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哥，我出门了。”萧珩背着包，同坐在桌前发呆的江凛道别。
江凛似乎没睡好，从早上开始到现在都没什么精神，话也少，眼睛下面甚至有点儿黑眼圈，萧珩实在放心不下，问道：“江哥，出什么事了吗？你黑眼圈很重。”
男人摇了摇头，扯出一抹笑：“我没事，就是没睡好，你快去吧。”
门扉紧闭，家里再次归于寂静，江凛第一次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煎熬。他想听萧珩亲口说，说他谈了小姑娘，但又不敢，即使他觉得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
暗恋太痛苦了，他和萧珩年龄差距大，又是同性，这本就是两条若隐若现的红线。
陈少宁开门进来时江凛在洗衣服，人还是那个人，顶着张安静的帅脸搓着水盆里的衣服，只是嘴角的弧度往下弯了点，再没眼力见也能瞧得出来男人此刻的心情是不好的。
“怎么，吵架了？”陈少宁指间夹着根烟，朝江凛努了努嘴，意思是要不陪一根。
“没。我不抽。”江凛心里烦得很，性格使然，他不会抱怨太多，因此，在别人眼里，顶多也就是冷脸洗内裤。
夕阳已经坠入地平线，很快，连这点微弱的光都将不复存在。两人靠在阳台上，谁也没说话，陈少宁倒是心里有数，在他的认知里，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儿，江凛还是会说的。
“昨天晚上我在他衣柜里找到了支带包装的口红。”江凛一五一十地将昨天的事儿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把陈少宁叫过来又是为了确定什么。
也许是想让对方分析分析，好让自己彻底死心吧。
男人咂吧几下嘴，思考了会儿，终于品出他们江哥是怎么个意思：“你是觉得小年轻谈女朋友了，不要你了，还不告诉你？”
江凛接过陈少宁递过来的烟，但没抽，他每次抽烟不是瘾来了就是需要烟来短暂麻痹自己，但现在不行，他必须要面对残酷的现实了。
“哎，别愁眉苦脸的。我还是觉得，你得直接问，你想，万一只是生日礼物什么的，那不就你想多了？高三了嘛，有些学生应该已经成年了，生日送口红也正常，毕竟人家都请你吃饭了，小萧总不能空手去吧。”陈少宁分析了番小孩儿们的想法，虽半有安慰的意思在，但他仍旧认为有什么事儿还是说开了好，免得跟他一样，擦肩了就是擦肩了。
“那我一会去接他吧。”江凛怕自己婆婆妈妈的，让别人觉得烦，但又觉得陈少宁的方案很合理。
“得，咱一起去，今天我开车来的。”
【几点回来？我过来接你。】
【八点】
【在哪里，发个定位，今天汽车来接。】
【[定位]MclKTV】
【江哥今天不忙？】
【嗯，玩得开心吗？】
【还可以，不过还是想快点回来[睡觉.jpg]】
“萧珩？在和谁聊天？”陈若然看见萧珩一直在微信聊天框打字，但没看清楚备注是什么，只知道对方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有了笑容，“你有女朋友了？”
“没有。”萧珩不找女朋友，他喜欢的，就算真的成了，那也是男朋友，“朋友来接。”
萧珩出发时没让江凛送，但回来这会儿礼物都给人家了，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今天的生日聚会其实算得上平平淡淡，一顿饭加上KTV唱一会儿，做点游戏也没什么了。明天还有半天的假期，大家都放纵了会儿，但到了八点，人也散得七七八八，毕竟年纪小，家里还有门禁。
车是陈少宁的，但这好友嘴贫，非说不想开，就这么霸占了后座的一角。江凛把车停在路边，KTV开在商场里，他只需找个显眼的地方等待即可。
萧珩是和兄弟俩还有一个女生一起出来的，江凛记得，这个女生是运动会入场式的另一个领队，运动会正式开始后也经常来找萧珩说话。江凛想，如果自己没去运动会，这个女孩子想必是会一直坐在萧珩身边的。
两人这会儿走在一起，竟也有种般配的感觉，就像那天一样。
周麒程笛兄弟俩向江凛问了好便离开，现在，只有那个女孩子似乎还有话要说。
“叔叔好，我想和萧珩说会儿话，可以吗？”陈若然知道江凛，毕竟对方在学校当过保安，但听说他和萧珩住在一起，那怎么样也算半个监护人，礼貌和慎重起见，她还是得询问对方。
至于称呼，江凛看起来很年轻，但保险起见，陈若然在哥哥和叔叔两个称呼里选了后者。
江凛只点头表示同意，并没有开口，他怕自己开口就一股醋酸味，好在他这人平时就话少，他不说话，也没人觉得多奇怪。
说是拉到一边，其实也没多远，十几二十米左右，恰好听不真切悄悄话的距离。
“萧珩，我喜欢你，你能做我男朋友吗？”陈若然的脸有点红，也没避着江凛，就这样在男人的眼前，将一盒巧克力递给少年。
她家和其他人不一样，非常开明，家里人甚至支持她恋爱，怕萧珩担心这些，她又解释道：“萧珩，我家里人支持我恋爱，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可以吗？”
“我不能答应你。”他能感受到江凛的视线，他不知道男人能否听见这边的对话，但他想赶紧结束，不要再聊这个话题，“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虽然拒绝得合情合理，但陈若然仍旧有些不死心：“好吧，那我能知道你喜欢的是谁吗？”
“抱歉。”
萧珩不想说，也不可能说。
“别盯着那边看了，江哥，我看你步子都要迈出去了。”陈少宁在心里感叹江凛纯的同时又觉得他可怜，这不就像是那时的自己么？
“江哥，你别忘记问，我是真觉得你有机会。我家就在附近，车你开走吧。”陈少宁燃了支烟，朝江凛道别，“祝你成功。”
萧珩坐上车时没有主动说。
江凛瞧了眼车窗外，见那女孩已经离开，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回想起陈少宁说的话，又实在想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便开口道：“说了什么？要走这么远？”
少年愣了愣，从后视镜里与男人对视，但很快，男人便收回目光，转而认真开车。
萧珩没想到江凛会问，但对方问了，他又不想骗对方，便老实道：“她跟我表白了。”
“你答应了？”男人几乎立刻道。
“怎么可能。”萧珩觉得这是个解释的好机会，“她请我来参加聚会，我送她礼物……嗯……是口红，我让周麒帮忙买的，我不懂这个。所以我觉得，我应该不欠她什么了，而且就算欠，我不喜欢她，也不可能答应的。”
江凛没有立刻回应，约莫两三分钟后，男人才缓缓开口。
“其实，那天你去洗澡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礼盒了。”
“不是故意的，是我看你衣柜有点乱，想帮你整理下。”
“下次……可以直接和我说，我不会不让你怎么样……但是……我想知道，至少让我知道。”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我会……有点不高兴。”
搬出筒子楼后，萧珩距离妈妈的安眠之地又远了些，去墓园这事儿他没和江凛说，今天他想和妈妈说的，也是一些没法和江凛说的。
那天晚上江凛同他说的话，他记到现在，也思考到现在。他不知道对方说那些话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要一个作为监护人的知情权？还是说，对方对自己有别的感情？
萧珩不知道，也不敢赌。
如果能让江凛不离开他，就算代价是永远无法将心意说出口，他想，他也是愿意的，他甘之如饴。
今天阳光好，是萧珩特地挑的好日子。明明步入秋季，却不冷，时不时还有点无伤大雅的风。
这座墓园他已经很熟悉，从最初的弯弯绕绕，需要找好久才能在众多墓碑中找到那最不起眼的一座，到现在，就算黑灯瞎火，他也能很快就到达目的地。
少年将鲜花放在墓碑前，鲜花上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水珠，像是谁人的泪水，滴落下去，却又无人在意。
但不管有没有人在意，生活总是要继续的，很多时候，活着的人需要将已经不在的人所拥有的那一份，也一起继承下去。
“妈，我又来看你了，我决定要好好学习读大学了。还有半年，我不知道能到什么地步，但我想，我努力过了应该不会后悔。”
“王令辉一直想把我领回去，但我没同意，不过中间我其实同意了，差一点就真的跟他走了。”
“说个你可能想不到的事情吧。现在我已经不住在筒子楼了，但也不跟王令辉他们住，我现在住在学校附近，和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新邻居一起，是他拉住我，不让我和王令辉走的。”
“他很好，我……”
萧珩没有说完，而是在墓碑边上坐下，背靠着那座冰冷的埋葬着母亲的石碑，等他再次开口，却发现声音已无比沙哑，连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很喜欢他，不是朋友间的喜欢，我没有犯蠢，我很清醒，也不会后悔，真的。”
“妈，我已经失去你了，我不能……我不能再没有江哥。”
原本应该温和无风的天气此刻却有一阵微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那风轻柔地拂过少年的脸颊，意外地很温和，像是谁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