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赛带来的兴奋感持续了很久，直到晚自习结束，宿舍里卧谈会的话题还围绕着下午那惊天逆转的绝杀球和那个名叫苏一言的十班男生。
“那个苏一言，以前初中部就挺有名的。”唐欣妍也是直升上来的，消息灵通，在下铺翻了个身，对着上铺的宁玥说，“挺混的，经常逃课打架，是政教处的常客。但架不住长得帅打球好，还挺多女生喜欢他那种调调的。”
宁玥“嗯”了一声，没多搭话。
她脑子里还是那个投出三分后张扬笑着的身影，以及更早之前那个模糊的、送水的侧影。两种印象交织在一起，让她对“苏一言”这个名字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和……一丝尚未消散的迁怒后的别扭。
“不过他看起来可真不像好学生。”另一个室友插嘴，“感觉有点冷，不太好接近。”
“是啊是啊，而且听说他家里好像挺有钱的……”
话题渐渐偏移。
宁玥闭上眼，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红痕在寂静夜里似乎又有点存在感。
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心想：果然是个讨厌的家伙。无论是吓到她的送水男，还是这个出尽风头的苏一言，都让她觉得……有点烦人。
第二天中午，食堂人声鼎沸。宁玥和唐欣妍打好饭，艰难地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空位。就在她四处张望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高挑，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迷彩军训服，帽檐压得偏低，侧脸的线条和走路的姿态……
宁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十分肯定就是昨天那个送水的、以及球场上那个苏一言，身形姿态都一模一样，而且他正好和几个十班的男生走在一起！
一瞬间，昨天手按在石子上的刺痛感、被罚拳卧撑的委屈、还有那种被“无视”而引发的无名火，全都涌了上来。
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一个带着点报复和恶作剧心思的念头就冒了出来。
她端着餐盘，看似不小心地被人群挤了一下，脚步一个“踉跄”，直直地朝着那个身影撞了过去——
“哎呀！”
伴随着一声低呼，餐盘里的菜汤晃了出来，几滴油渍溅到了对方干净的迷彩服袖子上。
宁玥立刻抬起头，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歉意，心里却带着一丝扳回一城的快意，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对不起对不起！同学你没事吧？”
苏一言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审视，眉头微蹙地看着她。
他看到了宁玥从见到他那一刻忽然一亮的眼神，以及后续假装摔倒的全过程，被气笑了：“同学，你碰瓷的手段也太低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宁玥没想到自己的演技如此拙劣，被他一眼识破，“报仇”的快感逐渐被自己犯蠢还被拆穿的窘迫替代。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清冷的目光似乎一直跟着她，让她脸颊烧得更厉害。
唐欣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压低声音和她说：“那是苏一言！十班那个苏一言！你居然敢故意去撞他！初中就有人传他脾气特别差，今天看来确实是这样。”
“我这不是想着报仇嘛……”宁玥懊恼得要命，声音都蔫了，“谁知道他一下子就把我给拆穿了。”
“啊？他直接拆穿了你？我还以为你真的没站稳，不过——”唐欣妍更惊讶了，“我一直以为你要报仇只是说说而已，毕竟这事也确实算不到他头上，没想到你真的直接去报复了。”
宁玥被笑得无地自容，回过神来也觉得自己刚刚做的确实不对。
一种强烈的、做错了事需要弥补的心情涌上来。
虽然迁怒他不对，但毕竟也是因为他自己才受伤的……她给自己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晚上自习前，宁玥拿着瓶饮料，做贼似的溜到十班教室后门附近。她深吸一口气，探头朝里面张望。
她其实有点脸盲，尤其是晚上光线不强的时候，分辨不太熟的人对她来说就更困难了。
所幸教室里人还不多，宁玥看到了靠窗坐着的那个男生，他正低着转着魔方，不太看得清脸，但那个身影和苏一言很像。
宁玥鼓足勇气，正准备喊他，视线一转，却猛地顿住了。
就在那个男生的斜后方，另一个穿着同样迷彩服的男生正背对着后门方向坐着。那个背影，高挺，带着点随意散漫的感觉……和印象中的身影完美重合！
她有点懵了，一时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苏一言。
宁玥又观察了几秒钟，觉得背对着的那个更像一点。
她快步走到那个男生身后，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学？”
男生转过头来。
是一张陌生的、带着些许疑惑的脸。根本不是苏一言！
她认错人了。
宁玥道完歉后又盯着另外那个男生看了半天，都没看清脸，只见那人站起身来，准备出去。
她也没看到其他更像的，刚才那个不是，那这个肯定是了。
“呃……你……你好……”宁玥拦住人，硬着头皮，把手里的饮料递过去，语无伦次地说，“那个……中午不好意思撞到你了，这个……给你赔罪……”
男生愣了一下，看着递到眼前的饮料，表情更加困惑了：“中午？撞我？同学，你认错人了吧？我中午没去食堂啊。”
“啊？”宁玥彻底懵了，再次看见又是一张陌生且疑惑的脸，脸烧得更厉害了：“不、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宁玥再次石化，怎么会又认错了？明明身形那么像！
她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去医院挂个号了。
“同学，中午被你撞到弄脏袖子的那个，是我。”
一个略显清冷、带着点懒洋洋语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玥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苏一言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斜倚在旁边的桌沿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指了指那个被宁玥错认的男生：“你刚才拍的是他。”然后又用下巴点了点刚才那个否认的男生，“认错的，是他。而你——”
他的目光落在宁玥手里那瓶可怜的饮料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觉得有趣的弧度。
“你想找的，或者说，你要‘赔罪’的，到底是谁？”
宁玥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冰凉的饮料，却觉得脸上像着了火。
连续两次的认错人，尤其是在本尊面前，让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窘迫境地。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苏一言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跳如擂鼓，却不再是因为球场上的悸动，而是纯粹的、无处遁形的尴尬和慌乱。
苏一言笑了笑，从她手中抽走那瓶饮料，弯腰凑近她：“同学，我原谅你了，但好像现在需要你道歉的，不止我一个人。你这样冒冒失失的，该怎么办啊？”
夏末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青春里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始于一场由误会和尴尬编织成的闹剧。
而那尚未察觉的情愫，便在这略显狼狈的开场中，悄然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