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学长 麻烦让一下

晚自习第二节,整栋教学楼都沉入了一种安静又厚重的氛围里。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深青色的夜空一点点吞没最后一抹霞光,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而柔和的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漫进走廊,给微凉的夜晚添上一层淡淡的暖意。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带着夜晚草木的清爽气息,拂过墙面的公告栏,拂过一排排安静的廊灯,拂过少年们宽松的校服衣角,把白日里最后一点燥热与喧嚣,全都温柔地带走。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暖白色的灯光均匀铺在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整栋楼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从紧闭的教室门后隐约透出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密、连绵、安稳,成了夜晚最安心的背景音。所有人都埋首在书本与试卷之间,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色之下,藏着无数少年人不敢宣之于口、只能悄悄藏在心底的心事。

池望抱着一摞刚从打印室取出来的月考试卷,慢悠悠地走在二楼的走廊里。

他是高二(7)班的学生。

在这所人人拼命学习、以成绩论高低的重点高中里,七班是一个格外特殊、甚至有些“禁忌”的存在——全年级公认的差生班。上课睡觉、下课打闹、作业不交、考试常年集体垫底,是七班的常态。任课老师提起七班,大多摇头叹气,束手无策;其他班级的学生,也下意识地对七班避而远之,觉得他们是不守规矩、成绩糟糕的坏学生。可偏偏,七班里没有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几乎人人家境优渥,背景不俗,家里舍得为孩子铺路花钱,学校也只能对他们多几分包容,只要不闹出严重的事端,便由着他们松散自在地度日。

而池望,是七班里最扎眼、最耀眼、也最不能惹的那一个。

全校公认的校霸。

他身形挺拔,肩宽腿长,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人注意到。眉眼生得冷利深邃,眼窝略深,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不笑的时候,眼神沉冷,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倒数,课本一整个学期下来,崭新得像从未翻过;课堂上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从来没有认真听过一节课。可他从不会主动欺负同学,也不惹是生非,更不参与那些无聊的校园争斗,只是那股冷淡疏离、不爱说话的气场,就足以让低年级的学生远远看见他,就下意识绕道走。

他家里极有钱,却从不刻意张扬炫耀。身上穿着的衣服鞋子,看似普通低调,实则件件价格不菲;手腕上不经意间露出的腕表,低调内敛,却藏不住不俗的家境;平时出手阔绰,帮朋友解围、请客吃饭、随手送东西,从来都不含糊,却很少真正对谁热络,很少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在所有人眼里,池望就是那种——不好接近、不好招惹、不好拿捏、自带距离感的少年。

可只有池望自己知道,他这一身冷硬的外壳,并不是对谁都坚不可摧。

只要一想到那个名字,一想到那道干净安静、像月光一样柔和的身影,他心里最硬、最冷、最不容易靠近的那一块地方,就会毫无预兆地塌陷一片,软得一塌糊涂。

他抱着试卷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纸边。明明只是帮班主任跑一趟腿,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他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飘向高一所在的楼层方向。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明明知道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遇见的概率渺小到几乎为零,却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悄悄期待,期待在某个不起眼的转角,能猝不及防地撞上那个让他一想起,就心跳失控、呼吸发紧的人。

命运好像偏偏在这一刻,格外偏爱这个藏着温柔心事的校霸。

在二楼通往一楼的楼梯转角处,他迎面遇上了一道单薄又干净、温柔得不像话的身影。

是瑾怀安。

少年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一叠被整理得方方正正、边角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歪斜的作业本,连最上面那本的封皮都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折痕,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整洁、安静、乖巧。他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柔和与怯懦,额前柔软的碎发轻轻垂落,遮住一点眉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层淡淡的、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捧未经触碰、落在枝头的初雪,清透、柔和、纯粹、不染一丝尘埃,也不带一点攻击性。

可在看清迎面站着的人是谁的那一瞬间,瑾怀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轻僵了一下。

他认识。

整个学校,几乎没有人不认识。

高二(7)班的校霸,池望。

关于池望的传闻,在低年级的学生之间悄悄流传。差生班的领头人,气场冷硬逼人,眼神沉下来的时候,连高年级的学生都不敢大声喘气;很多人都说,千万不要惹到池望学长,他看上去不好接近,也不好说话。瑾怀安一向安静乖巧,只专心埋头读书,从不参与任何八卦闲聊,也不打听任何人的是非,可耳濡目染之下,他还是对这位传说中的校霸,抱着一种本能的敬畏与距离感。

他是真的有点怕。

那种怕,不是害怕被欺负、被凶、被刁难,而是来自对校霸身份本能的敬畏与不安——不敢靠近,不敢多言,不敢抬头太久,不敢有多余的动作,连说话都下意识地放轻、放软、放小,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得对方不高兴。

可就在下一秒,埋藏在心底深处、尘封了许久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开学报到的那一天。

盛夏的阳光毒辣刺眼,蝉鸣在头顶浓密的香樟树叶间嘶鸣不止,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甜的樱花香气。校门口人潮拥挤,新生、家长、行李箱、书包挤成一团,喧闹、嘈杂、混乱不堪,让人莫名心慌。他抱着一摞厚重的新书,被汹涌的人潮推得脚步踉跄,完全控制不住重心,一头撞进了一个宽阔、坚实、充满安全感的怀里。

鼻尖轻轻撞上对方的胸口,一阵清浅干净、带着一点点极淡烟草味的气息漫了过来,不讨厌,反而让人莫名安心。

他慌乱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极具压迫感、却又在看见他时瞬间软化的眼眸。

少年有着一头张扬惹眼的红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唇角松松地咬着一支烟卷,下颌线利落分明,周身气场冷硬锋利,一看便是不好惹、不好接近的类型。他当场吓得心脏紧缩,手脚都变得僵硬,以为一定会被狠狠责怪,一定会被凶,一定会被嫌弃笨手笨脚。

旁边立刻冲上来一个性格大大咧咧、嗓门很大的男生,语气又冲又急,吓得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眶都微微发热,整个人慌乱到了极点,手足无措。

可眼前这个看上去凶巴巴、不好惹的红发校霸,却在看向他的那一刻,硬生生敛去了所有戾气与冷硬。

原本锋利、冷漠、带着距离感的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声音放得极轻、极慢、极温柔,小心翼翼,生怕吓到他一般,耐心又温和地开口:

“没事吧?不用怕。”

没有凶他,没有怪他,没有嫌弃他,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没有因为他撞了自己,就露出半点不悦。

那是他来到这所陌生、庞大、让人不安的新学校,收到的第一份、也是最意外、最难忘的温柔。

从那天起,他就牢牢记住了这张脸。

记住了这份猝不及防的温柔,

也记住了对方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校霸身份。

现实与记忆缓缓重叠。

眼前的池望虽然褪去了张扬惹眼的红发,气场也收敛了许多,不再像开学时那样锋利逼人,可那张轮廓冷利、线条分明的脸,依旧带着让人不敢轻易直视、不敢轻易靠近的距离感。瑾怀安的指尖轻轻攥紧了怀里的作业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不敢抬头与他长时间对视,只敢飞快地抬眼瞄一下,便立刻慌乱地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蝴蝶,声音小小的、软软的、怯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不安:

“学、学长……麻烦让一下,谢谢。”

他顿了顿,指尖攥得更紧,心脏在胸腔里轻轻、不安地跳着,脸颊微微发烫。他犹豫了很久,鼓起了很小很小、却用尽了全部勇气的力气,小声补上了那句藏在心底很久很久、从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诚诚恳恳:

“开、开学那天……我撞到你了,对不起……也谢谢你。”

他记得他的好,

也真的,有点怕他。

池望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少年垂着头、耳尖发红、浑身紧绷、连说话都带着怯意、像一只受惊小动物的模样,心脏在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涩,又甜又暖。

在外人面前,他是校霸,是让人不敢抬头、不敢靠近、不敢多言的存在,是冷淡、冷硬、冷漠的代名词。他习惯了别人对他敬畏、避让、客气、疏远,可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如此嫌弃自己身上的气场,如此讨厌自己这张看上去就不好惹的脸。

他一点都不想吓到瑾怀安。

一点都不想。

他只想让这个干净、温柔、乖巧的小学弟,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可怕。

他立刻放软了神情,努力让自己的眉眼看上去温和无害,连眉头都轻轻舒展,不再有半分冷硬与锋利。声音压得极轻极慢,小心翼翼到了极点,温柔到了极点,生怕一个字太重、太大声,就吓到眼前这个干净得不像话的小学弟:

“……没事,不怪你,早就忘了。”

说完,他连忙往粗糙、冰凉的墙壁边让开了一大段极宽的距离,几乎是整个人贴着墙站,刻意、小心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空隙,用行动无声地告诉瑾怀安——我不会靠近你,你不用怕,你安心走过去。

瑾怀安轻轻“嗯”了一声,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抱着作业本,脚步放得轻而小心,慢而稳,从池望身边缓缓走过。擦肩而过的那一刻,他几乎是贴着墙根走的,小小的、拘谨的、带着一丝明显的避让与不安。

连风从两人之间吹过,都好像放轻了脚步,不忍心打破这片安静。

直到那道干净、柔软、让人牵挂的身影慢慢走下楼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池望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怀里的试卷,早已被他无意识地攥出了深深的、无法抚平的褶皱。

心跳乱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带着一点不平稳的发烫,耳尖红得快要烧起来。

他既开心,又酸涩。

开心的是,瑾怀安记得他,记得他那一点微不足道、连自己都快要淡忘的温柔,记得那个闷热、喧闹、却又无比珍贵的午后。

酸涩的是,他记住了他,却也一直在怕他。怕他的气场,怕他的身份,怕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冷硬,怕自己让他不安。

“池哥!你跑哪儿去磨蹭了?老师在办公室都等半天了!”

一道爽朗又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声音,从楼梯上方猛地传来。

贺野抱着一摞资料,风风火火、蹦蹦跳跳地跑了下来,还是那副永远热闹、永远张扬、永远无忧无虑的样子。他也是高二(7)班的人,和池望从小一起长大,最清楚池望对外人有多冷、多凶、多不好惹,也最清楚,他只对某一个人,会毫无底线地心软、退让、在意、温柔。

紧随其后走下来的,是陈俊宇。

他依旧安静温和,步伐轻缓,话不多,却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他一眼就看见了池望发红的耳尖,看见了他眼底还未完全散去的慌乱与悸动,也顺着楼梯口往下,看见了那个逐渐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高一学弟的背影。

陈俊宇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戳破。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藏在心底不敢说的喜欢,不敢靠近的在意,不敢让人发现的目光,不敢被人看穿的心事。

就像他看向贺野的目光一样,安静、克制、隐秘、又温柔。他们都是别人眼里的差生,都是不被老师看好、不被其他同学接纳的那一类人,可他们也有自己的心事,有自己的温柔,有自己想小心翼翼守护、不敢惊扰的人。

池望迅速回过神,强行压下眼底所有的慌乱、悸动、温柔与不安,重新披上那层冷淡、平静、无波无澜的校霸外壳,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没什么,碰到个学弟,让了一下。”

贺野是什么人,和池望一起长大,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不自然,立刻挤了挤眼,露出一副“我全都懂、我不戳穿你”的促狭表情,却足够讲义气,没有当众调侃,没有让他难堪,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接过池望怀里的一摞试卷:“走走走,再不去,老班又要念叨半天,耳朵都要起茧了。”

陈俊宇轻轻走在旁边,声音温和、平稳、让人安心地开口:“慢点走,楼梯有点暗,别把卷子弄掉了。”

三人并肩往前走,暖白色的廊灯将三道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轻轻重叠,又缓缓分开。

一个藏着不敢说出口的心动,一个大大咧咧毫无察觉,一个藏着安静温柔的注视。

池望走在中间,指尖微微收紧,心脏还在不安分地、轻轻地跳着。

他是高二(7)班的校霸。

是全年级垫底的差生。

是家境优越、人人敬畏的少爷。

可在瑾怀安那一句怯生生、软软的“学长,我记得你”面前,

所有的骄傲、冷硬、气场、身份,全都不值一提。

他忽然开始悄悄、小心翼翼地期待。

期待下一次见面。

期待下一次相遇时。

那个干净又温柔、让他牵挂不已的小学弟,可以不用再那么怕他。

晚风轻轻吹过走廊,

夜色温柔,灯光柔和,

少年的心事,藏在灯光与阴影之间,

轻得没有人听见,

却重得,让他一整个晚上,都无法安心坐下来,无法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

这一场始于盛夏相撞的心动,

会在慢慢变长的岁月里,

悄悄继续。

第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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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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