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朝昀好像听见白月之在自己耳边笑出了声。
但他已经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语气十分坚决：“不行。”
好似宁澍不是看起来斯文又安静的转校生，而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洪水猛兽。
教室里陷入奇怪的安静，大家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老刘脑子里面闪过十分钟前把宁澍送进办公室的年轻男人的话。
“小昀和小澍都是我们池家的孩子，劳烦老师照顾了。”
他当时怎么回复的来着？
好像是大手一挥，十分自信地连连点头：“好，那是必须的，都放在我身上。”
宏城的富贵人家就那几家，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或多或少都听到了点儿风声。
他老婆又是个喜欢聊天的性子，所以这事他早就有所耳闻。
还没开学就接到学校的通知，说是池家新找到的小少爷也要转来A班，也没说原来那孩子要转走。
他原本还担心这两个孩子都呆在A班会出什么事。
不过看今天池家人的态度，应该是两个孩子都认，放这两个孩子在一个班，是不是就说明这两个孩子关系也挺好的。
池朝昀虽然长得像是个刺头，但高中两年除了成绩单每每让他心梗，但看这么久也看习惯了，其他时候都是沉默寡言，老实本分的。
新来的这个……
老刘没忍住打量了一下宁澍，看着倒是乖得很，而且转来之前的成绩单很漂亮，是个好苗子。
老刘暗自松了一口气，把心放回肚子里，带着宁澍进了教室。
谁知光是选座就出了幺蛾子……
老刘看看一脸抗拒的池朝昀，又看看一脸倔强的宁澍，再看看整个教室写满了看热闹三个字的人头。
觉得自己头顶本就不多的头发，大概会在最后这一年全部阵亡。
他先是劝宁澍：“孩子，最后一排视线不好，你还是坐第一排吧。”
“老师我就想坐这里。”宁澍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却很坚持。
宁澍说不通，于是老刘又转头劝池朝昀：“空位就是让人坐的，你都没跟宁澍同学坐过同桌怎么知道自己不想跟他一起坐呢？”
“老师，我就是不想跟他做同桌。”池朝昀也丝毫不让。
老刘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判断出了错，现在巴不得给这俩分开，越远越好。
于是叉着腰低头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要在地上找什么头绪似的，最后抬起头还是选择劝宁澍：“还是坐前面吧，前面空气好。”
可宁澍捏着书包带子站在池朝昀身旁的空位前，格外坚持，又重复了一遍：“老师我就想坐这儿。”
池朝昀冷着脸：“老师我不愿意。”
两个人僵持着，谁都不让步。
最后池朝昀抽出书包摔到桌面上：“你要坐这儿，那我去坐前面。”
他想得很简单，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可宁澍又猛地攥住了池朝昀的衣袖，不让他走，摆明了就是想跟池朝昀坐一起。
池朝昀不知道着小少爷到底怎么了，非要黏着自己，不耐地扯了一下衣袖，没扯动。
宁澍表面看起来斯斯文文，力气却大得离谱，池朝昀又扯了几次都没有把自己的衣袖从他手里解救出来。
池朝昀：“……”
他没忍住低头看向宁澍的手，力气这么大，怎么长的？
那双手，白皙细长却并不漂亮，布满老茧，大大小小堆叠在一起的伤痕占领了手背大半皮肤。
也称不上多吓人，但总会让人感觉他过去十八年的人生不会很轻松。
池朝昀动作顿了一瞬，神色变得很淡。
“你想坐就坐吧。”
他不知怎么就松了口，重新坐下时看起来有些别扭，但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
宁澍没料到池朝昀这么快就妥协，一时呆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池朝昀的衣袖还在他手里，袖子的布料绷直，手臂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中，看着颇有几分滑稽。
老刘松了一口气，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忙推着宁澍赶紧坐下了。
他回到讲台上，视线扫过下面一张张八卦的脸，叹了一口气：“行了，都别说话了！”
“这学期可就是高三了，也该知道紧张了。”
“有些人我看他心思飞远了还没回来呢，我告诉你们啊，今天赶紧给我调回来。”
“……”
老刘是个操心又絮叨的性格，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直到老刘终于说出“行了，自己好好看看书”这句话，整个教室才像突然打开了气闸，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跳动着的八卦之心，硬生生被他叨熄了火。
老刘自己也说得口干，急着回办公室喝口水，又被人叫住了。
“老师，你还有一个同学没介绍呢！”
“还有一个同学……”老刘差点儿忘了。
他看向坐在池朝昀左边的白月之，这位虽然到现在位置都没有说话，但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这位同学叫白月之，跟宁澍同学一样是转校生。”
也是校长特意来打过招呼的少爷……
老刘暗自叹了一口气，有些牙疼，感觉自己摇身一变成了电视剧里面伺候皇子们读书的总管大太监。
台下的学生眼巴巴地盯着他，似乎是还想听他说更多。
老刘板着脸：“课代表把暑假作业都收齐了，中午之前交到各科老师办公室！”
“哎呀，就不能再宽限半天吗？”
“老刘你好狠的心！”
“……”
一片抱怨声中，池朝昀这一排就显得格外沉默。
两个不用做作业的转校生加和一个从不做作业的学渣。
池朝昀从坐下一直后悔到现在。
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软个什么劲。
虽然他已经极力忽略身边传来的各类视线，但是有一道目光实在是存在感太强。
宁澍从坐下来起，就一直盯着池朝昀看。
眼神如同某种被抛弃的小动物，期待之中又带着一丝渴望的意味。
池朝昀：“……”
他没忍住看了一眼左边的白月之。
你不是话很多吗？这时候又不说话了？
可惜白月之看教材看得津津有味，徜徉在化学平衡的海洋里。
看起来就像一个十分期待课堂小测并且在老师讲试卷的时候提出自己还有第二种解法的十佳好学生。
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
池朝昀：“……”
他也干脆从桌子里掏了本教材出来，随手翻开，正好翻到了《江城子?密州出猎》这一页。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
左边是白月之，右边是宁澍。
白月之就是狗，宁澍就是老鹰，不对，宁澍不太像鹰，还是白月之更像……白月之也不太像鹰，但是宁澍倒是挺像狗的，特别看自己的眼神……
不对，怎么又回到宁澍的眼神上了……
池朝昀眼神凝滞几秒，终于忍无可忍地扭头看向宁澍：“你看我做什么？”
宁澍愣了一下，笑起来：“我想仔细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看。”
池朝昀确实长得好看。
骨像皮像都是顶顶好，尤其眼睛，眼尾微微上演，睫毛却垂在眼尾，眨眼睛的时候就像蝴蝶在扑闪翅膀，仿佛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闪粉。
这双眼睛莫名跟早逝的池家奶奶十分相似。
所以就算他跟池父池母长得都不像，从小到大也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确实。”
池朝昀本已经做好了从宁澍嘴里听到任何话的准备，却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好看”打得措不及防，偏偏左边又突然冒出了两个字。
白月之看着课本头也没抬，见缝插针地附和了宁澍的话。
说完跟没事人似的，但手里的课本已经三分钟没有翻过页了。
“……”池朝昀对着白月之咬紧了后槽牙，“没人当你是哑巴。”
继续跟宁澍说话显然不是一个好选择。
池朝昀只花了不到一秒钟的时候就决定忽视他。
宁澍还是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你……”他似乎又想说什么。
但池朝昀打定了主意要无视他，没有再理会宁澍任何一句话。
宁澍又尝试着起了几次话头，最后瞪了池朝昀两眼，还是自己闷头写练习册了。
ˉ
一般来说开学第一天都是没有课的。
其他年纪的学生检查完假期作业，领完新教材就能提前放学了。
但池朝昀高三，又在A班，就算没有排课，也得留下来自习。
班上的同学除了最开始的时候还有点儿浮躁，一节课后大多数都调整好了状态，开始各自自习。
池朝昀有点儿坐不住。
手机玩着也没意思，旁边还坐了一左一右两个瘟神。
正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时候，左边那个瘟神突然戳了戳自己的手肘。
池朝昀拧着眉看过去。
姓白的推了一张纸过来。
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字【有点儿无聊。】
池朝昀：“……”
关我屁事。
还有为什么不直接说话？
池朝昀不想理会白月之突然抽风的举动。
但那张纸就一直摆在面前，迟迟不收走，好像不从他这里带走只言片语就不会罢休。
于是池朝昀摸出笔，在上面画了两笔：【？】
纸被满意地抽了回去。
很快又被送了回来。
【你无聊吗？】
池朝昀抬手画了一个圈：【。】
等这张纸再被送过来的时候，上面已经多了一个手画的九乘九棋盘，其中一个格子里还画了一个叉：【来玩。】
这种玩法池朝昀从小到大见过很多次。
现在有时候A班都有人考试间隙的复习时间跟临时同桌一起玩这个。
算是简易版五子棋。
但他从没玩过，因为他都直接玩手机。
也不知道白月之突然抽什么风。
面前那张讨人厌的草稿纸抖了两下，似乎是在催促。
池朝昀伸出一根手指摁住它，过了好一会儿，勉强拿起笔在那个叉旁边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圆。
这次纸没有回去，左边伸了一只手过来，又在上面的一个格子里画了一个叉。
池朝昀盯着眼前这只手，干脆把纸推过去了一半。
免得晃来晃去看着难受。
于是白月之再动笔的时候，谨慎地没有越过中间那条线。
就是伸过来的笔尖因为看起来有点儿颤颤巍巍。
池朝昀：“……”看着更来气了怎么回事？
他本来想着随便应付一下，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做。
直到一个小时后——
白月之的这张纸已经被九宫格占满了。
池朝昀面无表情地从自己课桌里掏了一个作业本出来，从上面撕下来一张纸，狠狠拍到桌子上，一声不吭地画了一个棋盘格。
白月之咳了一声，忍着笑在上面画下一个圆。
池朝昀输第九次的时候要求两人互换了图案。
又过了半个小时。
池朝昀在代表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声中摔了笔。
黑色圆珠笔触到桌面的时候又弹了起来，在桌面上蹦了两下，落到了地上。
白月之弯腰捡起笔，轻轻放回到池朝昀的桌面上，然后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有事？
池朝昀不耐烦地看过去。
白月之：“没有奖励吗？”
池朝昀：“什么奖励？”
“赢了的奖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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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 五子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