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叔,等这一场仗打完了,我可以不叫你叔了吗?”
话是苏珩说的。
高挑的身形屹立在萧征眼前,萧征只看到眼前独属于二十多岁的那份意气风发,他手里那把黑鞘剑横在腰上,一时没有动。
战场上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卷着灰烬和铁器的气味。
没有回应。
萧征转身背对着他,肩线绷着,手里那把剑已经出鞘了,剑刃上有裂痕,像一道被凝住的闪电。
苏珩站在原地,等着,他想等一个确切的回答。但他先等来的不是眼前萧征的声音,是忽然从身侧出现的一把刀。
一道刀光从他没看见的方向扑过来,贴着萧征的肩侧擦过去。苏珩没看清萧征是怎么转身的,他只看见那把剑在风里翻了一下,然后那个扑过来的人就倒了。血溅在苏珩脚前一步的地上,热乎乎的,渗进土里。
萧征依旧背对着苏珩,“别站着。”声音是平的,像一把刀搁在铁砧上。
苏珩想问他“你听见没有”,但话没来得及说,又冲过来一个人。
然后响彻整个战场的那一声就来了。
“萧征——”
声音劈开风,劈开满地碎铁和灰烬,劈开他自己胸口里那片正在塌下去的东西。
他看见萧征的背塌下去,看见那把剑被提起来,看见剑刃上的裂纹映着一线光……然后一切暗下去了。
……
声音消失的地方,剩下一个很深的安静。这份安静忽然被劈开,苏珩只感受到一阵很急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还有苏珩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入目的是自己纤细的手骨,正紧紧被一抹墨绿色身影拽着跑。苏珩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攥得很紧,腕骨硌得慌。
苏珩被身旁人猛地拉下,两个人同时摔进一片灌木丛里,矮枝刮过脸,**辣的。
萧征按着他后脑勺把他按进泥地里,自己也伏下来,呼吸压得极轻。
苏珩莫名其妙被迫趴下,莫名其妙啃了满嘴泥,心跳震得耳膜嗡嗡响。
他偏过头,看见萧征的侧脸贴在地面上,目光直直地盯着一处,唯有耳尖微动。
萧征没动,苏珩也不敢动,就在一旁默默注视着他,萧叔细长的眼睛上支着纤长的睫毛,苏珩眼珠稍转,便看到萧叔眉骨上的一道旧疤。萧征的一只手压在了他后颈上,掌心发烫。
苏珩觉得他们趴了好久好久啊……
久到苏珩感觉后颈上的手慢慢变凉了,久到他的呼吸不再顶着嗓子眼往外撞了……久到他开始分辨出萧征压得极轻的呼吸里,右肩那侧比左肩浅一些,像在忍着什么。
他侧了侧头,余光扫见萧征衣袖下沿有一道暗色的湿痕,正往泥地里渗。
他顿时心里警铃大作,萧叔他受伤了!
追杀他们的一大批凶神恶煞之人渐渐没了动静。
他想开口,想问你受伤了没有,那些人是谁……但萧征并没给他问的机会。
萧征动了一下,收回压在苏珩后颈上的手,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苏珩也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抬起头来,便看见萧征背靠着树,右肩的袖子颜色比左边深了一块,他在调整坐姿的时候肩线动得很轻。
苏珩把剑插回鞘里,走到他旁边,“萧叔,你手怎么了?有没有要紧的?”语气中透着点慌张,他伸手想替萧征检查一番。
萧征只说:“没事。”并且不动声色地把右臂往里藏了藏。
苏珩见此,左右也拗不过面前的长者,便闭口没再说这事。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他问。
萧征说:“回去。”
“那些人还会来吗?”
“不一定。”
苏珩说:“他们要杀你,还是杀我?”
萧征偏过头,细长的眼睛盯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一些,然后他淡淡开口:“你。”
苏珩没再说话,坐在泥地上,膝盖上沾着泥,手里攥着那把刚出过鞘的剑,这是今天早上萧叔送给他的十四岁生辰礼。
他低头把剑擦干净了,剑身被打磨得光润,映着他自己的脸。
苏珩收剑入鞘,动作很慢,像把一件不该磕碰的东西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跟在萧征后面走。山路还湿着,脚底的泥很滑,他跟着前面墨绿色的背影,每一步都踩在萧征踩过的地方,脚印重叠。
那天回去之后,萧征在房间里处理右肩的伤。
苏珩坐在门槛上静静等着,没被允许进屋,他便自个儿坐在那里,手心搭在膝盖上,那把剑还搁在旁边。
他低头看那把剑,忽然想起来,萧叔是在半途拔剑的,他拉住苏珩的手腕把他往灌木丛里推的时候,剑还在鞘里呢,是他把自己按进泥地里之后,在伏下身的同时,无声地把剑拔出来的?
苏珩没有看见那个动作,他只记得当时他趴在泥地里,只听见一声极轻的、铁器离鞘的声音。
那声音很短,像一道墙缝里漏进来的急风。
他坐在门槛上,聚神想着那一声,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潜意识就把那声出鞘的声音记住了。
后来他每次想起萧叔拔剑,都会想起那天趴在泥地里听见的那一声。那时候他十四岁,还不知道那一声会在他心里放很久……
“苏珩。”
萧征推开木门,打断了苏珩发散的思维。苏珩站起身,第一个目光就放在了萧征那已经被绷带缠住的肩膀上。
“萧叔,你没事了吧?那些人……是谁?”少年的嗓音带有一丝青春期的沙哑。
萧征抿紧唇,自顾自地走到石凳边坐下,苏珩追了上去,一双桃花眼紧盯着萧征的眼睛。
萧征倒了一碗茶,递到苏珩手边。
苏珩没有喝,他捧着那只碗,忍了忍,没忍住,再次问:“那些人是谁?”
萧征喝完水,把空碗放下,说:“你爹以前杀过他们的人。”
苏珩问:“杀过多少?”
萧征说:“一个帮派。”他顿了顿,又说:“当年他们走货、劫道、杀人,七杀门接了一份令,端了他们的堂口,正是你爹带人去做的。”
苏珩问:“你去了吗?”萧征说:“去了。”
苏珩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茶,深褐色的茶面上映着他自己尚未褪去稚气的脸。
他问:“他们要找的是我爹,还是我?”
萧征说:“你。”
“他们知道我爹死了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找我?”
萧征深深看了他一眼,眼藏尘事,意蕴难明:“因为你是他儿子。”
苏珩瞧出分寸,适时噤声,仰头把那碗茶喝完了,还是没忍住发问:“那他杀的人,我该不该替他还?”
萧征眼皮微掀,淡淡睨了他一下,说:“不该。”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做的事,不是你的事。”萧征眸色发沉,心事难以窥见。
苏珩坐在门槛上,把碗放在膝盖上,垂着头,也不知道小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碗放回石桌上,轻言:“萧叔,那明天还练功吗?”
“练。”
苏珩点了点头,走进屋去了。
萧征目光流转在少年清瘦的背脊上,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踮脚一跃,消失在了院中。等苏珩听到声响开门的时候,萧征已经站在院门口了,手里拎了两只大肥兔。
“萧叔?”到底是孩子,一看到两只兔子,脑子直接就抛却了下午发生的那事,开始两眼放光。
“看来今晚又有口福了!”苏珩一向都很崇拜萧征的烤兔子技术,萧叔一烤兔子,不说方圆十里,方圆五里的人都会循味而来。苏珩心想着等自己学会了就可以给萧叔做了,省得总是麻烦萧叔。
暮色朦胧,山间偶尔传来几声蝉鸣,苏珩却只听得到跟前的兔子冒油出来的“滋滋”声,眼前火光照在萧叔的脸上,照得硬朗的面孔徒生出几分柔和。
“吃。”
“唔……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