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在半年之后,日子还很长,可压抑已经压满整栋高三楼
入冬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不到七点,外面的天色就彻底沉透了。教学楼外的街道亮起一排排路灯,远处商业街的霓虹叠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一块亮一块暗,看得人眼睛发沉。
周五的晚自习,没有老师坐班,只有楼道尽头的监控摄像头悄无声息转着。班里没人敢松懈,哪怕是最后一排平时爱闹的男生,也老老实实埋着头刷题。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谁翻卷子、挪椅子的轻响,安静得有些压抑。
沈逾白坐在靠窗的单人座。
这是他主动找班主任调的位置,靠着窗户,远离人群,旁边没有同桌,清净得很。别人或许会觉得孤单,他反倒觉得自在。
桌面上堆着高高的复习资料,真题卷、错题本、教辅书一层叠一层,几乎挡住了他大半张身子。他手里捏着黑色水笔,盯着眼前的数学大题看了很久,笔尖停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最近这段时间,他的状态一直很差。
不是知识点不会,是心里乱。
家里的电话、父母的叮嘱、接下来的升学规划,一桩桩一件件压在脑子里。明明他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所有人都觉得他稳了,重点大学随便挑,前途一片光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是被推着往前走的,没有一步是自己选的。
父母对他的要求从来都只有更高,没有最好。
考得好了,只会淡淡一句继续保持;稍微波动一点,就是整晚的谈话教育。他们永远在告诉他,不能松懈、不能掉队、不能任性,要对得起家境,对得起所有人的期待。
时间久了,他也懒得反抗。
心里的烦躁攒得越来越多,没地方散,只能憋着。
沈逾白抬手,随意揉了揉眉心,视线脱离了密密麻麻的题干,落在面前的玻璃窗上。玻璃映出教室里微弱的白光,又叠着外面城市的灯火,光影交错,模糊不清。
他就这么放空着,慢慢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什么也不想,短暂躲开现实里所有的压力。
就在他走神的这几秒,一道轻轻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喂,你吃糖吗?”
声音很轻,不吵,也不突兀,刚好穿透教室里单调的安静,一下子把沈逾白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神,侧过头。
陈萤就站在他课桌旁边。
她穿着统一的冬季校服,拉链拉得整整齐齐,头发简单束在脑后,碎发贴在脸颊两边。灯光落在她脸上,肤色很白,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手里捏着一颗圆圆的牛奶软糖,奶白色的糖纸,平平无奇的款式,看着就是很普通的小卖部糖果。
没等沈逾白开口,她就伸手把糖轻轻放在他卷子旁边,动作自然随意。
做完这个小动作,她也没等他回应,转过身,轻轻走回自己的座位,趴下身子,重新埋进书本里,安安静静继续做题,好像刚才只是随手的举手之劳。
沈逾白愣了好一会儿。
他和陈萤同班三年,算不上熟,甚至可以说是很陌生。
他们几乎没有过正经交流。座位隔得远,性格也完全不一样。他孤僻寡言,不爱凑热闹,常年独来独往;陈萤也安静,不吵不闹,不参与班里的八卦闲谈,朋友不多,总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教室、一个人放学。
在班里,他们都是最普通的同班同学关系,客气、疏离、毫无交集。
他甚至没怎么听过她说话。
沈逾白低头,目光落在那颗奶糖上。
糖纸边角有点皱,应该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被反复摩挲过。简简单单一颗糖,没有特别的包装,却莫名让人觉得很踏实。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拿了起来。
指尖碰到糖纸的温度,温温的,带着一点人体残留的暖意。
“谢谢。”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音量很轻,刚好只有自己听得见。
前面的陈萤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算是听见了,没有多余的回应,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教室里依旧安静。
沈逾白捏着那颗糖,迟迟没有拆开。
刚才堵在心口的烦闷,不知道怎么的,就淡了一点。还是压抑,还是很累,但没有刚才那种喘不过气的滞闷感了。
他重新低头看着数学卷子。
题干依旧复杂,步骤依旧繁琐,他还是没什么思路,可心态却悄悄松了一截。
视线时不时会无意识飘向前方的背影。
陈萤坐得很直,低头写字的时候,脖颈线条很干净。她做题很专注,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乱看,也没有和任何人搭话,安安静静的,好像外界所有的嘈杂、焦虑、压力,都和她无关。
沈逾白看着她,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好像只有她,在这座紧绷压抑的高三楼里,活得最松弛。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
没有人在高三能真正松弛。
大家只是把情绪藏得深浅不一样而已。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卷子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手里的糖纸。
晚自习的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一秒,都是刷题和煎熬。
临近下课,班里慢慢有了细碎的动静。有人偷偷翻手表,有人悄悄整理桌面,大家心里都盼着放学,盼着这短暂的周末休息。
没人敢大声说话,所有人都习惯性克制。
终于,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不算刺耳,却彻底打破了一整晚的寂静。
瞬间,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椅子拖动的声音、小声说话的声音,全部涌了上来。压抑了一整晚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
同学们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小声讨论周末的作业、下周的周测,偶尔有人约着出去吃饭、散步。高三的休息时间太少,每一个空闲都显得珍贵。
沈逾白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地叠好卷子,一本一本摞整齐。
他的动作永远比别人慢半拍,不慌不忙,看不出情绪。
等到桌面收拾干净,他捏着那颗一直没拆开的奶糖,起身走到陈萤的座位旁。
她刚好把书本塞进书包,抬头看见站在桌边的他,眼神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轻声问。
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好奇,也没有疏离,就是很普通的问话。
沈逾白垂眸,把那颗糖轻轻放在她桌面上。
“还给你。”
陈萤低头看了眼糖,又抬头看他。
“不爱吃吗?”
“不是。”沈逾白顿了顿,实话实说,“我不怎么吃糖。”
这是真的。
他从小到大几乎不吃甜食,家里饮食清淡,父母也不允许他吃这些零食,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习惯,从来不碰糖果、甜点。
陈萤哦了一声,没有多想,随手拿起糖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
“没事。”
她没有追问,没有多想,也没有半点尴尬。
好像一颗糖的赠予与归还,只是一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
说完,她背上书包,轻轻拉好拉链。
“我先走了。”
她对他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道别,然后跟着人流,慢慢走出了教室。
沈逾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教室门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其实不是非要还回去。
刚才晚自习捏在手里的时候,他明明想着,留着也没事。
可临到放学,看着热闹起来的人群,看着大家熟络的互动,他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收下这颗糖了。
他怕莫名其妙的亏欠,怕不熟的人情,怕以后见面尴尬。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孤僻,不习惯别人突如其来的温柔。
他摇了摇头,收回思绪,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驱散了教室里闷出来的燥热。
楼道里全是学生,三三两两结伴下楼,说说笑笑。
沈逾白习惯性独行,走在人群最外侧,不掺和任何人的话题,也没人主动找他搭话。
走到校门口,两侧的小吃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烤肠、手抓饼、关东煮的香味混在一起,烟火气很重。学生围在摊位前排队,热闹又鲜活。
大部分人都往小摊方向挤,想趁着周五晚上犒劳自己一顿。
沈逾白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外的陈萤。
她没有凑过去买夜宵,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走的是和大多数人相反的方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落在地面上,跟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走得很慢,不着急,也不赶路,全程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没有左顾右盼。
沈逾白下意识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秒。
他身边不停有学生走过,吵吵闹闹的,唯独那个背影,安静得格格不入。
不远处,黑色私家车缓缓停下,司机摇下车窗,恭敬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沈逾白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背影,低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内温度适宜,很安静,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烟火和喧闹。
司机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随口问道:“这周学校累不累?下周要不要给你请两天假歇歇?”
“不用。”沈逾白靠着车窗,淡淡回了两个字。
他没什么好歇的。
休息也只是换个地方刷题,换个地方发呆,没区别。
车子平稳驶出学校路段,穿过热闹的街道,慢慢往别墅区方向开。
窗外的风景快速倒退,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沈逾白看着窗外,脑子里又想起那颗被他还回去的奶糖。
从小到大,他收到过太多东西。
昂贵的钢笔、限量的球鞋、精致的手表,都是价值不菲的礼物,人人送他东西,都是带着目的、带着期待、带着攀附。
唯独今天这颗糖,廉价、普通、随手可得,却让他记了很久。
很简单的善意,不带任何功利,也不求任何回报。
车子开进熟悉的别墅区,一路绿树路灯,安静得过分。
他家的别墅很大,独门独院,院子里的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净气派,却半点烟火气都没有。
推门进去,屋内灯火通明,一尘不染。
保姆已经收拾好了一楼大厅,保温柜里放着温热的晚饭,菜式精致,荤素搭配,样样齐全。
只是偌大的房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人声。
父母常年在外应酬、出差、谈合作,很少在家。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学习、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有时候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这份安静,还是早就麻木了。
沈逾白简单热了饭菜,一个人坐在宽大的餐桌前慢慢吃。
手机屏幕安安静静,没有消息,没有电话。班级群里热闹刷屏,他常年免打扰,从不点开。
吃完晚饭,他收拾好碗筷,独自上楼回房间。
房间很大,书桌、书柜、阳台一应俱全,所有学习设备都是最好的。
他坐到书桌前,摊开今晚没解出来的数学大题,重新沉下心刷题。
笔尖落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时间一点一点往后走。
刷了将近一小时的题,他依旧心神不宁,效率很低。
写着写着,脑子里总会莫名跳出晚自习的画面。
跳出陈萤安静低头的样子,跳出她递糖时平淡的语气,跳出她毫无芥蒂收回糖果的淡然。
她好像对所有事都看得很轻,不争、不抢、不闹、不怨。
沈逾白停下笔,抬手撑着额头。
他忽然有点好奇。
陈萤平时一个人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心里压着很多事,只是从来不表现出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大家都是高三学生,谁不累,谁没压力。
只不过每个人的排解方式不一样而已。
他没必要过度揣测一个不熟的同学。
周末两天很快一晃而过。
没有惊喜,没有变动,就是刷题、吃饭、睡觉,重复又枯燥。
周日傍晚,所有学生统一返校上晚自习。
天色依旧黑得很早,校园里到处是匆匆赶回教室的学生。
沈逾白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
班里人还不多,零星坐着几个人,都在低头翻书。
他走到自己的靠窗位置坐下,刚把书本拿出来,余光就看见前排的位置有人落座。
是陈萤。
她比他来得更早,已经翻开了课本,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预习,神情专注。
全程没有回头,没有张望,好像周五晚上那一点小小的交集,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逾白收回目光,低头翻开自己的复习资料。
晚自习很快正式开始。
依旧是压抑安静的氛围。
这一整晚,陈萤没有再过来,没有再递糖,甚至没有往他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两个人依旧是两条互不干涉的平行线。
临近下课,班里有人小声争执题目,被巡查老师敲了窗户,瞬间安静下去。
沈逾白看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题干,心里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慢慢涌了上来。
比周末更沉,更闷。
他无意识地抬眼,望向前方安静的背影。
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小小的念头。
下次,如果还有机会。
或许,他可以主动和她说一句话。
不用刻意,不用复杂。
就简单打个招呼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