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好了,起来吧,下一位。”周煦东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床沿,又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捏紧了鼻梁处的压条。
客人恋恋不舍地起身,皮肤跟床单都要拉丝儿了,看上去特别不想走。
“麻烦快点,后边排一大长队呢。”周煦东催促。
前头那位客人嘟囔个嘴,刚起身,后头的就立马躺了上来,呈“大”字排开,对着周煦东谄媚道:“这样行吗?不行我还可以换别的姿势哟。”
“先起来,一次性床单还没换呢。”周煦东有点儿无语,一边拿出新的床单换上,一边询问了几个问题,而后拍拍床沿:“背对着我。”语气和眼神都十分冷酷。
“哦,哦,要从后面来是吧?”客人摊煎饼似的给自己翻了个面儿,背朝周煦东,扭了扭身子,“这样好了吗?嗯,轻点呀,我可怕疼了~”
周煦东全程面无表情,找到对应位置后落了手,下了道寸劲儿。
“啊~~”
这一叫把外边的人吓得一哆嗦,听起来倒没有多惨痛,主要是感觉不太正规。
“什么啊……”文朔喃喃,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往里察探,恨不得直接走上前掀开帘子,看看这家店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
文朔是昨天摩旅到贵阳的,来度假避暑,顺便参观好友的机车新店,可没想到刚骑进了贵阳市界,颈椎胸椎那一片儿就僵硬得不行,随便动一下都咔咔响,有一种年龄大了干什么都心酸的感觉。
但要说有多大其实也不见得,上个月刚过了生日,芳龄 23。
好不容易坚持骑到店里,好友刚好有事外出,让他吃了个闭门羹。
于是一人一车立于路边,猩红色的杜卡迪Multistrada V4,无论车型还是涂装都颇为霸气嚣张,引人注目。文朔刚开始颇为得意,有路人拍照的时候还不经意凹凹造型,可等了半晌之后就泄了气,开始盯着地面数蚂蚁。
都给蚂蚁编好家谱了,没谱的苟真才姗姗来迟。
真狗。
苟真掏出一串钥匙,窸窸窣窣地摸出其中一把,一边开门一边对他说:“你这是旧疾复发了啊,给你推荐个理疗师,在贵阳不说家喻户晓,那也是远近闻名。你不是准备在贵阳住一段时间么,刚好去找他治治,保准给你治得服服帖帖。”说完又凑到文朔耳边,神神秘秘地:“最重要的是,人帅活好哦~”
文朔当场就皱了眉,这是正经按摩店么?别是什么灰色产业吧?他一介遵纪守法好公民可吃不消啊。
况且再帅能有多帅?能有他文朔帅?
可他现在还是在这儿等着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就看这位人帅活好的理疗师能不能用他的帅气,哦不,力气,把他这陈年老伤给治干净了。
说是力气好像也有点儿那啥……
“下一位!”那道熟悉的声线又在叫人了,文朔一看,除了刚进去的那个人以外,他前边儿还有一号人呢,保守估计也得十来分钟,去上个厕所回来应该差不多。
“店里没厕所,得去外面公厕上。”接待的小妹给文朔指了条明路:出店门右转,五十米后左转,上一段楼梯后再左转,再下一段楼梯右转,走五十米再左转就到了。
文朔听得云里雾里,本想就这么算了,理疗完再去也不是不行,但膀胱一直在挑衅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等会儿师傅一按得水漫金山 。
最后还是去了,上个厕所跟西天取经似的,差点儿喜提贵阳半日游。
放完水浑身畅快,文朔哼着歌绕了半天回到理疗店,估计前面的人差不多做完了。他刚要掀起帘子往里走,却被接待小妹摁下了:“帅哥不好意思呀,刚才您不在,号过了需要重新排。”
“靠?”文朔本来就已经排了半个多小时了,现在又要重新排,不禁气急败坏,一个臭按摩的还耍起大牌来了?尽管上半身带着点儿过往的伤痛,他还是忍痛拧了拧手臂,挣脱了接待小妹的束缚,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写着“莫挨老子”。
“或者您也可以选择其他的师傅,这是介绍……”小妹拿着平板为文朔一一推荐着,说这个师傅擅长那个,那个师傅擅长这个的,可文朔却不买账,转身欲走。
傻子才耗在这儿呢,这世界上那么多按摩店,店里那么多按摩师,差他这一个了?又不是什么黄金圣手,拽得二五八万的……
好巧不巧,恰逢一缕穿堂清风拂过,将帘子掀起一角,也将文朔的目光吹了过去。
四目相对,里面那人的双眸深邃如幽潭,潋滟流转间又散出点点星芒,好不漂亮。
文朔脑子里下意识出现一句话——
哥哥的眼不是眼,伊丽莎白的冠冕。
“我去……”土到极致的喊麦彩虹屁是怎么入侵大脑的?文朔百思不得其解,对着脑袋就是一顿抓,倒长不短的毛很快就被抓成了一头鸡窝。
“帅哥……”接待的小妹有点儿害怕,但又想多赚点,于是害怕地赚,“您、您还排吗?”
“……排吧。”
算了,当一回傻子吧。
再排到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文朔正坐在休息区昏昏欲睡,千篇一律的“下一位”没能喊醒他,多亏了好心的接待小妹戳了戳他的肩膀头子。
小妹一指碎山河戳中痛点,文朔差点疼得跳起来,那点儿瞌睡一下就没了。
“到……到您了帅哥。”小妹真有点怕了这疯子了,说完还往旁边让了让,留出安全距离。
“啊,谢谢。”文朔撩开帘子进去,周煦东已经把一次性床单换好了,正冷冷地盯着他:“哪里不舒服?”
伊丽莎白的冠冕近在眼前了,文朔竟然有点紧张,说话都结巴了:“我、我不舒服。”
这届病人个顶个的奇葩,都给周煦东气笑了,抽了两口气平复心绪,一字一顿道:“我、问你、哪里、不舒服。”还特意把“哪里”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这里。”文朔点了点锁骨那一片,只觉指尖被带着飞速颤动,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皮肉和骨头都能触碰到磅礴。
“平躺。”周煦东先是按了按,感觉里面的筋膜和骨头摸起来都像是陈年老伤,“你这部位,我建议拍个片子再来。”
“啊?为什么啊?”好不容易才排到的啊?
“前几个客人都是高低肩、富贵包、圆肩驼背之类相对简单的病症,调理调理体态就行,况且有的是之前来过的,拍过片子了,现在在按疗程走。你这个我估计有点儿复杂,拍个片看看再……”
“那你他妈的不早说!”文朔忍不住爆了句粗,也管不得面前就是令他脸红心跳的冠冕了,被当猴耍了半天,积怨已深。
“你出门右转到大厅,正对着门的那堵墙上贴了张海报,你瞪大眼睛看看上面写没写。”周煦东“哗啦”一声扯下一次性床单,卷吧卷吧扔进旁边的大垃圾桶,“哗啦”一声又换上一张新的,“下一位!”
“跟他妈个机器人似的下一位下一位……”文朔嘀咕。
“你说什么?”周煦东眉心微蹙,警告似的把床单抚得欻欻作响。
“没,没,周师傅您真帅,”文朔笑眯眯地,“跟他妈个大帅比似的下一位下一位,听得人那叫一个春心荡漾呀。”文朔阴阳怪气完,把帘子掀得欻欻作响,颇有气势地出了门。
就隔一层布帘子,里头的对话外头也能听到,小妹赶紧跑到货架前整理起了蒸汽眼罩、养生茶、芝麻糊等货品,假装很忙的样子,余光则监测着文朔的动向,生怕这个炸弹在店里爆了。
待文朔彻底走出店门,小妹终于松了口气。
“姓周的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的!!”文朔阴魂不散,扒着大厅的窗户又吼了这么一句。他刚才临走时瞟了一眼那张海报,A4纸大小,虽然贴在正中央,但也算不上醒目,况且上边的字号还很小。
退一步越想越气,这口恶气必须吐了。
小妹一口气还没松完呢,闻言又屏住呼吸,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等目送文朔出了小区,她那口气儿才彻底顺了下去,双眼也恢复成普通形态。
周煦东的理疗店开在云岩区金顶路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交通并不算太方便,文朔来的时候担心做完理疗会疼,也就没有骑车,如今理疗没做成车也没得骑,小风一吹满头的毛海草般随风飘扬,站在路边跟条没人要的野狗似的。
文朔抬手狠捋了把头发,掏出手机打车,手指头都快要把屏幕戳爆了,一边戳一边咒骂,恨不得扎周煦东的小人。
手机屏幕的光标被戳得乱飞,各大app来回跳转,跟中了邪似的,差点原地卡死。文朔一顿戳完也差不多解气了,良心回落后又觉得扎小人太邪恶,顶多追到手之后用那什么使劲扎扎就好了。
从这里打车回去也就三公里,十分钟就到,苟真在贵阳买的房在黔灵山公园附近,近两年刚开盘交付的吾悦首府,房子是套三室两厅两卫的大户型,带阳台露台飘窗。阳台是错层设计,采光通风都还不错。
苟真平时住主卧,离主卧近的那个次卧改成了书房,另一个次卧则用来堆杂物,但拾掇拾掇完全能住人。
文朔进门后直奔次卧,本想直接仰倒在床上,奈何床边那把木吉他碍了动作。
一把日落色Gibson蜂鸟,苟真失恋了就抱着它53231323,通常还会录个莫名其妙的视频,配上两句无痛呻吟的文案发朋友圈。要是伤心得狠了,那段时间的头像甚至也是黑白的。
文朔看到这把琴就想起那几条辣眼睛的朋友圈,对着琴架抬脚就是一踢,琴弦被震得嗡嗡作响,和蜂鸟扇动翅膀的声音无异。
此时也管不得这支蜂鸟是几千还是几万了,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睡一觉,烦恼就都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