my son has woken up.”(医生,我儿子醒了。)白尚海站起身,对着门口进来的医生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医生走进病房,拿起体温计为白锦繁测量体温,氟西汀服用过量极易引发高烧,万幸的是,体温计上显示的三十七度,体温已经渐渐降了下来,危险总算暂时褪去。“He is out of danger now. You parents should spend more time with him when you are free.”(现在脱离了生命危险,你们做家长有空多陪陪孩子。)医生收起体温计,微微皱着眉看向白尚海,语气里带着些许叮嘱,目光里满是专业的严肃。

钟婉柔此刻也匆匆推门进来,得知白锦繁醒了,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一半,平日里那份严厉与高傲早已卸下,只剩下满心的后怕与心疼。她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抱住白锦繁,声音哽咽:“锦繁,你吓死妈妈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让你离开开封,来到伦敦,可妈妈不能看着你走上那条路啊。”她抱着他,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打湿了白锦繁的白色毛衣,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母亲独有的温度。白锦繁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抬起手,轻轻抱住了母亲的后背,这是他第二次看见母亲流泪,上一次是外婆离世的时候,而这一次,是因为担心失去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怀抱里的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怕失去至亲的惶恐。

“Relatives, please come out with me.”(亲属请跟我出来一下。)医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母子间的相拥。

钟婉柔轻轻松开白锦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锦繁,你好好休息,桌上放了粥,记得喝点。”说完,她便跟着医生转身走出了病房,留下白锦繁一个人,静静躺在病床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雪景,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茫然。

病房外,医生看着白尚海和钟婉柔,神情严肃地开口:“Family members, judging from the child's current condition, he has converted from depression to bipolar disorder.”(家属,以孩子现在的状态来看,他已经从抑郁症转为双相情感障碍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白尚海和钟婉柔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们都清楚,抑郁症转为双相情感障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孩子要承受更多的痛苦,意味着往后的治疗之路,会更加艰难。

紧接着,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The child needs to be hospitalized”(孩子需要住院治疗。)

钟婉柔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慌乱,她看向医生,急切地问道:“Doctor, what should we do?”(医生我们要怎么做。)

医生看着两人焦灼的神情,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专业的认真:“Spend more time with the child.”(多陪陪孩子。)

白尚海和钟婉柔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决心,他们都会陪着孩子。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气,冷得沁人。白锦繁侧躺着,目光黏在玻璃窗上,雪花落得又轻又密,一层层叠在玻璃边缘,像给冰冷的窗镶了圈白边,把外界的喧嚣都隔得遥远。他抬手按在眼窝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不知是未干的泪痕,还是从玻璃渗进来的寒气,只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疲惫,顺着喉咙往下沉,漫进空荡荡的胸腔里。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父亲白尚海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瓷碗边缘氤氲着浅浅的白雾。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锦繁,喝点粥吧,胃里空着不好。”

白锦繁没动,也没应声,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知道父亲就站在床边,知道那双常年对着镜头、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正盛满了担忧,可他偏偏提不起力气回应,心里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雪,冻得发僵,连开口说话都觉得是种负担。

白尚海也不催,就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儿子单薄的背影上。他这一生在镜头前演过无数角色,尝过众星捧月的荣光,却唯独在面对自己的儿子时,显得手足无措。他总以为拼命工作、给孩子最好的物质生活就是对他好,却忘了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忘了开封的老宅,忘了那些被错过的陪伴,竟让孩子独自扛着这么多痛苦,走到了如今这一步。指尖攥得微微发紧,心里满是愧疚,却不知该如何言说,只能任由沉默在病房里蔓延,伴着窗外雪花飘落的细碎声响。

没过多久,钟婉柔也回来了,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却还是强打起精神,走到床边轻轻坐下,伸手理了理白锦繁额前的碎发,指尖的温度带着暖意,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发间:“锦繁,医生说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等情况稳定了再做后续的治疗计划,爸爸妈妈都会陪着你,不离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他,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白锦繁终于动了动,缓缓转过身,看向母亲。钟婉柔的眼眶还泛着红,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平日里精致利落的妆容早已花了,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强势,只剩母亲的柔软与惶恐。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任由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眨了眨眼。

钟婉柔见他终于有了反应,心里松了口气,连忙拿起一旁的勺子,舀了一勺温粥,递到他嘴边,声音更柔了:“来,张嘴,就喝一口,好不好?”

白锦繁看着递到眼前的粥,白雾模糊了视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香,那是久违的烟火气,带着家的暖意。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微微张开了嘴,温热的粥滑进喉咙,顺着食道往下,一点点暖着冰凉的胃,也似是悄悄暖了心底的一角。

钟婉柔见他肯吃,眼底闪过一丝欣喜,又舀了一勺,慢慢喂给他,白尚海则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伸手帮着掖一掖被角,病房里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压抑,只剩下勺子碰撞瓷碗的轻响,和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吃了小半碗粥,白锦繁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吃不下了。钟婉柔也不勉强,把碗递给一旁的白尚海,又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不想吃就不吃了,累了就再睡会儿,爸爸妈妈就在外面,有事叫我们。”

白锦繁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意识渐渐模糊,昏昏欲睡之际,他仿佛又看到了顾雨辰的身影,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眉眼弯弯,笑着朝他伸出手,轻声唤他:“锦繁,过来。”

他想朝那个身影走去,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雾里。心口骤然一紧,一阵尖锐的疼意袭来,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窗外的雪还在下,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原来,有些失去的温暖,终究只能藏在回忆里,像伦敦冬日里偶尔透过乌云的阳光,短暂得让人抓不住,只能任由思念在心底疯长,伴着刺骨的寒凉,一点点侵蚀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压抑的呜咽声悄悄溢出唇角,被厚重的被子掩盖,消散在寂静的病房里,只有肩头微微的颤抖,暴露了他此刻的脆弱。

门外,白尚海和钟婉柔静静站着,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哭声,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们没有进去,只是默默守在门口,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坚定。往后的日子,他们会陪着他,一点点驱散他心底的阴霾,一点点把失去的温暖找回来,哪怕这条路漫长而艰难,他们也绝不会再让他一个人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伦敦的街道、建筑,天地间一片纯白,仿佛能洗去所有的伤痛。而病房里的少年,在父母无声的守护下,终于渐渐平复了情绪,陷入了沉睡,眼角的泪痕未干,却似是卸下了些许沉重的包袱,在这场漫天风雪里,寻得了片刻的安宁。

伦敦的雨,总带着化不开的潮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白锦繁困在这所华人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日复一日钻进鼻腔,混合着窗外偶尔飘来的英伦红茶香,凝成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转院到这里已经一年了。

这是一家专为在英国华人开设的医院,护士们说着带粤语或沪语口音的普通话,试图在异国他乡勾勒出一丝故土的暖意。但对白锦繁而言,这份“暖意”隔靴搔痒,触不到他冰封的内心。

他坐在铺着蓝白条纹床单的病床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空茫地落在对面墙壁那幅泰晤士河油画上。长久的压抑像藤蔓般缠绕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却找不到半分发泄的出口。他试过砸东西,试过对着墙壁嘶吼,可最终都只徒增疲惫,以及更深的空洞。

“白先生。”年轻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今天感觉怎么样?”

白锦繁缓缓转头,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颤,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还好。”

护士放下药盘,轻叹一声放柔语调:“白先生,你这样不是办法。心里有什么事总憋着……不如试试写日记?把每天发生的事、心里想的话都写下来,或许能舒服些。”

她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白锦繁的目光黏在笔记本上,指尖犹豫许久,才缓缓伸过去摩挲粗糙的纸面。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触碰着一个潘多拉魔盒。最终,他还是把笔记本拉到了自己面前。

20××年×月×日

到现在是我住院的第二年,我好想你,雨辰,抱歉是我对你不告而别。对不起。

20××年×月×日

伦敦这边下雪,和当年分开时一样,也不知道这几年里你过得好吗?对不起。

20××年×月×日

今天护士检查我吃药,我又把药片吐了,我好难受,我不想吃药,我想见你。对不起。

20××年×月×日

我好像等不到你见我了,我坚持不住了,想去见你。对不起。

……

每一篇日记的末尾,都缀着那三个字。像是一种虔诚的祈祷,又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自我惩罚。白锦繁固执地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减轻心里那沉甸甸的、快要把他压垮的愧疚。

日子在吃药、输液、写日记里一天天碾过,每一次日出日落,都像在他生命的倒计时牌上又划掉一格。长久的等待与病痛的折磨,将他的精神逼到了崩溃的边缘。想见顾雨辰的念头,像疯草般在心底肆意蔓延,而那份因不告而别滋生的愧疚,又将他拖入更深的深渊。

他觉得自己像个囚徒,被囚禁在这异国的病房,被囚禁在自己编织的愧疚之网里,动弹不得。

20××年×月×日

又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

窗外的雨丝斜斜织着,将玻璃蒙成一片模糊的水雾。白锦繁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很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把刀是前几天他借口想吃水果,拜托母亲带进来的。母亲大概只当他是嘴馋,没多想。

他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苍白瘦削的小臂。上面布满了针孔留下的痕迹,像一张丑陋的地图,记录着两年间与病魔抗争的煎熬,也记录着他无处遁形的绝望。

手腕上的动脉清晰可见,随着他微弱的心跳一下下搏动。那是通往死亡的捷径。

“这样……我就不会在难受。”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中飘散的絮。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水果刀划向自己的手腕。

剧痛瞬间炸开,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床单上,绽开一朵朵妖艳的血色花。

“来人啊!快来人!你把刀放下……”

尖锐的呼喊划破病房的寂静,是那个总对他格外温柔的小护士。她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发抖,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药瓶滚得满地都是。

“放开我……放开。”白锦繁的声音因为疼痛和虚弱变得断断续续,他死死攥着那把水果刀,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那架势,是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

手臂上的鲜血顺着皮肤纹理往下淌,在手背上汇成一滩,再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失血过多让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眼前阵阵发黑。手臂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知道,那是韧带被割断了,像一根绷到极致突然断掉的琴弦,再也无法奏响任何乐章。

意识在飞速抽离,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顾雨辰的脸——那个总是笑得灿烂的大男孩,正伸出手,朝他用力挥着,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轰——”

他重重倒在地上,水果刀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再次醒来时,白锦繁躺在ICU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护仪器。冰冷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在为他的生命倒计时。

“锦繁!你醒了!医生!医生!”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

白锦繁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守在床边的母亲钟婉柔。她的头发又白了不少,眼眶红肿,布满了血丝,显然是熬了一整个通宵。

“你感觉怎么样?”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白锦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感觉到手腕处传来刺骨的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缝合线。

医生叹了口气,语调放缓了些:“你的手腕伤得很重,再晚三分钟,可能就没命了。好好养着吧。”

“好的,医生,谢谢医生。”钟婉柔连忙点头,眼泪又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握住白锦繁没插针的那只手,哭得泣不成声:“锦繁,你疼不疼啊!你怎么就这么傻!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妈妈怎么活啊!”

白锦繁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模样,一股巨大的愧疚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用口型无声地说着:“对不起……”

眼眶里的泪珠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对不起顾雨辰,也对不起生养他的父母。

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蜷缩在病床上,任由愧疚和绝望将自己彻底淹没。

而远在国内的顾雨辰,还不知道,他的白锦繁正在万里之外的伦敦,经历着一场血色的挣扎。他更不知道,那本写满“对不起”的日记,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思念。

伦敦的雨还在下,冲刷着这座城市的罪恶与秘密。病床上的白锦繁,在无尽的黑暗里,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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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
连载中沐清M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