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八月底的宫城依旧炎热。盛夏虽已过去,但暑气却不曾消散,蝉赶着夏日的尾巴,开始了最后一轮的鸣叫。
暑假正式结束。
因为不规律的作息,生物钟尚未调整,所以今早中森由纪刚好踩点到校,步入班级时,班级上的同学们还在热火朝天地聊着暑期的趣事。有几个自来熟的女生们围上来跟她打招呼。
哪怕她外表显得冷漠又骄傲的样子,但长得好看的优等生没有人会刻意排挤,反而藏着「以后考试有能够拜托的人」这样的心思来扩大交际。
趴在位置上的西谷夕一直在注意中森由纪的动向。在少女终于应付完社交,意识到投在身上的视线后转头对视,看到男朋友正一脸欣慰地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大概是觉得中森由纪能够直率回应社交的第一步值得称赞。比起这个,她倒是想问问西谷夕的暑期作业顺利解决了吗。昨天他说去拜托了缘下力,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喂——班长,啊,还有中森同学,麻烦你们一起过来下。”
班导拿着花名册站在班级门口,没什么表情地环视班级,平淡的语气猜不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被点到名的两人起身,一头雾水走向老师的身边,乖巧地跟在后面往职员室方向走去。于此同时,安静不过一分钟的班级重新炸开了锅——集体讨论的话题中心,从暑期回忆转移到为什么几乎是零交集的班长和中森由纪会一同被叫走。
“那两人,难道是在一起了吗?”
“不会吧?他们有讲过话吗?”
“地下恋也是有可能的吧?”
“真的假的,实在是难以置信,那可是中森由纪啊,又很聪明、脸那么小,多可爱啊。”
“不过她超难搭话的,总有种不可靠近的距离感,班长的话,脾气超好,又很儒雅。”
这个年纪男女同学的八卦心异常旺盛。
一个是温柔的班长,一个是清冷的优等生。在同学的幻想里,他们的故事差不多就是在校偷偷进行的地下恋,暑假约会被发现,于是一开学就被喊走,班导要做思想工作,拆散他们。
“我说啊,这里不正好有个了解的人吗?”女同学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用一根食指支起自己的脸颊,目光落在不知何时又睡过去的西谷夕。
“西谷,快点醒醒啦,有事要问你。”
男同学站在西谷夕身后,单手拍向他的肩膀,手臂不断摇晃着,他终于在备受期待的视线里转醒。
“怎么啦?”
西谷睁大了眼睛,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怎么一觉起来大家都围在自己的旁边。
“你不是和中森同学的关系很好吗,说说看嘛,她和班长是真的在交往吗?”
同学们个个眼神发亮,等待西谷的回答。
“怎么可能?!!到底是哪个混蛋在传播这种谣言啊!!!”闻言,西谷夕完全清醒,全身紧绷,拍桌暴起,怒吼出声,眼里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冷静点啦,西谷,我们都是在乱猜啊。”
熟悉他的朋友大感不妙,赶紧闭嘴,以西谷这个架势,多问一句绝对会被杀的。尽管用眼神示意着其他同学,但总有那么几个人并不关心。
“什么啊,西谷,你干嘛反应这么大,难道喜欢中森吗?”
“喜欢啊,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眼神盯得人背后直发毛,气氛紧绷降低至冰点,大家默契地沉寂了几秒钟,开始聊起了别的话题。
西谷夕瞥了眼前面空荡的位置,不知道中森由纪又被叫走做什么事,苦恼的原地坐下,真是的,怎么可能和班长有关系啊——明明是他的女朋友。一方面想昭告全天下的人,另一方面又怕没有商量会给中森由纪造成困扰。
听完老师布置的图书馆的工作,中森由纪顺便被使唤帮忙班长一同把新材料搬到班级分发。走出职员室,两人各自抱着一箱书,并肩走在长廊上。
“抱歉,中森你觉得重的话,先放这里吧,我待会再跑一趟。”
“不用在意,我没事。”
看着她双肩发抖,脸颊因费力而显得涨红,班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还真是爱逞强啊。”
“哈?”
“我累了,我们休息下吧。”
中森由纪站在原地放松酸痛的胳膊,沉默半晌,心里明白班长的行为是为了自己着想,她轻声开口:“谢谢啊。”
班长惊讶地看向她,“什么嘛,你不像传闻中那么冷酷嘛。”
“……这和我说的话无关吧。”
别人说谢谢的时候只要说不客气就好了,说些让人难以招架的话。她重新搬起箱子,率先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从大门走进教室。
少女负责材料分类,班长负责分发材料,在和班长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的前提下,中森由纪还是感受到了全班落在自己身上的不平常视线,看过去时,同学们又装出不自然的僵硬态度,看向其他方向。
班长也不例外,经过西谷夕的座位时,能清晰地感知到某种潜在危险,突然间觉得身体一凉。视野的最大角度可以看到西谷黑下来的脸,自己应该是没招惹到他吧……他想。
“肚子好饿——”
一到午休时间,西谷夕就像害怕被人抢走中森由纪似的,老师前脚刚走,后脚他马上拉过椅子落座在她的前面。
“今天没准备便当吗?”
“因为昨天和作业这个强敌大战到天亮了。”
“看起来是胜利了呢。”
“当然!”
西谷夕挺起了胸膛,以他的头脑,却能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作业,不管答案正确与否,这件事本身就令他无比自豪。
“夕要吃吗?”中森由纪将桌上的便当往他的方向前推,“我还不是很饿。”
“不多吃饭可不行!”西谷夕把便当推回去,从饭盒侧面拿出筷子递给她,“你快点先吃啦。”
“喂——西谷,去便利店啊!”
同班朋友在后面向他招手,发出邀请。
“喔!来了!”
西谷夕站起身,先把椅子拖回原位,打算从后门走出去前,又折返回少女的旁边,在她耳边报告着行程。“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饭哦。”人在无意识的情况总喜欢叮嘱一切,他也不例外。
中森由纪红了耳垂,整个人如触电般一激灵,还没习惯在大众面前表现这样亲近的距离。
“啊,啊,真好啊,阿谷,和那个中森相处很好嘛。真是羡慕你耶,理直气壮说着「喜欢啊」没被听到好可惜哦。”
“但是她知道。”
他们一出教室门,友人便勾住西谷的肩膀,压低着声音调侃着,窝在人胳膊下的男主角一脸淡定地回复。
“阿谷已经告白了吗?真不愧是你,执行力最高,难道早上是因为被甩了才那么生气吗?”
在友人先入为主的印象里,西谷他因不明原因在年级里其实并不太受女生欢迎,何况告白对象还是优等生中森由纪。
“你说什么啊混蛋,她现在可是我的女朋友!”
那句被甩似乎是西谷夕的引爆剂,连带着早上那份说不出的烦躁,和想要占有的心情。
“真的假的?”友人大叫着,收回手臂,用难以置信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面前表情看上去不太妙的少年。
“你也有问题吗?”
从下方望上来的眼神可谓是不友善,给友人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怎么说呢,总觉得还蛮神奇的,早上你直接说「那是我女朋友」不更好吗?”
“她大概会困扰的。”
友人闻言心里吐槽,这随心所欲的家伙——还真是很喜欢中森啊。
眼看西谷走远,女同学把看到一半的时装杂志丢到一边,走到中森由纪旁边坐下。
“你的便当看上去真不错。”
“谢谢。”
即使不饿,被认真嘱咐后,中森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吃起便当。
虽然同学是没话找话,但气氛比她想象中的更快冷场。可是充满好奇的她并不打算直接放弃,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呐,中森,你知道吗?今天西谷君做了一件大家都惊讶的事哦?”
“嗯——?”
“你想知道吗?”
中森由纪属于你要说我便听,如果对方不想说或卖关子的话,她也没兴趣深究,于是埋头吃饭,同时,余光瞥见那人飞快地握住自己的手臂,随即就听见“我告诉你好啦,你这人真不懂配合耶,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你快说吗,真是的。”
女同学透过脸上薄薄的镜片,看着停下动筷的中森由纪:“你和西谷君发生了什么事了?有进展了吗?”
中森由纪回望她,看着她脸上角角落落都写满了超在意,顿时升起一股捉弄的意味。
“什么也没有哦。”
“不是吧?”女同学惊讶得拔高了音量,注意到四周投射来的视线,又尴尬地低下声,“西谷真可怜是单恋呢。”
“单恋?”中森由纪眨眨眼,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意思?”
“早上西谷可是当着全班面说「喜欢你」呢,可惜的是那时候你已经被叫走了。”本以为能八卦到班级恋情,结果只是西谷单方面苦涩的相思,这下让她有些于心不忍,“难道你真的和班长——”
“没有的事。”话题中心的女主角皱了皱眉,露出「你在说什么」的无法理解表情。
“算了,少女的恋情真是捉摸不透。”耳边传来妥协的叹气声,“但是你的心情怎么那么好?”
“有吗?”
“超明显。”
平日里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的中森由纪,此刻在扬唇轻笑,嘴角的笑容很浅,无声又轻巧。
放学后的教室里,中森由纪将手肘撑在桌子上,面前摆放着校外买的练习,正盯着题目思考着。值日生已经在打扫了,图书馆还有需要做的事……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一直没有移动位置。果然没有完成计划内的事心情很微妙啊。
中森由纪是个善于规划的人,每天要做什么事通常会在前天晚上一一罗列,实施起来会一个个在本子上打勾。她认为将考入东大的远大愿景分解成小的,每天都切实在做的非常重要。
信念感吗,应该是要这么说。
所以她才优秀。
做完手里的练习,中森由纪走出了有些昏暗的教室,步伐轻快地走向图书馆。「啊,佐藤同学来了啊。」她踏进馆内,那人正坐在服务台内核对着书籍。
“嗨,中森同学,好久不见。”
佐藤有点紧张,上学期末发生的不愉快在看到来人时全都在大脑里闪回,暑期里他埋头学习,以为刻意忘记就可以逃避,而结果就是,无法被妥善处理的事件永远存在,总有不得不面对的时候。
“好久不见,你来的真早。”
学期初图书馆不大会有人,但馆内相对应的工作却不少,比如图书的接收、清点、登记、归档这些事。
中森由纪把包包放入柜台,看了眼佐藤清点完毕的书单,开始投入登记的工作。
“上次的事,抱歉,不仅擅自多管闲事,还说了那么多倒胃口的话。”
少女愣住,视线从手里的表格移到说话人的脸上。佐藤僵着脖子没动,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我也觉得抱歉,是我小题大做了,当时也不够冷静,不过,我同意你多管闲事的说法。”
佐藤别过脸去,浑身上下都充满着「被打击到」的气息。为什么那时会突然说起那些自作主张的话呢?实话说,他心里有答案:如果继续放任青梅竹马的两人继续亲密相处,未来某天,绝对会为自己不作出行动而后悔。而如今这般处境,他同样为已发生的事感到后悔。
中森由纪收回视线,也没了想要说话的兴致,又不想气氛那么尴尬,便缓和地说句客套话:“以后一起做好图书馆的工作吧。”
隔壁陷入糟糕情绪的那位以为这是破冰的信号,马上弹起,笑着接上话,“嗯,这学期也请多指教。”
“训练到此结束,大家收拾收拾,早点回家!”
乌养教练吹响哨声,中气十足地大喊。
“不觉得今天结束得太早了吗?”山口把掉落在地上的排球捡起放入球框,不解地发问。
“能早点回家我没什么异议。”
“阿月,你跑得也太快了吧!”
“……啰嗦,快点啦。”
月岛不知何时换好便服等在体育馆门口。
“因为快要下雨了吧。”
西谷夕也走了出来,望着阴沉的仿佛要坠下的天空,跑去社办。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啊?”
“肚子饿了?”
看到西谷的动作,还在和东峰旭接发球自主训练的泽村围绕着他交谈起来。
西谷夕从社办拿回背包,走到图书馆。
佐藤健一是第一个注意到西谷的人,但只是抬眼看了几眼他,又收回视线,嘴巴抿成了一条直线,两人都没有理睬对方。
“要做完了吗?”
中森由纪摇头:“还差很多呢。”
西谷夕:“不如先回家吧?”
也许是她终于对熟悉的声音反应过来,她抬起头来,看到对方略显担心的脸。
“没事,夕先回去啦。”言下之意是,不完成今日的任务她是不会回家的。
西谷了解她的个性,计划内要完成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拖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先前他推测会下雨,刚走到家,果然雨滴就飘了下来,渐渐连在一起,瓢泼似的落下来。
图书馆外大雨磅礴,馆内开着灯,中森由纪站着的影子投落在服务台上,是一团重叠的深灰色。完成任务的她走到门口,雨下得太大,走廊地面被打湿一半。
佐藤健一嘀嘀咕咕地抱怨:“瞬时雨啊,太糟糕,都没有带伞。”
中森由纪走出玄关,步调缓慢地往外走。
“你要去哪,还下着雨啊。”
“回家。”
即将走出遮蔽的屋檐,少年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
“正好赶上!”
西谷夕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正朝着自己走来。
她是讨厌雨天的,讨厌雨的冰冷,讨厌雨水潮湿的味道,讨厌身体沾上雨的粘稠,可现在啊,现在,她感受到雨落在人间的声音。它降落在地面,伞上,肩膀,发尾,降落在她的心上。
中森由纪跳过几个水坑,进到他的伞里,将他抱住。
雨声真烦,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在耳边如此清晰。
可响的又不止是雨,还有她的心跳,两种声音交织弹奏着恋曲。
“夕没有回家吗?”
“回了,又过来了。”
“为什么?”
“我担心你一个人。”
他们四目相对,他们十指相扣,他们共行在雨里。
她想,她应该是爱上了这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