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风遇旧识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繁城一中的教学楼便已浸在朗朗书声里。夏末的风带着最后一丝燥热,穿过香樟枝叶,拂进高二(1)班的窗户,掀动了许知夏摊开的语文课本。

这是她转学来的第一天,也是她第一次正式坐在这个全市顶尖重点班的教室里。

许知夏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指节微微泛白。身上的浅杏色校服是姑姑连夜熨烫平整的,布料柔软,版型合身,却依旧挡不住她浑身散发出的局促与不安。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目光落在课本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周围的同学大多已经熟络,课前的几分钟里,前后桌低声交谈着假期趣事、考试题目,偶尔传来几声轻笑,热闹又自然。唯有她,像一株误入繁花丛中的青竹,安静、内敛,带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独自扎根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昨晚在姑姑家,她辗转难眠。一边是姑姑姑父无微不至的关怀,温暖得让她贪恋;一边是对新环境的惶恐,对未知人际关系的胆怯,还有心底深处那点隐秘的、关于那个名叫江逾白的少年的好奇。

表哥林舟睡前特意来敲她的房门,叮嘱她:“在班里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听不懂课,都跟我说。还有,江逾白那家伙也在你们班,那小子看着傲,人不坏,真有事他说不定还能帮上忙——不过你也别指望他,他天天逃课,能不能见到他都不一定。”

那时她只是轻轻点头,心里却悄悄记下了。原来,那个与表哥自幼相识、休学蹲届、传闻中耀眼又不羁的少年,真的和她在同一个班级。

“叮铃铃——”

上课铃声清脆响起,瞬间打断了教室里的细碎交谈。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李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沉稳有力,原本还有些喧闹的教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同学都端正坐好,目光投向讲台。

许知夏也连忙收敛心神,坐得更端正了些,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上课。”李老师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严,目光快速扫过全班,最后在第一排中间的空位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习以为常的无奈,随即收回目光,“今天我们学习《赤壁赋》,先集体朗读一遍,注意字音和节奏。”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整齐的朗读声响起,抑扬顿挫,回荡在安静的教室里。许知夏跟着轻声朗读,语文是她的强项,在县城读书时,她的古文理解能力一直名列前茅,可此刻置身于这样优秀的班级里,她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每一个字都读得格外认真。

阳光渐渐穿透薄雾,变得明亮起来,斜斜地洒进教室,落在课桌间的过道上,也落在那个空荡荡的第一排座位上。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书本,没有文具,只有一层薄薄的阳光,像是在无声宣告着主人的缺席。

许知夏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那个空位,心里轻轻一动。

她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课本上的文字,试图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课堂上。李老师的讲解细致入微,从创作背景到字词释义,再到情感脉络,条理清晰,引人入胜。许知夏渐渐沉浸其中,手里的笔不停标注着重点,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下来。

她告诉自己,不管周围如何,不管那个传闻中的少年是否出现,她都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姑姑姑父的期望,不能辜负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课堂氛围安静而融洽,阳光温暖,书香袅袅,一切都朝着平稳有序的方向发展。

就在课文讲解到一半,李老师正分析“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意境时,教室后门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很微弱,却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瞬间打破了课堂的宁静,也吸引了全班同学下意识的目光。

许知夏也跟着抬眼望去。

逆光中,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倚在后门门框上。

少年穿着和她同款的浅杏色校服,却被他穿出了几分桀骜不驯的味道。领口随意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发丝垂在眉眼间,非但不显邋遢,反而平添了几分慵懒的帅气。

他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书包拉链半开,隐约能看到里面塞着的篮球和几本随意摆放的书。他的脚步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散漫,没有丝毫因为迟到而产生的愧疚与局促,就那样慢悠悠地走进来,像走进自己家的客厅一样自然。

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挺拔的鼻梁,还有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他的五官生得极为精致,却没有半分女气,反而透着一股少年独有的凌厉与张扬,周身仿佛自带一层耀眼的光晕,一出现,就夺走了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朗读声戛然而止,李老师的讲解也停了下来,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有崇拜,有好奇,有习以为常的无奈,还有少女们眼底难以掩饰的羞涩与心动。

许知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猛地攥紧了笔,掌心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逆光走来的少年,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就是江逾白。

比她想象中还要耀眼,还要张扬,像盛夏最炽烈的骄阳,带着不容抗拒的热度,猝不及防地撞进她平静无波的世界里。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教室,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在意讲台上李老师的眼神,径直朝着第一排中间的空位走去。脚步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气场,所过之处,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灼热起来。

路过许知夏座位旁的过道时,少年身上的气息不经意间萦绕在她鼻尖。是淡淡的阳光味道,混着清爽的皂角香,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少年运动后特有的汗水气息,干净、热烈,又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许知夏立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死死遮住眼底的慌乱,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热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能感觉到,少年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轻轻顿了半秒,那目光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却让她浑身紧绷,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不过一瞬,那目光便移开了。

江逾白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随意地将书包扔进桌洞,身体向后一靠,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投向讲台,看似在听课,实则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随性又自然,仿佛迟到、旷课、漫不经心听课,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李老师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江逾白,既然来了就坐好,认真听课。”

“知道了,李老师。”江逾白的声音响起,清朗又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少年人的肆意。

他没有看李老师,也没有看周围的同学,全程姿态散漫,却偏偏让人无法苛责。

教室里恢复了上课的节奏,李老师继续讲解课文,可许知夏却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落在那个挺拔的背影上。少年坐姿随意,一只手转着笔,动作流畅又帅气,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轮廓,明明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却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同桌苏晓趁着李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偷偷侧过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许知夏的胳膊,眼里闪着八卦的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看到没!那就是江逾白!是不是超级帅!我就说他今天肯定会来的!”

许知夏的心跳又快了几分,脸颊更烫了,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不敢再看前方。

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少年逆光走来的模样,还有他那漫不经心的笑容、慵懒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表哥口中那个“从小玩到大、性子随性、看着傲其实人不坏”的挚友;原来,这就是同学们口中那个“家境优渥、成绩顶尖、不爱上学却永远第一”的传奇少年。

他就那样真实地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耀眼、张扬,带着与她截然不同的生命力,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灰暗又安静的世界,也搅乱了她心底的一池春水。

这节语文课,许知夏听得浑浑噩噩,手里的笔不知在课本上画下了多少无意义的痕迹。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才像是如梦初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下课了,知夏,你刚才一直在发呆,是不是被江逾白惊艳到了?”苏晓凑过来,笑嘻嘻地问,语气里满是了然。

许知夏连忙摇头,眼神有些闪躲:“没有,我在想课文。”

“骗人,我都看到你一直看他了,”苏晓挤了挤眼睛,也不拆穿她,“不过也正常,谁第一次见他不被惊艳到啊!他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草,追他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呢!”

许知夏没说话,只是默默收拾着桌上的文具,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校草吗?

确实,那样耀眼的少年,理应被所有人仰望。

而她,只是一个从县城来的、无依无靠的转学生,安静、平凡,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与他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这样的认知,让她刚刚泛起的那点悸动,又悄悄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自卑。

接下来的几节课,许知夏都在刻意克制自己不去关注江逾白,可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他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时而低头玩手机,时而趴在桌上睡觉,偶尔被老师点名,却总能精准地说出答案,引得全班同学暗自佩服。

他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身边也没有同桌,独自坐在第一排,像一个独立于班级之外的存在,孤傲又耀眼。

许知夏默默看着,心里那点好奇与悸动,被她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她告诉自己,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会有交集。

终于,熬到了放学。

清脆的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教学楼瞬间沸腾起来。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欢声笑语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许知夏也慢慢收拾好书包,背上肩,起身走出教室。她没有和苏晓一起走,因为她记得,表哥林舟说过,今天放学等她一起回家。

高三的放学时间比高二晚十分钟,许知夏便站在三楼楼梯口的角落,安静地等着。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楼梯间,给冰冷的台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她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逾白的模样。

心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

“知夏!”

熟悉的清朗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许知夏回头,看到林舟背着书包,快步从楼上走下来。少年穿着高三的深蓝色校服,身形挺拔,脸上带着刚放学的松弛,看到她,立刻露出一个爽朗温和的笑容。

“等很久了吧?”林舟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接过她背上的书包,单肩挎在自己肩上,动作熟练又亲切,“走吧,回家,我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没有,刚等一会儿。”许知夏轻声说,看着表哥体贴的举动,心里暖暖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表哥的存在,就像一根定心丸,让她有了依靠。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林舟话不算多,却总能找到轻松的话题,问她今天在班里习不习惯,老师讲课能不能听懂,同学好不好相处。许知夏一一轻声回应,大多时候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氛围安静又温馨。

“对了,”林舟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她,语气自然,“江逾白今天去上课了吧?我早上还碰到他了,那小子难得这么早来学校。”

许知夏的心跳顿了一下,轻轻点头:“嗯,语文课的时候来的。”

“我就说,”林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无奈,“那家伙阴晴不定的,有时候一个月不来,有时候又突然天天来,没人摸得透他的心思。不过你放心,他虽然性子冷,但不会欺负人,在班里要是有什么事,实在不行就提我名字,他多少会给点面子。”

许知夏“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默默跟着林舟的脚步往前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走在种满香樟树的林荫路上,晚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一切都平静而美好。

许知夏渐渐放松下来,心底的局促与不安一点点消散,只剩下与表哥同行的安稳。

就在两人走到林荫路中段的转角处,即将走出校门时,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许知夏的视线。

少年靠在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干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身形高挑挺拔,侧脸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晰。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校服领口敞着,碎发垂落,周身散发着慵懒又桀骜的气息。

是江逾白。

许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下意识地顿住,指尖瞬间攥紧,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她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景下,再次遇见他。

林舟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抬手笑着喊了一声:“江逾白!”

江逾白闻声抬眼,目光扫过来,桃花眼微微一挑,看清是林舟后,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熟稔的笑,收起手机,慢悠悠地直起身:“林舟。”

他的声音清朗,混着晚风,落在许知夏耳中,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地往林舟身后躲了躲,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长长的睫毛剧烈地轻颤着。

江逾白的目光掠过林舟,自然地落在他身后的许知夏身上,微微顿了顿。

少女身形清瘦,穿着和他同款的校服,安安静静地站在林舟身后,垂着眸,耳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株受惊的青竹,怯生生的,却又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认得她,今天班里新来的转学生,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像个透明人。

“刚放学?”江逾白收回目光,看向林舟,语气随意,带着老友间的熟稔,“周末球局,别忘了。”

“忘不了,”林舟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把许知夏往前轻轻带了带,语气自然地介绍,“正好,给你正式介绍下,这我妹许知夏,刚转来你们班,以后在学校,多照应着点。”

江逾白的目光再次落在许知夏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他看着少女低垂的眉眼,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随即淡淡“哦”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入许知夏耳中:“知道了。”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许知夏的心跳更快了,她紧紧咬着下唇,依旧不敢抬头。

“行,那我们先走了,我妹第一天来,还得回家适应适应。”林舟笑着说。

“嗯。”江逾白应了一声,没再多说,重新靠回树干上,拿出手机,恢复了之前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刚才的相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舟拉着许知夏,继续往前走。

直到走出很远,再也看不到江逾白的身影,许知夏才轻轻松了口气,指尖依旧泛白,心脏却还在怦怦直跳,久久无法平复。

晚风拂过,带着少年留下的淡淡皂角香,萦绕在她鼻尖,挥之不去。

她偷偷回头,望向那个转角的方向,只看到一片茂密的香樟枝叶,和夕阳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耀眼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发什么呆呢?走了。”林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和,“别紧张,那家伙就是这副德行,对谁都冷冰冰的,不是针对你。”

许知夏轻轻点头,没说话,跟着林舟继续往前走。

夕阳渐渐沉入天际,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两人的影子并肩走在林荫路上,安静而温暖。

许知夏垂着眼,脚步轻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课堂上他逆光走来的模样,还有刚才转角处他漫不经心的笑容、清淡的回应。

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名叫江逾白的少年,再也不会是她世界里一个遥远的传闻、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那株安静扎根在角落的青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束炽热的骄阳,猝不及防地照亮了。

而这场始于初见、止于偶遇的相遇,才刚刚拉开序幕。未来的日子里,他们的交集,注定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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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晚遇清辞
连载中势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