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周末,温叙夏果然又来了。
没有提前和陈萤说,周六下午,他跟着志愿队伍踏进福利院大门的时候,陈萤正坐在上次那个走廊的位置,陪着瑾儿拼拼图。
瑾儿的专注力不长,一块拼图要反复比对很久,陈萤就安安静静陪着,不催,也不伸手直接帮他放好,只在他卡壳的时候,轻声提醒一句方向。
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两人面前的拼图板上。
温叙夏提着一袋糖果走进院子,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到那边,脚步不自觉往走廊这边靠。
瑾儿先看见了他,小手一顿,下意识往陈萤身侧缩了缩,但是没有像上次那样戒备地盯着,只是悄悄抬眼打量。
陈萤察觉到小孩的动静,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见温叙夏,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意外,随即弯了弯嘴角。
“你又来了。”
“嗯,这周没别的安排,就报名了。”温叙夏走到近旁,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一点,“路上买的软糖,都是不粘牙的,给院里小朋友分。”
“有心了。”陈萤没有立刻去接,先低头跟瑾儿说,“跟哥哥打个招呼好不好?”
瑾儿抿紧嘴唇,迟疑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声小小的“哥哥”。
温叙夏笑起来,声音轻松温和,和沈逾白那种长久沉寂的忧郁不一样,他的笑意是舒展的,像傍晚不灼人的风。
“瑾儿好。”他从袋子里挑出一颗橘子味的软糖,递到小孩面前,“这个给你。”
瑾儿抬头看陈萤,得到她轻轻点头示意之后,才小心翼翼伸出小手接过,攥在手心,没有马上拆开。
“他不习惯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要确认过才敢拿。”陈萤低声跟温叙夏解释。
“我明白,慢慢来就好。”温叙夏不在意,把袋子放到一旁的石桌上,“今天老师安排我打扫后院,要是忙完得早,我过来帮你们。”
“不用特意过来,你忙你的。”陈萤说。
“没事,后院很快就能收拾完。”
说完,温叙夏跟她挥了挥手,转身往后院走去。
陈萤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继续陪瑾儿拼拼图。
瑾儿捏着那颗糖,小声问:“姐姐,这个哥哥以后都来吗?”
“不知道呀,要看他有没有时间。”
“那希望他来。”瑾儿把糖放进口袋收好,低下头继续摆弄拼图碎片,“哥哥看着不坏。”
陈萤闻言,轻轻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很少对谁抱有长久的期待,不管是人,还是一段关系。期待太重,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承载。
下午的时光缓缓流淌。后院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响,断断续续。温叙夏干活很利落,没有偷懒,也不会一边干活一边不停找人搭话,安安静静的。
没过多久,他就打扫完了。
他洗干净手,回到走廊这边,搬了个小凳子,隔着拼图板在旁边坐下。
没有贸然插话打扰,就安静陪着。
瑾儿慢慢放下防备,拼拼图遇到难处的时候,偶尔会抬头,怯生生地看向温叙夏。
温叙夏看懂了,微微俯身,低声跟他讨论碎片的形状,语速放得很慢。
“你看这块边缘是平的,应该放在边上。”
瑾儿跟着他的指引尝试,顺利对上之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陈萤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瑾儿很难信任外人,愿意接纳温叙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你好像很会和小孩子相处。”等瑾儿自己埋头研究的时候,陈萤轻声开口。
“算不上会,只是我不着急让他立刻亲近我。”温叙夏说,“很多人来做义工,总想一下子哄得小孩活泼开朗,但是有的人,就是需要很长时间慢慢适应。逼得太紧,反而会害怕。”
陈萤抬眼看他,有点意外。
她本来以为,像温叙夏这样性格外放舒展的男生,会习惯热闹直接的相处方式,没想到心思这么细。
“你说得对。”她轻轻应了一声。
“学姐经常一个人过来,不会觉得孤单吗?”温叙夏顺势问起。
陈萤指尖摩挲着拼图的边角,沉默片刻。
“孤单有时候也挺好的,不用费心去回应很多东西。”
这话很淡,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伤感,只是陈述自己的习惯。
温叙夏没有劝她多交朋友,也没有说“一个人不好”这种话,只是点点头:“我懂。热闹有时候很累。”
他没有追着深挖她的过往,不问她为什么总喜欢一个人,不问她有没有朋友,不问她以前发生过什么。
这一点分寸,让陈萤觉得舒服。
天色一点点往黄昏走,阳光褪去暖意,风慢慢变凉。院里的老师喊孩子们集合,准备去活动室看动画短片。
瑾儿舍不得走,拉着陈萤的衣袖磨蹭了一会儿,在她承诺下周一定再来之后,才跟着队伍离开。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人并肩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远处慢慢沉下去的落日。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粉,薄薄铺在楼房顶上。
“学姐,你大几的时候开始来这里的?”温叙夏侧过头问。
“大一。”陈萤望着远处,“刚入学没多久就找到了这里,有空就过来。”
“是因为瑾儿吗?”
“不是,刚来的时候还没有瑾儿。”陈萤轻轻摇头,“后来他才被送到福利院。他刚来的时候更沉默,一整天不说一句话,躲在柜子后面不肯出来。”
说起瑾儿的时候,她的语气软了很多。
“他家里发生了一些事。”陈萤说得很含蓄,没有展开细说,“很多时候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害怕。”
温叙夏安静听着,没有追问细节。
“他很依赖你。”
“可能是我们有点像吧。”陈萤低声说了一句。
话说出口,她自己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解释。
温叙夏捕捉到这句,但是很识趣地转了话题:“我本来以为上了大学会很自由,真进来之后才发现,好多事情还是身不由己。专业课、社团、身边人的期待,乱糟糟堆在一起。”
“你不喜欢吗?”
“谈不上讨厌,只是有时候会迷茫,不知道自己忙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温叙夏轻轻笑了笑,“来福利院的时候反而很清楚,陪着小孩子,收拾绘本,扫扫地,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
陈萤偏过头看他。
少年人的烦恼鲜活明亮,和三年前沈逾白被困在既定人生里的压抑,有相似,却又完全不同。沈逾白是被厚重的枷锁困住,沉默地独自承受;温叙夏是站在开阔的路口,只是暂时找不到方向。
风卷着落叶从院子里飘过,落在脚边。
“慢慢来就好,不用急着立刻找到答案。”陈萤说,“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学姐好像什么都看得很开。”
“不是看得开,只是慢慢学会不去较劲了。”她垂了垂眼睫,“较劲太累。”
温叙夏看着她,黄昏柔和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偏白,哪怕在暖光里,也少一点鲜活的气色。他好几次都想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话到嘴边,又压下去。他和她还不算熟,贸然关心,容易越界。
“等之后天气暖和一点,这边院子外面有条小路,沿着走可以到河边,听说夏天会有萤火虫。”温叙夏忽然想起之前刷到别人发的照片,随口说了一句。
萤火虫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陈萤的身子极轻地僵了一下。
很短暂,快到几乎看不见。
温叙夏没有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还在接着说:“到时候如果我们刚好一起来,可以去看看。”
陈萤过了几秒,才慢慢找回声音,轻轻应了一声:“嗯,好。”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一点。
埋藏在记忆深处,那个冬日河堤上的约定,那个画在卡片上小小的萤火,隔了漫长三年,猝不及防被这两个字撞出来。
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原来只是好好收起来了而已。
“是不是不喜欢虫子?”温叙夏见她没有多说,以为她抵触。
“没有。”陈萤摇摇头,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我见过萤火虫,很久之前。”
“是吗?在哪里?”
“高中的时候,一条小河边。”她没有多说别的,迅速把话题轻轻带开,“快到闭院时间了,我们去帮老师清点一下绘本吧。”
“好。”温叙夏顺着她的话,不再追问。
两人转身走进活动室,一起整理散落的图画书。
陈萤动作依旧平稳,只是方才心跳那一下慌乱,很久才慢慢平复。
她没有告诉温叙夏,当年和她约定一起看萤火的那个人,早就消失在她的生活里,断了所有联系。
她不知道沈逾白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已经顺着家里安排好的路,走到了他该去的远方。
也不知道,当年他突然消失,到底是为什么。
这些疑问,她压了三年,不去打听,不去寻找。
活动室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铺满书架。温叙夏在对面,认真地把绘本一本本按顺序摆好,偶尔抬眼,和她对视的时候,会给她一个干净温和的笑。
陈萤收回纷乱的思绪,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书。
眼下的日子是新的,身边的人也是新的。
过去的萤火,就留在三年前那个寒冬河堤上好了。
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公交站台离福利院门口有一小段路,两个人顺着路灯慢慢走过去。
“学姐坐哪一路?”
“37路。”
“巧了,我也是这一班。”温叙夏眼睛亮了亮,“可以一起等车。”
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绵延向远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们并排站在站台下,没有不停说话,大部分时间安安静静。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一晃而过。
公交车缓缓到站,两人依次上车,找了后排相邻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很安静,只有车辆行驶低沉的轰鸣。
陈萤靠在车窗上,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慢慢放空。
温叙夏没有打扰她,拿出手机,调低亮度,安安静静刷着东西。
直到车子快要到陈萤下车的站点,他才侧过头,轻声开口:“下周我还来。”
陈萤转头看他,轻轻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车门打开,她起身下车,站在站台边,对着车里的人挥了挥手。
公交车缓缓开走,温叙夏隔着车窗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陈萤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租住的小区走。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慢慢走着,脑海里交替闪过两张脸。
一张是三年前,少年沉默忧郁,在河堤边和她许下夏天的约定;一张是今天,大一学弟眉眼舒展,笑着跟她说,夏天一起去河边看萤火。
同一句话,两个不同的人,隔着三年漫长的时光。
她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侧腰熟悉的隐痛,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融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