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淼淼收拾好床铺和衣物时,已经严重超时。她不敢耽搁,抓起书包一路小跑赶往教学楼,赶到教室门口时,早自习已经开始许久。
她抬手敲门,指尖紧绷,神色局促。
门口不止她一个迟到的人,还有平日里经常合伙欺负她的唐莉沅。唐莉沅耷拉着眉眼,一脸无所谓的散漫模样,站在墙边吊儿郎当。
班主任闻声走出教室,目光扫过两人。
他看向唐莉沅,面色严肃,语气严厉,直接罚她站在走廊一整节课反省。随即转头看向姜淼淼,神色瞬间缓和。
全班所有人都清楚,姜淼淼是稳居年级前列的优等生,成绩是她唯一的底气。
班主任淡淡开口:“下次抓紧时间,进来上课。”
简单一句话,待遇天差地别。
唐莉沅瞬间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走进教室的姜淼淼,眼底满是嫉妒和怨气,却不敢反驳老师的话,只能乖乖站在走廊罚站。
姜淼淼垂着眸,面无表情走进座位,拿出课本低头学习,全程无视身后怨毒的目光。她心里清楚,这份特殊的宽容,只来源于她的成绩。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平稳结束。
正午下课,全校学生纷纷涌出教室去食堂。烈日高悬,阳光刺眼,闷热的风裹着热浪席卷整个校园。
姜淼淼没有跟着人群去食堂。她生活费拮据,一直省吃俭用,从不舍得吃食堂的饭菜。等教室人走空后,她起身准备独自回宿舍。
走到教学楼僻静的楼梯拐角,她脚步骤然停住。
范斯杰靠在墙壁上,身姿慵懒,隔壁班的女生紧贴着他站着。女生抬手抓着他的袖口,身体凑近,举止亲昵暧昧,两人姿态亲密,看上去格外般配。
姜淼淼瞳孔微缩,神色瞬间冷淡。
这一刻,她彻底印证了自己的猜想。那日烈日下的告白,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一时兴起,随便玩玩。
她立刻收回目光,敛去所有情绪,转身打算悄悄离开,不想打扰,也不想自取其辱。
可她动作太慢,隔壁班女生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女生瞬间推开范斯杰,脸色骤变,快步冲到姜淼淼面前,眼神凶狠,满是敌意。不等姜淼淼躲闪,抬手就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楼道响起。
姜淼淼侧脸瞬间泛红,脑袋微微偏过去,耳廓发麻发烫。
她攥紧手指,眼底一片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女生死死盯着她,压低声音警告,神态嚣张:
“看见的全部烂在肚子里,不准告诉老师,敢乱说话我绝不放过你!”
话音刚落,范斯杰快步上前,一把将姜淼淼护在身后。
他脸色冰冷,眼神沉冽,看向那个女生,语气带着明显的愠怒:“你动手干什么?”
隔壁班女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委屈的神色:
“是她偷偷看我们,我只是警告她而已。”
“她没有。”
范斯杰语气坚定,态度强硬,“是你无理取闹,随意动手打人。”
他气场冰冷,彻底护住身后的姜淼淼。女生看着他维护外人的模样,又气又不甘,却不敢顶撞他。
最后只能狠狠瞪了姜淼淼一眼,赌气转身离开。
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范斯杰转头看向姜淼淼泛红的侧脸,眉眼间染上愧疚,神色温柔了几分:“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
“中午我请你吃午饭,算我给你赔罪”。
姜淼淼微微抬眼,神色疏离,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坚决:“不用了,我没事,不需要你道歉,也不用请我吃饭”。
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不想再为这场虚假的心动动摇。
说完,她不等范斯杰回应,径直快步离开楼道。
她没有去食堂,一路快步走回宿舍。
寝室里,几个舍友都在,正围坐在一起吃东西,闲聊说笑。
看到独自回来的姜淼淼,几人瞬间停下话语,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戏谑和讥讽。
“别人都去吃午饭,就你躲回宿舍,又省钱呢?”
姜淼淼无视她们的调侃,走到自己储物柜前,打开柜子,拿出一块硬硬的老式面包。
这是父亲来看她时留下的,口感干涩发硬,是她没钱吃饭时唯一的口粮。
她攥着面包,准备坐回床位安静吃掉。
刚走两步,身旁的舍友立刻开始嘲讽,语气刻薄。
“天天吃这种干硬面包,也吃得下去?”
“难怪看着又瘦又土,伙食也太差了。”
“之前还装清高拒绝范斯杰,我还以为多有底气,原来这么寒酸。”
几人一边说笑,一边故意上前。有人伸手轻轻推搡她的肩膀。
有人抬脚故意蹭她的腿。
动作幅度不大,却是明目张胆的欺凌。
姜淼淼身形微微一晃,立刻站稳身体,手里的面包攥得更紧,没有掉落。
她抬眼看向几人,眼神清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她早已习惯这些轻微的刁难和羞辱,沉默是她唯一的自保方式。多说一句,只会换来更过分的针对。
舍友见她毫无反应,愈发肆意,围在她身边不停打趣。
句句戳她的窘迫和难处。
姜淼淼敛下眼底所有情绪,不再看她们,转身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背对着这群人。
烈日的光透过窗户照进宿舍,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她掰下一小块干硬的面包,放进嘴里,干涩噎人,难以下咽。
却只能一口一口慢慢咀嚼。
短短半天,落差极致刺眼。
因为成绩优异,她可以免于惩罚,得到老师的偏爱。
因为长相普通,家境普通。
她被同学嫉妒。
被陌生人掌掴。
被舍友肆意欺负。
最让她看不懂的是范斯杰。
明明和别的女生举止亲密,看似风流随性,却又在她被欺负的第一时间挺身而出,护着她的体面。
混乱的思绪在心底翻涌,姜淼淼压下所有杂念。
她心里无比清醒,一切虚浮的善意和暧昧都靠不住,只有自己的成绩。
能让她在这满是恶意的环境里,守住仅有的一丝尊严。
周围的嘲笑还在继续,姜淼淼置若罔闻,安静吃完手里的面包。
一室喧闹,唯独她的世界。
冷清又倔强。
不知道怎么又熬过了一天,那四片卫生巾根本不够用。
跑操的活动她请了假。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校门口的方向。
中年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布料硬邦邦地贴在身上,边角磨得起了毛球,满身都是洗不掉的水泥灰和尘土。
头发结着细小的尘块,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满脸都是熬了通宵的疲惫。
是她的父亲。
不用猜也知道,父亲又是在工地通宵赶工了。
“淼淼。”
父亲看见她,瞬间弯起眉眼,眼底的疲惫散了些许,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抬起手,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崭新塑料袋,袋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看得出来是一路紧紧护着过来的。
“爸今早收工早,路过服装店,给你买了两套新衣服,都是你能穿的码,料子软和,上学穿舒服。”
袋子里的衣服是崭新的,平整干净。
和他身上沾满灰尘布满褶皱的工装服形成刺眼的对比。
姜淼淼喉咙微微发紧,鼻尖有点发酸。
她家是单亲家庭,从小到大,她跟着父亲长大。
父亲一辈子靠力气赚钱,工地的活又累又苦,日晒雨淋。
却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她。
但他总觉得亏欠她,觉得别人孩子有的,她没能尽数拥有,是自己没本事,所以但凡手里余出一点钱,第一件事就是想着给她添置东西。
“爸,我不用新衣服,现在高中生都是要求穿校服的。”
姜淼淼声音压得很轻,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随后要钱的想法一直徘徊。
就一百块,渡过这次生理期。
父亲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立刻就懂了,眼底涌上熟悉的愧疚。
他伸手,粗糙的手掌轻轻碰了碰她的头顶,声音放得格外温和:“是不是手里没钱了?学校花销大,别委屈自己,缺什么就跟爸说”。
她鼻尖不停发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犹豫了好久。
才细若蚊蚋地开口:“爸……我……我就要一百块生活费。”
“就一百?”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伸手掏兜。
他的裤子口袋很深,弯着腰。
粗糙的手指在里面摸索了很久,一点点掏出一沓零碎的纸币。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全部被汗水和力气揉得皱皱巴巴,边角卷起,软塌塌地挤在一起。
认认真真数了两遍,才凑齐那一百块。
指尖带着工地残留的薄茧,小心翼翼地递到姜淼淼面前。
姜淼淼盯着那一张张皱巴巴的纸币,再也忍不住,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穷,是心疼。
心疼自己明明已经很懂事,尽量不给家里添麻烦,可还是要让他为自己的日常开销费心费力。
拿了,就意味着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不拿,自己眼下的窘迫根本没法解决。
两难的纠结裹着巨大的委屈,死死困住了她。
校门口的风轻轻吹过来,本该安静的瞬间,一道轻佻又刻薄的笑声突然在身后炸开,突兀又刺耳。
“大穷鬼来找小穷鬼了”。
姜淼淼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身后不远处,唐莉沅带着三个同班女生。
手里高高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她和父亲,明显正在录像。
眉眼间满是戏谑和轻蔑,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姜淼淼身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
她举着手机,慢悠悠地晃动镜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好感人的画面啊,我打算今天中午不吃饭了”。
“因为都看饱了”。
“你爸这一身灰扑扑的,刚从工地爬出来吧?”
旁边的女生立刻跟着附和,叽叽喳喳的声音像苍蝇一样聒噪。
“一百块生活费都要犹豫半天,还要她爸凑零碎钱,可怜又好笑。”
姜淼淼瞬间脸色惨白,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住了。
愤怒瞬间涌上心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又羞又气。
“唐莉沅,你把手机关掉,删掉视频!”姜淼淼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怒火。
她穷,她父亲辛苦,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柔软最不愿被人肆意践踏的软肋。
她可以自己受委屈,却绝不允许别人当众羞辱她的父亲。
“我就不删。”
唐莉沅摊手,一脸无所谓的嚣张,把玩着手里的手机,慢悠悠地威胁。
“姜淼淼,我告诉你,今天这视频我不仅不删,我还要投到学校表白墙去,让全校都看看,我们年级的好学生,家里过得有多寒酸。让大家都欣赏欣赏你这位满身尘土的伟大父亲。”
姜淼淼想上前一步抢夺手机,却被其他女生推开。
几人合力阻拦她。
“整天装作清高不理会这个,不理会那个,好乖哦~是骨子里的自卑吗?是因为你爸一辈子的搬砖命而自卑吗?”
这句话,彻底戳破了所有底线。
姜淼淼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伸手打了高高在上的她。
他父亲被伸缩门挡在外面,急得一直跳,准备翻进去。
“都停下!”
大家闻声,齐刷刷转头。
出声制止的是隔壁班阮怀瑾。
是其他老师口中的优秀生,但也会被说到是姜淼淼的第二。
谁有困难他都会搭把手,性格温顺得像只温顺的小狗,温和又赤诚。
可此刻的阮怀瑾,半点温和的影子都没有。
这样优秀的人,圈子里当然熟悉唐莉沅这类人。毕竟家境好,长得好看,才算同类。
唐莉沅看见是他,嚣张的气焰收敛大半,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头发,换上一副娇柔做作的样子,语气都软了。
“我们同学交流交流而已,小阮,刚刚你没看见什么吧?”
讨好的词里处处透露她对这男学生有意思。
“同学交流?”阮怀瑾停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字字凌厉,没有一丝留情。
“拿别人的家境交流?拿辛苦养家的长辈交流?拿别人的自尊交流?这就是你的同学之间交流?”
直接怼得唐莉沅哑口无言。
“仗着自己家境优越,就肆无忌惮踩低别人。你是没人在意吗?才需要靠欺负弱势的同学,来填补你没有的存在感?”
唐莉沅被他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手里的手机都开始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