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在准备学园祭的这一周里,每天都在开会决定校庆项目的细则,班级分成了好几个小组,各说各的互相否定又互相接受。所谓群体讨论可得最优解。
班级干部则负责统一大家的意见,虽然叽叽喳喳,但也算是乱中有序。以上野的座位为中心聚集的男女混合集团中,「这个好像可行」、「嗯,应该可行吧」、「这个嘛,真要说起来是可行的没错,可是感觉有点勉强啊。说起来,算是看似可行的不可行方案吧。」正在像这样进行着中森由纪所无法理解的意见讨论,话说最后结论到底是什么?
现在是老师不在场的自由时间,西谷夕躲在桌子下面玩武田带来的游戏机,三重一同挤在旁边看,等着这把游戏结束轮到他的回合。
中森由纪坐在自己位置上,抽屉里堆满了各科的参考书,她弯着腰,偏头,手上动作不停,为了找数学题解、思路导向的练习。
座位的空隙不算很宽,仅仅够用,因为身后的男生们大喊大叫,时不时动几下往前推了不少,空间更少了。
她端坐着身体,倒没觉得有不舒服,直到在他们前面的那张桌子,碰倒塑料杯的响声打破了班级热闹的场面。
一瞬间大家都沉默下来,全体默契地看过去。中森由纪抽出辅导练习,堆在桌子左边,摊开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西谷夕稍微抬头,注意到自己的桌子已经完全偏离轨道,往后抽了大半,将手里的游戏机丢给三重,催他回位置去,别在这和他挤。
全程他都表现出弃玩投学的态度,惹得三重一脸莫名其妙,嘟囔了声:“突然间搞什么?”
前面中森由纪完全不关心发生了什么,继续专心致志地写作业,她不曾会在自己决定的事情上迷茫,不管这个决定的导向是否正确。
过了会,樱井遥遥叫了她一声:“中森同学,外面有人找你。”
她搁下笔,解题思路断在半路,茫然地看向站在后门的那个背影。又被催了一次,才站起来,这时候感觉后面投来的目光,回过头发现西谷夕不再摆弄那个游戏机,而是大刺赖赖地靠上椅背,手指压着课本,要读不读的。
西谷夕目送她走出去,站在那人的身边,瞅着两人距离隔的很远,安心地收回视线。
“有什么事吗?”中森由纪率先发问。
“那个,我是五班的镰仓悠斗。这次校园祭我们班选择集体大合唱,听说中森同学很会弹钢琴,所以想拜托你帮忙我们班钢琴伴奏。”后者正儿八经地鞠躬,诚意十足。
“对不起,虽然很想帮忙,但时间上不太充足,可能没有办法。”
“没关系,我们全班都会配合你的时间来,中森同学是有其他社团活动吗?”
“不是那个原因——”话还没说完,被他悲戚的声音打断:“拜托了!只有你能帮助我们了!每天占用半个小时就好了!”
镰仓悠斗拼命地想要说服她,再说下去说不定会在她面前行士下座。
少女搞不懂为什么这两天全世界都好像围着自己转了,这种不多见的情况让她有种敬谢不敏的心态。
中森由纪回到座位,挪开椅子的声音好像吵醒了后座睡的正香的西谷夕。他从手臂圈里抬起头,脑袋枕在手臂上,迷糊糊地看着她。
“你怎么啦?”睡醒后他的第一句话。
“如果我有三头六臂就好啦。”她回答。
他低低“啊?”脑子空空,还没理清她的意思,依照她的话用眼前这张漂亮的脸想象了一下三头六臂的模样,不自觉打个冷颤。什么奇行物种?
她显然是没想和他展开细说,头转了回去,手捞根笔决定先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上岸。
学校说要搞艺术祭,放给学生的权利很多,像二年五班轻易就借到了多媒体功能室来练习大合唱,这间教室在北边,跟体育馆离得近,全校的音乐课都在这上。
之前中森由纪借用过这边的钢琴,不过琴键老旧,音质普通,她也只来了两次。即将放学前,镰仓悠斗就生怕她跑了似的,亲自来邀请她过去。
西谷夕虽不解,可没机会问,怀揣着满肚子问号来到体育馆。社员们、教练、球队经理陆续抵达,很快体育馆便人声鼎沸,各种各样的声音将会充斥其中。
缘下力昨天说要找他练习扣杀球,今天过来找了一圈没看到人,于是搭伙田中一块训练,休息时间他走出球场外喝水,一转眼,山口抛出球,影山身体向后一仰,将球往上托,田中助跑了一下,脚踏地一跳,高高挥起的手掌拍到球的中心。
西谷夕隔着球网喊了句:“龙!做得好!”田中气势大涨,唔呀唔呀鬼叫,下一秒就被满脸黑线的泽村警告说吵死了。
好像一切正常,又没那么正常。比如是要听见鞋底在打蜡发光地板上的摩擦声,或者是球打在地上碰的一声,再不然应该是队友们的吆喝声和欢呼声。
实际上这些声音每天都有,奇怪的是——需要静下来一点才能听到的,那飘荡过来的,钢琴声和混杂其中的合唱声。
身旁的日向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嗯?大概是音乐教室传来的。”菅原笑着回答,每年学园祭都有这样的时刻。
西谷夕琢磨了下,紧接着想起中森由纪之前说的那个,有三头六臂就好了。
这是她在弹钢琴啊。
而在音乐教室的中森由纪面对三角钢琴用左手弹出一阶相同幅度的音,右手弹了两次和弦,正是一小节三拍的节奏。音符化作极其舒心的旋律,配合上五班的同学们合唱。
可是……没办法做好。
钢琴和人声,各有各的节奏,还不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请再来一遍!”她说。
一遍又一遍,不断重来,从头再来,从转调的地方再来,仅仅三分半的曲子,让大家都很疲惫。
镰仓悠斗过来说辛苦时,中森由纪还在皱着眉头想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跳到半途又咚——的一声,夏然而止。
啧。有点不甘心,还有点烦躁。
她抬头,客套的回了句「你们也辛苦了」。
图书馆内某一角功能室,四周被玻璃包围,即使是被叫去里面处理事情,也看得到整个图书室。因此佐藤立刻发现了入口处的人影。
他站起身,打开了门:“是要借书吗?”
看清来客后,他疑惑,嗫嗫问道:“你今天来得真晚呢?”
“抱歉,这段时间可能都会这么晚。”
“是吗?”
中森由纪钻进服务台,今天的工作很简单,只要用机器扫一下标签,确认书名和实际的书一致后,用透明胶带将其贴到书脊上就完成了。
相比较佐藤干的兴趣盎然,女孩则显得公事公办了许多。本来他想搭几句话,充当会心理导师,扫到她那张平静的脸,转念一想觉得就算他愿意,她也不会开口,还是不找不痛快。
缘下力前脚刚踏进体育馆,后脚神出鬼没的西谷朝他背部狠拍了一下,“来得太晚了!力!”
他有点受不了地挥开这人的爪牙,“事出有因好吗,从今天开始,我班每天都要加练半小时的大合唱。”
日向惊奇地凑过来,“刚才听到的唱歌声是学长发出来的吗?”
“啊、是、没错,真有够心累的。”缘下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一边从球篮里抓了个排球。
“我可是超羡慕耶。”日向像只小狗似的围在旁边,想多了解。
缘下一阵心累,唱的口干舌燥不说,偏偏镰仓还找了那个中森同学来帮忙,她不仅对自己高要求,还对合唱尽心尽力。这下镰仓以「绝不能让中森失望啊」为理由鼓舞士气,没人敢掉以轻心。
菅原朝他举起球,他甩掉杂念,轻轻助跑后,双脚一踏,运用全身的体重将球重重拍下。强烈的杀球越过球场,西谷双眼放光,冲到缘下面前:“力!陪我练习吧!”
很快,面对球网对面精力十足喊叫着「再来一球,力」的体力怪物,缘下特别后悔刚才那草率的决定。
“要在心跳加快的时候练发球才有效啊!”
西谷看起来一点没有练习很久的疲惫,甚至要他再加把力。这让他回忆起不久前,「请再来一遍」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两人是魔鬼啊!缘下如是想。
西谷夕排球社团活动结束得比中森由纪早。
他来到图书馆,隔的老远看到他女朋友面无表情地在忙,当下确定她心情绝对称不上美妙。想过去帮她又怕越帮越忙惹她更生气,很是自觉地站到一边,随手从服务台抽了本书。
图书馆的灯光开启节省模式,澄黄昏暗的光线,少年的面部线条一部分隐秘于阴影中。
等中森由纪忙完手头上的事,人都散得差不多,整个空间里只留她和西谷夕大眼瞪小眼。
女孩坐在椅子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始终环绕着,她将此归结于过度劳累。四肢无力,肩颈酸痛,让她产生住在图书馆也是个不错选择的想法。
西谷夕放下书,走到她的身后,一只手小心托着她的头,她仰着头和低着头的他对上眼,稍后,夹杂着叹息的话语传来:“辛苦了。”
少女立马红了眼,鼻头一酸,眼泪差点下来,她在心里骂自己矫情死了,忍了再忍,装得风轻云淡。
他常年练排球,对手部的力量掌握得很好,一深一浅地顺着肩部的曲线按压,即使隔着几层衣服,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略硬的触感所带来的酥麻的舒适感。
适当的按压让少女的身体舒展开来,他一点一点增加力度,疼痛感竟然神奇地缓解了不少。她舒服地阖眼边享受边感叹:“师傅手艺真好。”
他抬手摸了下她的发顶,难得她没有炸毛,乖巧又安静,笑道:“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吧。”
服务结束后,西谷夕轻捏她的耳垂,示意她先去外面等,他帮她收完资料,将她的背包拿在手里,关上灯,最后关上门,她什么也不用做,在原地等就好了。
少女跟在少年的身边下楼。
楼道昏暗,勉强借外面的路灯看清双方的脸,刚下两层楼梯,他温和又有力量的声音响起:“小纪。”
在她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时,站在面前的少年张开双臂,“想要抱抱吗?”
沉默了大概三秒,少女抱了上来,埋进他的怀里,茉莉花味盈满了他的怀抱。
她的胳膊交叉在他的脖后,头抵在胸膛,柔软又温暖。西谷夕的双臂锁紧她的腰,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少年人灼热的气息落在她耳后。
从小时候开始,中森由纪总被身边人说「真羡慕你头脑好啊」「如果是由纪的话肯定能行」「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
没有人天生聪明,被这些夸奖裹挟着的她,只能拼命努力,才能匹配他人的赞美。以至于她一刻都不敢松懈,害怕失败,害怕别人对她失望,害怕指指点点说你不过如此。
她想变得优秀,想要做事完美,想要别人提到她是自豪的、艳羡的、尊敬的。
可人的精力有限,前十几年的人生她独来独往,身边只留一人,那时尚且可说我没问题,现如今有人要走入她的圈子,破坏她的天平,事情的发展如奔腾不复的河流,她被席卷到浪涛里,堪堪站立——
她不委屈,只是偶尔也会觉得累。
“充满电,明天继续全力出发吧!”他话说得轻。
她闪亮得像一只奔跑的小鹿,而他是广阔的森林,是累了就停下,困了就睡觉的避风港,是任她跑,任她玩的自由天地。
“那你记得拍拍我。”少女又软又慢的声音钻进耳朵,他停顿会,放松双臂,抬手轻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
她趴在他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声,这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归属,安心和松弛。
试问,谁能离得开西谷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