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前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婆子们围在沈佩兰的院子门口,挤成一团,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窃窃私语,更多的人只是呆站着,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人群见陆子衿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目光从许静安身上扫过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同情,又像是忌惮。

许静安跟着陆子衿穿过人群,踏进沈佩兰的卧房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佩兰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左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触目惊心。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床边的铜盆里盛着半盆血水,倒映着烛光,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

大夫正在包扎伤口,额上全是汗。陆子衮坐在床沿上,握着沈佩兰的右手,脸色铁青。他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下颌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怎么回事?”陆子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件生死攸关的事。

陆子衮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许静安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说是她自己不小心碰碎了花瓶,碎片割了手腕。你信吗?”

大夫在这时直起身,长出一口气:“伤口不算太深,没伤到要害,血已经止住了。只是大少奶奶失血过多,需要好好调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老朽多嘴一句,这伤口——不像是意外。”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多谢大夫。”陆子衿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吩咐下人送大夫出去,又让丫鬟婆子们散了。等到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昏迷中的沈佩兰时,他才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陆子衮。

“大嫂说了什么?”

“她醒过来一次,只说了一句话。”陆子衮的声音沙哑,“她说,‘跟二弟妹没关系。’”

许静安的心猛地一沉。

跟二弟妹没关系——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替她开脱,可在这种时候说出来,反而像是把矛头直直地指向了她。她下意识地看向陆子衿,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什么,可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眼底的神色比深潭还难测。

“你跟我出来。”陆子衿站起身,对她说了这句话,便率先走了出去。

院中的夜风比方才更冷了,许静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他们明明做了三个月的夫妻,可他对她来说,几乎还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她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不知道他每天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娶她,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走到院中的槐树下,陆子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那本日记,”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还看到了什么?”

许静安咬着唇,不答反问:“陆迢是谁?”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看见陆子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可她的目光恰好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将那一下细微的颤动看得清清楚楚。

“陆迢,”陆子衿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是陆家的三少爷。”

“三少爷?”许静安愕然,“可外面的人都说陆家只有——”

“外面的人说什么不重要。”陆子衿打断了她,“重要的是你也看到了,这本日记不该出现在你手里。它应该和它的主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许静安想起了日记里最后那行字——“二哥说这是为了我好”——她的后背一阵阵发凉,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抚摸她的脖子。

“陆迢在哪里?”她问。

陆子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眼睛里,那丝裂痕又出现了。这一次许静安看得更清楚了,是疲惫。

是那种经年累月背负着一个秘密,背负得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什么是轻松的那种疲惫。

“静安,”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你就回不了头了。”

许静安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让她清醒,让她在这漫无边际的恐惧中抓住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力量。她抬起头,看着陆子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从嫁进陆家那天起,从父亲说出“不能拒绝”那四个字起,从她在库房里翻开那本日记的第一页起——她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陆子衿沉默了很久。

夜风卷着枯叶从他们之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天了。

“明天,”陆子衿终于开口了,“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看谁?”

“陆迢。”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转身走了,没有给她追问的机会。许静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黑暗中,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碗已经凉了的安神汤,黑漆漆的药汁映着烛光,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喝了睡吧。”是陆子衿的笔迹,清隽有力,可这一次那字迹里少了几分冷意,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许静安端起那碗汤药,凑到唇边,却忽然停住了。

她又想起了沈佩兰出事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在找什么?”——那时候沈佩兰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书本上,那目光里有一切,有试探,有审视,有某种她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

现在她读懂了。

那是警告。

沈佩兰知道库房里有什么,也知道她可能发现了什么。所以她才会出现在库房门口,所以她才会在出事后说出那句“跟二弟妹没关系”——那句话不是说给旁人听的,是说给她许静安听的。

意思是:我知道你拿了什么,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但如果你继续往下查,下一次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你了。

许静安放下碗,手不自觉地发抖。她看着那碗黑漆漆的安神汤,忽然觉得它不像药,倒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这桩婚事背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陆子衿为什么要娶她?

陆迢到底怎么了?

父亲为什么明知陆家有问题,还是把她推了进来?

这些问题像无数根针,扎在她的脑子里,一下一下地疼。她知道自己应该听话,应该喝了这碗汤,睡一觉,明天乖乖跟陆子衿去看陆迢,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地做她的陆家二少奶奶。

可她做不到。

因为她在翻那本日记的时候,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窗,确认都关好了,才从衣襟的暗兜里掏出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只写着一行字,和日记最后一页的字迹一样潦草,像是人在极度的恐惧中拼命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二哥要杀我。”

那一夜许静安没有喝那碗安神汤,也没有合眼。

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脑子里乱成一团,像一个被猫玩过的线团,找不到线头在哪里。

五更天的时候,院子里有了动静。

她推开窗,看见陆子衿站在院中的石阶上,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橘黄色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他抬起头,隔着雾气看见了她,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看起来一夜没睡。他只是朝她伸出了手,说了一个字。

“走。”

许静安下了楼,跟在他身后,穿过陆公馆层层叠叠的院落,从后门出去,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小汽车。车子发动时引擎的轰鸣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她觉得全北平的人都能听见,可她知道不会有人听见——这条街上住着的都是达官贵人,家家户户高门深院,别说一辆汽车,就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人探头多看一眼。

车子拐过几条街巷,出了城,往西山的方向开去。路越来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北平城灰蒙蒙的城墙变成了一片片光秃秃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一条蜿蜒向上的山路。

许静安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忽然开口问道:“陆迢在西山上?”

陆子衿没有回答。

车子在一座铁门前停了下来。门是黑色的,很高,上面爬满了枯藤,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门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在冬日的晨光中闪着冷光。

陆子衿下了车,走到门前,从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生了锈的铁锁。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里面一条长满了荒草的小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栋灰色的建筑,像个蹲伏在晨雾里的巨兽。

许静安跟在他身后,踩在枯草上,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觉得这个地方连空气都不一样了,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所有的事物上面,让草长不高,让花开不了,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这是哪里?”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西山疗养院。”陆子衿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静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疗养院。这个时代的人都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给人养病的地方,那是关人的地方。关那些不听话的人,关那些碍了事的人,关那些知道得太多的人。精神病人的疗养院,和监狱唯一的区别,是前者听起来好听一些。

“陆迢在这里面?”

“嗯。”

“他——有精神病?”

陆子衿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她。晨雾在他们之间弥漫,他的面孔在雾中若隐若现,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陆子衿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许静安比看到日记上那句“二哥要杀我”还要害怕。

因为这个男人面对家人自杀式的意外可以面不改色,面对旁人的试探可以滴水不漏,可现在,他站在这个叫西山疗养院的地方,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恐惧。

“陆迢没有精神病,”陆子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完美的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下,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伸出手,再次对她说了一个字。

“走。”

这一次,许静安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悬在半空中,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再往前走了,回不去的,真的回不去了。

可她最终还是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西山上这场怎么也散不去的雾。他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感觉到他掌心那些薄茧的粗糙。他领着她走向那栋灰色的建筑,走向那个叫陆迢的人,走向那些被掩埋在岁月深处的秘密。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了。

铁锁重新扣上的声音,像一声沉闷的叹息,久久回荡在西山冰冷的晨雾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下完这场雨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