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璐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她自顾自地说:“不行,我得去找找他妈,让她管管她那彪儿子……这几天我就不去地里了,再过几天徐修林也放假了,别怕,家里有人的。”
“家里”两个字吐出的那样平静,那样自然,让人不自觉跟着依恋。
这个词毕业后好久没有听过了,于璐眼底含泪,郑重地点了点头。
徐修林主动去帮她去扛了一桶水回来。于璐小跑跟在后面双手抵着桶底,生怕它掉下来,然而徐修林走的很稳。他肩胛骨有些突出,但很宽阔。
烧热水的间隙,于璐打开app又给自己算了一次命盘。
今天她的运势分数居然只有66,难怪遇到方平。可她又觉得,今天应该不止66,因为有人拯救她了。
津津有味看到一半,于璐忽然皱了皱眉。她的大运居然只有52分,更可怕的是,往后三个大运更低,直到她五十三岁开始,才会好起来。
看完她把app删掉。
一个字都不肯信了。
乱我道心。
对于玄学,大多数人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于璐也不例外。
可她又不肯尽信。
她总觉得,二十岁相信命运为时尚早。命运不应该是处处碰壁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放逐自己;命运应该是咬牙走了很久,然后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发现,当初的愿望,已然实现。
命运是种感叹,命运不是个借口。
于璐把自己最近网上查到的各种话术写到本子上,逐字背诵。
她态度积极地开始启用“消极抵抗”政策。她依然每天早早地坐上公交车,拜访四五家药店或者诊所,每到一地就用水印相机拍照,留下证据。
哪怕她被辞退,也可以确保自己这段时间的付出得到应该的报酬。
店员的态度她丝毫不放在心上,被拒绝了她扭头就走。
这样的日子简直是神景。
如果能一直这样,这份工作未必不能做下去,自由,空闲,薪资也过得去。
于璐想到月末考核,头又大了起来。她翻出很久没有认真搭理过的文远均,发了条很客气的消息。
于璐:你好,请问你知道月底考核的奖罚细则吗,我在工作群里没有找到。
文远均稳定发挥,依然是秒回:?
上次于璐主动加他后,他隔三差五就会发几条消息,没有骚扰的意思,都是一些像是日常的碎碎念,但于璐觉得有被冒犯到。
关系户的气息总是在字里行间溢出来。
后来于璐的态度就很冷淡了,对方虽然话多但也知趣,就不再发消息来。
看到对方一串一串的文字条后,自己蹦出的零星几个字,于璐有点汗颜,她像个用完就扔的渣女。
好在关系户很大度。
文远均:可能跟奖金挂钩?
文远均:我再问问。
于璐再次被关系户的口气扎心到,可想到这一次她是直接受益者,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对方的消息很快,直接甩来一张截图。
备注和头像被截掉了,但对方的答复很明确:排名前十的有额外销售额百分之一的奖金,排名后十的取消当月绩效奖金。
于璐的心怦怦跳:就没了?不会试用期结束后被辞退?
文远均发了条语音,听起来懒洋洋的,背景还夹杂着游戏音效:试用期不看业绩,咱们签的管培生,都是些穷乡僻壤,刚来谁有业绩啊?放心吧,只要你别跳上大区的办公桌拉屎就问题不大。
穷乡僻壤。
于璐默默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眼红到要流血。
不过她还是松了口气。这样的话,这个日子属实还能过得下去。
傍晚她拎着一个西瓜往家走,碰到陈淑英在门口坐着马扎择菜,笑着打招呼:“陈姨。”
“回来了?”
从那天后,陈淑英果然每天傍晚都等在门口,看到她回来才进门。于璐怕她久等,被迫的“下班时间”都规律了不少,也不敢随便买点面包凑合,陈淑英会拉她去吃饭。
于璐把西瓜泡在井水里,到太阳能浴室里洗了个澡。
出来后西瓜也浸凉了。
于璐从中间切开,拿起一半送给陈淑英。
刚巧碰到徐修林回来收拾东西。
徐修林看到她,皱着眉用那种过年回老家爷爷奶奶会用的眼神,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一遍,于璐生怕下一句就是:瘦了。
好在,徐修林看她状态不错,脸色稍霁,笑得乖巧地和她打招呼。
于璐朝他点了点头,看向他手上的大包小包,陈淑英还在一个劲地往外拿。
徐修林又恢复那副温吞到有点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就考两天,考完就回来了……”
“这次考试不是分班吗?都带着,住的舒服点,好好考,分到重点班才有好大学上!”
徐修林看向于璐,给了她一个无语的眼神。
于璐笑笑,把西瓜往前递:“快放暑假了吧?吃个西瓜再走。”
“这周考完,下周出完成绩就放了。”徐修林语气平常,看不出一点考试在即的紧迫感。
道谢后,他切了块西瓜单手拿着,另只手扶着自行车把,慢悠悠骑走了。
剩下陈淑英站在门口,叹了口气,“镇上的高中不好,考上一本的都不多。我说送他去市里上私立,他又说用不着,家里哪就困难到那样了。”她甚至抬手掖了下眼角,鬓角的白发落在眉梢。
陈淑英站着看了一会,直到自行车拐进大路,才收回视线。
“对了,小于,那小子说问过你报什么志愿的事了?真是亏了你了,我们这多的是大字不识的睁眼瞎,他回家和我商量我都听不懂。”她语气又欢快起来,“当初能把房子租给你,还是徐修林帮我发在网上的,这小子真是歪打正着了!”
于璐不禁感叹缘分的神奇之处,当时她在租房软件上找房子,根本没有房源,本地的村民很少会想到把房子挂上去。可她刚准备在市里跟人合租时,居然就刷新出一套。
价格比合租少了一半,房子也明亮干净。
“是我捡到了大便宜。”于璐眼角弯了下。
徐修林走后的次日是个阴天。
房间里阴蒙蒙的,于璐被闹钟叫醒后险些以为天还没亮。她出门开水泵接水洗脸,空气里密密麻麻的液滴扑到脸上,跟下补水喷雾似的。
村里子没有通自来水,家家户户都打了水井,大多数是井里下了水泵,用水时拧开阀门就能出水,也有老人家里是按压的老式活塞抽水井,吃水都费力。好在于璐家是抽水泵。
等水接满桶的间隙,于璐仰头眯眼看了下空中,阴的看不出云彩,铁定是要下雨。
果不其然,她刚洗完脸在抹精华露的时候,外面就吧嗒吧嗒落起雨点子。
雨天无端让人心情躁郁,于璐索性给自己放了个假,窝在被窝里刷视频。
消失许久的吕良有是在这个时候来消息的。
他在工作群@全体成员,又转发了几个学术链接。
吕良有:今晚进行一次线上培训,邀请了咱们研发部的杜总来进行一个系统的讲解,请大家准时入会。
于璐翻了个白眼,点进链接。
还是她手上的那个品,在临床试验和追踪随访版块把它夸的天花乱坠,指标控制的多么多么好,发病延后了多少多少年。
依然掩盖不住它竞争力微弱,几乎被淘汰的事实。
倒是研发部经理引起了于璐几分兴趣。
这位杜总用的企业号进群,头像是本人的正装照。
照片上的人短发妥帖地向两侧微分,露出额头,浓眉遮住一半,最漂亮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勾起,让人看照片都有些不敢对视。
于璐翻个身趴着,吹了个口哨,把图片放大。
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梁,轻抿的嘴唇,白色衬衣领遮住一半脖颈,因为是稍稍侧坐的姿势,喉结突出的曲线很明显。
于璐感叹,让他跑市场就好了,印象分直接拉满。
这不,被临时安排任务于璐都不算生气,到了时间老老实实地入会,准备欣赏领导的美颜。同事的美貌也是上班的动力啊。
可惜让她失望了,主持人也就是杜总本人早早入会,直接打开了共享屏幕,整个屏幕都是他ppt的首页:XXX分享报告。
于璐仰躺回去,无语地骂了一声,“老登。”
时间一到,杜老登就清了清嗓子,打开麦克风。
“感谢大家的时间,我是研发部的杜辰景……”他声音很平缓,从听筒传出来显得有几分温柔,于璐看见就烦的专业词汇从他口中吐出来居然有点莫名吸引人。
他讲的很认真,虽然隔着屏幕,但于璐能听出字句中的严谨和熟练,显然做足了准备。从药理机制开始,比她上学时候那个爱拖堂的药理老师还要细致。
会议整整两个小时,没出过任何停顿和差错。讲到一半,似乎是喝了口水,干涩到更加磁性的嗓音恢复到温润。
于璐仰头看着天蓬的角上,下雨的缘故有些洇湿,不管它的话,也许再过不久就会发霉,脱落。
她感觉到一种绝无仅有的割裂。
世界的割裂。
同一个公司,杜辰景待在满是动辄百万的高精仪器的实验室里,而她屋顶漏雨。
哪怕同为销售,有的人日常接触的是各个医院的主任、教授,他们每天谈论专业知识,用夹杂着英文缩写的医学术语征服对方,而她,撑着笑脸被一群专业度远不如她人明嘲暗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