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街

文朔的症结主要是小关节紊乱外加肩背筋膜炎,周煦东开了个为期八周的分阶段治疗,还把治疗期间的禁忌一一列举出来,并给出了居家每日必做清单。

第一阶段花费两周,密集松解外加初步复位,频率维持在一周四次,也就是隔天一次,把硬筋结松开、让关节回到正确位置,能有效减轻僵硬和酸胀感。

第二阶段花费四周,巩固复位外加矫正曲度,频率比起第一阶段稍低,一周做个两三次就行了。但这个阶段很容易反弹,所以周师傅反复敲黑板强调,即便只做两三次也不能松懈甚至中断,不然关节很容易再次被拉歪,达不到预期的疗效。

第三阶段同样花费两周,主要是为了让肌肉记住正确的位置,不再习惯性错位,达到预防复发的目的。这一阶段以针灸和放松为主、推拿为辅,一周一两次就行。

治疗期间不能骑车、不能长时间低头玩手机、枕头不能太高太软……三个阶段都完成后进入长期保养阶段,一个月做一两次推拿,平时骑车注意姿势,没事儿在家自己多热敷多拉伸,问题不大。

人的脑容量都有限,文朔哪儿记得住这么多,周煦东说的时候他就默默点开录音,准备回去之后再仔细整理。

“对了周师傅,您全名叫啥呀?我打个备注。”文朔举着手机巴巴地问。

“你加的是我们店里的微信,周师推拿正骨,不用备注我的名字。”

可文朔仍无动于衷,举着手机巴巴地等。

……霎时,空气都凝固了。

周煦东眼见这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半晌后开口道:“周煦东。”

真是惜字如金。

“好的。”文朔在备注一栏打上“周旭东”,美滋滋道一句“明天见”,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店门。

文朔来贵阳就是避暑散心的,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办,也就不着急回去,干脆在路上随便走走看看,感受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况且从“周师推拿正骨”走回吾悦首府也要不了多长时间,三公里的路最多一个小时就到了。

文朔是从重庆过来的,这两天在贵阳爬坡上坎,动不动就是过街天桥地下通道的,顿觉这地方和重庆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这两个地方都有不少小街小巷,街巷两侧的小楼最高也就六七层,或灰或棕的墙体上留有斑驳浓重的时间痕迹,想来也是经历了数年的风吹日晒雨淋。

每层小楼的防盗栏里要么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床单被罩,要么种着花花绿绿的月季和爬山虎,底层则商铺扎堆,卖些脆哨、素粉、糯米饭、洋芋粑、蒸笼大包等寻常美味,烟火气十足。

偶有小商贩开着三轮车路过,看到哪儿人流多就在哪停下,支起水果蔬菜小摊,摆个喇叭吆喝,声称是自家种的,纯天然无公害,走过路过莫错过。

文朔喜欢这种地方,能让他感觉到踏实和真实。

渝贵两地相隔不算远,饮食上有相似之处,但差别也明显:渝偏燥而贵偏静,渝偏麻而贵偏酸。文朔啃了口糯米饭,心想自己总结得可真好。

沿着八鸽岩路走到尽头,一水儿的餐饮店里冒出一家文具店,文朔来了兴趣,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就进去了。

这家文具店从外边看就特别有小时候那感觉,门前两个玻璃柜,一个卖饮料,另一个还是卖饮料。柜子旁边挂着一溜棒棒糖,阿尔卑斯的,啥口味儿都有。

进店右手边是贴纸,四叶草、小猫咪、轻松熊、拓麻歌子……3D浮雕、闪膜的、镭射的、烫金烫银的……

文朔选了张卡通太阳贴纸,继续往里头逛。

往里走是各种笔和本子,花样比起以前是只多不少,笔帽挂彩虹的、萝卜蘑菇形状的、笔头安了个亚克力迷你花盆可以用来种真草的……文朔一眼看中一支带太阳装饰的中性笔,只是摁了半天都找不到正确的打开方式。

彼时一抹鲜艳的红领巾飘过,留下一句“这个是扭的。”而后拿出电话手表付钱并潇洒离去。

文朔看着那背影,“咔”地一声扭开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这前浪已经被拍在沙滩上了。

有了笔和贴纸,怎么着也得买个本子,文朔挑挑拣拣,发现本子大多都印了花。

英文的也就算了,有的上边儿还写着些励志语录心灵鸡汤,更有甚者印着些青春疼痛文学,什么“向来缘浅奈何情深”,什么“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什么“爱情是糖甜到忧伤”……

文朔的两条眉毛都要拧成一股绳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拿起一本,连同着笔和贴纸一起付了帐。

真是邪了门儿了。

小学初中那会儿,文朔最喜欢的就是这类本子,班上最流行的也是这类语录,长大后竟然不忍卒读了——多少有些非主流。

回到住处,文朔把东西放下,拿着毛巾进了浴室,明天要去周师那儿按摩,卫生这一块自然得万分留心。

等他洗完澡出来,整个屋子的灯都亮着,说明苟真已经回来了。苟真这人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就是把屋子搞得亮亮堂堂的,可能是小时候经常忘记关灯被父母教训得太惨,长大了干脆报复性叛逆了,况且自己赚钱自己花,想怎么豪横就怎么豪横。

文朔踩着拖鞋在地垫上蹭了蹭,边走边把毛巾往腰上裹,见苟真正趴在沙发上认真研读着什么。

他凑近一看,是自己买的那套学习用具。

“爱情是糖,甜到忧伤,?There is no injustice; you can't win if you move your heart……邂逅如诗,埋藏在心底层、脑深处……”抛去英文发音不准,读得那叫一个字正腔圆声情并茂。

“我草?”这人怎么也开始朗诵了?文朔听得脚趾抓地,就快要扣出三室一厅,赶紧上前一把夺过那个本子,“你干嘛?”

“你干嘛?”苟真反咬一口,“你这笔记本大剌剌地摆沙发上还不让人看了?买的时候怎么好意思的?”

“那你别管。”文朔拿着本子往次卧走,发丝湿漉漉的,水汇聚到一处,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地板上,一走动便糊了一地。

“你他妈是蜗牛啊?走一路滋一路水……”苟真愤愤起身,从卫生间拿出拖布就是一阵拖,边拖嘴里还边叨叨刚才本子上的那几句话,甚至故意贴着门念,酸溜溜贱兮兮,蓄意打击报复。

刚把那道水痕拖干净,次卧的房门就又打开了,文朔从房间门口走向沙发,又是一道水痕。

苟真赶紧拿着拖布就怼了上去,文朔刚在沙发旁边站定,拖布就怼到了他的脚后跟。

“我说你至于么?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讲卫生……”文朔翻了个白眼,拿起沙发上的太阳笔和太阳贴纸,又往次卧走。

文朔往前挪,苟真就拿着拖布跟着挪,文朔往左偏移一步,苟真也立马跟上。咂摸到规律的文朔肚里坏水翻涌,围着茶几疾走起来。

“我草!我干死你!”苟真在后边穷追不舍,拖布也挥出长剑的气势,简直完美复刻语文课本里的“荆轲刺秦王,秦王绕柱走”。

奈何文朔那双腿生得实在太长,一步顶苟真一点五步,还真不好追上。

“我要是蜗牛那你就是田螺,”文朔扭扭屁股扭扭腰,方才努力拉开的距离只为这一刻的挑衅,挑衅完一个闪身钻进了次卧,“晚安啊田螺小子!”

“靠!!”苟真在外边儿悲愤交加地捶门,狠话一句接着一句,甚至扬言要撬门。

文朔置之不理,拿过一旁的耳机戴上,点开了白天的录音。

耳机降噪效果尚可,鬼哭狼嚎被隔绝在外边,他的世界就只剩周煦东的声音。

“小关节紊乱,肩背筋膜炎,疗程大概八周,分三个阶段进行,下面我详细介绍一下……”

“等等等一下!”文朔赶紧摁下暂停,翻开笔记本又扭开笔,把进度条拉到开头,点击播放。

周煦东的声音就重新萦绕在耳畔,从头开始为他讲解为期八周分三阶段的疗程。并且只要他愿意,周煦东就能讲解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一直讲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文朔仔细记着笔记,比上学时认真了不知多少倍。

周旭东的声音,真有磁性啊……

十多分钟的录音文朔学习了一晚上,笔记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五页,写完他一张张拍照,发到朋友圈,可是五张图总有个缺口,他觉得不太舒服,又拿过手边的X光片拍了一张。

凑够六张图,他配文:好久没练字了,宝刀未老

然后点击发送。

文朔身边的狐朋狗友甚多,点赞评论潮水般涌来,调侃的、关心的、调侃着关心的。文朔一一回复,就是少了点他盼望的。

可他文朔是什么人,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五张照片一股脑发给“周旭东”,并留言:是这些吗,我没记错吧?

潜台词是求夸夸。

十分钟后,“周旭东”回复:对

又过了十分钟,没有新的回复了。

“啊——”文朔瞬间变成一颗泄了气的皮球,面朝床褥往上一栽,准备就以这个姿势入睡了。

而聊天窗另一头的周煦东也在思考怎么回复,本来打了一句“都什么年代了还手写,手机备忘录干啥用的?”又觉得言多必失,最后只回复了个“对”字。

潜台词是字太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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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吻冬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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