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他们还坐在里面,刚刚的雨忽然大起来,两人只带了一把伞,这样的雨绝对会把他们俩都打湿。
所以他们就坐在这等待雨停,老板娘没赶他们走,还给他们继续倒水。
吴忧吃得很满足,他靠在玻璃上,外面的风也很大,吹得树木都在乱摇。
樊崎在看手机,里面是各种招聘广告,他在一一筛选。
吴忧看不见他的手机,自然不知道他在干嘛,还问他是不是在看视频。
“说到这个,我把视频发你一份怎么样?”吴忧对他笑。
“行啊,你待会回去发给我就行了。”
“大哥,去不去喝酒?”
樊崎指着玻璃外面的大雨,“这时候去?”
吴忧哈哈哈地笑起来,樊崎看见他前俯后仰,忽然想起杨眉来,当时他觉得吴忧不会这样,这时候来看,这个命题是假的。
“买点回去喝吧。”樊崎提议,于是他们在这个饭馆买了些白酒,想提回去。
雨越下越大,看起来根本不会停。
他们对视一眼,一起冲进大雨里。
豆大的雨珠砸在他们身上,雨伞撑不起来,风大得下一刻就会把两人带着伞吹上天,吴忧好好地抱着酒,他还转过去看樊崎,樊崎同样被淋成落汤鸡,头发紧紧地贴在脑袋上。
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雨遮住了前面的路,就像一场可以摸到的大雾。
吴忧一把抓住樊崎就往旁边跑,这边的雨就像是要小一点似的。
从这里跑到地下室也就几百米,等终于站在雨淋不到的地方时,他们早就变成另一副模样。
吴忧打开地下室的门。
他们一起洗澡。
热水“哗哗”地流在他们身上,这个空间里真的有雾。
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樊崎甚至不知道吴忧为什么要和自己做,现在这样是否正确。
“吴忧,我比你大七岁。”樊崎说,说话时吴忧吻上来,他堵住那张嘴,这样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良久,他才放开樊崎。
“你喜欢我?”樊崎问他。
吴忧没有说喜不喜欢,他就站在樊崎面前,和他只隔着花洒淋下来的热水。
樊崎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他觉得有些重。
室内也在下雨。吴忧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天我去天台是想拍一份只能留下一次的视频。”吴忧开口了,樊崎感受着他脸上的动作,就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通过另一个人说话时脸部的律动来学习说话一样。
“太阳快要掉下去了。”
吴忧再一次紧紧地抱着樊崎,他把头放在樊崎的肩膀上。
其实樊崎知道,吴忧并不是喜欢他,只是他们俩共鸣了而已。
灵魂的相互交缠而已,他们的灵魂在一起。
洗完澡,樊崎换上干衣服,他们坐在沙发上喝酒,吴忧顺便把视频发给樊崎,就这样对着一墙的照片喝酒。
酒很烈,樊崎感觉自己以后再也看不见哭泣的青蛙了,也再也不会有人把他当作举起太阳的巨人。
那束向日葵后来枯死了。
吴忧终于开始说。
“我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看电影,因为爸妈没空陪我看,有些人说他们住在几百平的房子里每天要在这么宽大的空间里等待爸爸妈妈下班——很讽刺啊,我住在十几平的小房间里,每天也要等爸妈下班……”
他喝口酒,顺便还在樊崎的杯口轻轻碰了下。
“他们不支持我学拍摄,我知道,我没有天赋。”
樊崎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听着吴忧一个人说,他只是拉住吴忧空出来的那只手,地下室顶上的灯把两个人都照亮,他忽然发现,这里的灯和那个旅馆的灯一样冒着惨白的光。
吴忧回握住他的手,“我爸妈想让我去叔叔那工作,那样有稳定的工资,还能联系两家的情意,实际上,他们比我更懂人情世故。”
“大哥。”吴忧叫他,他有点头晕了,转过去看着吴忧,“如果我也活到你那个岁数时,我会不会再次上天台。”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落下来,他们只能静静地等。
吴忧说他当时上天台其实也是和樊崎一样的目的,只是误打误撞遇到了他,但是在另一个人面前去死显得很不厚道,万一吓到他怎么办。
但樊崎的目光太过空洞,他当时就觉得这个男人的心完全空了,什么都不剩了。
于是他充当了那个劝说人,拍摄一段纪录片,纪录什么他都不知道,他只觉得这么说的话樊崎就会离开这里。
事实上确实如此。
他为什么要去天台。
他看见以前的男朋友娶了妻子,他发现自己在拍东西这方面确实没有天赋,一直以来靠的就只是一腔热情而已,但这样不够,他拍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有叙事没有抒情,只有一堆没用任何意义的东西存在他的相机里,相机装满了无所谓的东西。
他实在不懂,于是偷偷离开家,躲在这间地下室里。
其实房租还是爸妈在给他付。
在天台那天,他看见樊崎手机上跳出来一个“妈妈”,“妈妈”说让他开心就好。
要是自己的妈妈……吴忧说要是他的妈妈,也绝对会这么说,他的妈妈最最善解人意。
不然不会让爸爸给他交房租。
他跑出来只是因为不甘心而已,不想承认自己确实没什么天赋。
“没意义啊——我想永远自由自在地活着做我想做的事。”吴忧忽然大声起来,樊崎手里的酒水颤动一下,再恢复平静。
樊崎勾着他的肩膀,他觉得吴忧像二十二岁的自己,那时他也不甘心,他不想被人压一头,他必须出类拔萃。
但事实是,他虽然不再是“笨”,但也依然比不过那些人。
到现在他脑子还会想起那种优雅的小提琴声,他不知道别人听起来是不是也这么尖锐。
吴忧把手里的这杯一口喝完,他说他从来没这么放肆地喝过酒。
毕竟他还年轻。
樊崎有一次和领导应酬,把自己喝得第二天直接去了医院——他的全勤没有了。
他们就这样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点点这样不好的事情,他们俩都会觉得下一刻就是自己的死期。
樊崎把那个视频放出来,画面看多了居然还觉得挺好看的。
吴忧去拿出来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很多字,樊崎定睛一看,第一页的标题是“关于故事”——这个本子上记着吴忧写下来的制片相关的事情,还有他写的剧本,樊崎得承认,那写的确实不好,甚至可以说烂。
要是以前的他,如果有一天他看见这个烂俗的故事出现在自己高价买的电影当中,他绝对会发疯发狂。
但是现在的他不是以前的他了,他给自己办了一场莫名其妙的葬礼——跟着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小屁孩。
还给自己拍了一份纪录片,实际上就是一份葬礼记录。
世界太过荒谬了。
他也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全是不知为何的东西,但是很快就会消失。
吴忧说他想自由自在地活着,樊崎说他想在这个世界有一处立足之地。
他们都想真切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空间里。
永远永远。
然后,吴忧举起他的酒杯,碰了樊崎的杯口。
“我们真正存在了吧。”
“嗯,获得了重新存在的权利。”樊崎说道,他又主动碰了吴忧的杯子,然后说:“祝你有清醒的自由。”
吴忧觉得这个人实在是令人意想不到,酒精上头居然能能说出这种话来。
“祝你有理想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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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室内也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