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艳火

等她回到岗位没多久,王曼曦就发来一条微信,说她带着两个小孩出去兜一圈,中午以前会回来。可等到午休,店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仍然不见她们三个的身影。

权当她们是路上耽搁了,于是坐下来等着。心里隐约有点焦躁,几分钟内打开几十次微信,都没有发来新消息。终于等不及想打电话过去,门口却出现了两个慢吞吞的身影,没精打采地向着这边走来,看上去像两条丧家之犬。

是张瑶和江为喜—只有她们两个,左看右看都没有王曼曦。

之前那份焦躁又被弹了一下,余震一下下落在心脏上,问出口的第一句话是:“王曼曦呢?”

两个人本来就低着头,听完以后头垂得更低了,互相拍打对方的手,示意对方来解释,可谁也不想做那个出头鸟。最后还是张瑶屈服了,鼓足勇气回答江为知:“她那个,有点事,让我们先回来。”

张瑶总是意气风发的,一头利落的短发,做事风风火火,作为班长比班主任更有权威。可现在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眼神飘忽不定,像在弥补一个拙劣的谎言。

江为知本来还想追问,这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王曼曦发来消息。

“小知对不起,我有点事过不去了,你们不用等我啦”

下面又发来两个乌萨奇的表情包,{道歉}和{亲亲},是王曼曦一贯的聊天风格,看起来她是真的有事耽搁,没必要瞎想。

张瑶江为喜已经从她身边钻过去,她却浑然未觉,只顾盯着屏幕。沉吟片刻还是问出那个想问的问题。“你晚上会来吗”

“可能去不了了”

苦涩的情绪附着在这行字上,看了两三遍就把手机关掉了,将这些情绪留在里面,每次快要溢出就把它塞回去,于是失落也变得和原本的期待一样残缺不全。

剩的时间不多了,吃不成原本约定的丰盛的午餐。外卖点了两个小孩喜欢的肯德基,三个人坐在一起默默地吃着。

几次搭话问她们刚才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得到的只有闪烁其词、前后矛盾的答复,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

其实也没有很想问,只是心里混乱得难受,希望能通过说话来转移注意。可注意力无法集中在任何一件单一的事情上,飘成千百块碎片,分散到各个地方。

下午的太阳恹恹地,江为喜张瑶躺着睡了一觉,而她则全身心干活,不停地干,把杂绪和困意都抵下去,不让自己有休息的机会,显得李梦婷更加无所事事,心底埋怨她有什么好卷的。

一直干到下班,那个停着王曼曦摩托车的位置果不其然是空的。在王曼曦和她说“可能去不了了”时她就知道这个“可能”意味着“一定”,所以在心里预演了上百次这个情景,真的发生了也不意外,但还是有一点否认不了的失望,很轻很轻,把它当成像呼吸空气一样普遍,带着两个小孩往家走,和她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走着走着就到了楼下,张瑶江为喜已经率先往楼上走,她也应该跟上去,方才答应了张婶一起吃饭,但看着两人朦胧的背影还是说自己有事不要等她就走了。

不知不觉说出了这句王曼曦对她说的话。所以这果然是一种推辞吧,就像她现在虽然嘴上这样说,像是真有个什么不得不离开理由,实际上只是不愿意。王曼曦也是同样的心情吗?

背着吉他漫无目的地晃荡,与那些回家的人相背而行,可又没有个具体的目的地。其实哪也不想去,只是不想回家也不想停下。

唯有路过王曼曦家时注意了一下,没有亮一盏灯,应该是没有人,但还是害怕被发现一样走开了。剩下的路完全是无意识地走,竟真的走到了潮水公园。

现在正是饭后时间,许多人来这里散步消食,因此有点小热闹。门口停着辆卖糖葫芦的车,矮小的婆婆被一圈人围堵住,看不清楚身影。生意这么兴隆,应该就是王曼曦所说的那个了。在旁边停了一会,快轮到她买的时候跑开了。

虽然潮水公园很受欢迎,离她家又近,她却几乎从未来过。因此对地形很生疏,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走到哪里都是相似的大树和亭子,路灯昏沉沉的,照不亮周围的黑暗,偶尔窜出一只黑猫,但一个人也看不到,走久了也不免慌了神。终于看到一对散步的老人,头发花白却健步如飞,跟在她们身后,不一会就来到了人多的地方,各种新刷了黄色油漆的健身器材映入眼帘,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碰过了,只剩下一些久远的印象。

远处有一大滩人影,好奇地凑过去,原来那里有一小方河池,池水是浑浊的绿色,几朵荷花点缀在里面。虽然现在天色昏暗,拍照会自动打开闪光灯,但还是不少人围着拍照。她也拍了一张,感觉挺无聊的就走开了。

这片的路灯似乎是新修的,比来时路上那排明亮很多。沿着路灯走,前面那片广场是最璀璨夺目的,大妈们已经跳上了震耳欲聋的广场舞。也有很多人搬个马扎坐在旁边看,和小摊车主聊着天。

有很多跟着奶奶姥姥来玩的小孩,于是就有了专门吸引小孩的小摊,卖各种泡泡水、发光的发卡、奥特曼玩具……还有些卖棉花糖爆米花烤肠之类的吃食,香味飘出很远,连她都有点馋了,更何况那些小孩。但往往被说是垃圾食品不给买,于是就哭闹个不停。

有一个小女孩格外显眼,蹲在马路牙子上,哭得通红的脸一颤一颤,再冷漠的人看了也不免心里难受。她忍不住站在一旁观察,大概了解了情况:女孩本来是远处那五六个孩子中的一员,但被故意针对踢出去了,玩具也被抢走。她的家长不知道在哪里,总之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无人可以求助。

一些尘封的记忆浮上心头,将她的心撕得隐隐作痛。当看到那群小孩又向她围过去,准备捉弄她时,终于忍不住上前把她们赶跑。她那张原本就生人勿近的脸摆上严肃的表情,把这群小孩吓得快要尿裤子。低头看着还在哭泣的女孩,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于是走到一边的小摊前,买了一个玩偶挂件和一桶新炸的爆米花递给她。

小女孩抱着两样东西,不知所措地站起来,结结巴巴连个谢谢也说不全。江为知和她同样不知所措,僵硬地道别后就穿进背后的丛林里,把杂声和光亮隔绝在外,只剩她一个人,独享着湿漉和阴冷。

蹲坐在泥土地上,除了刷手机没有别的事可做,屏幕的光调到最暗还是亮得刺眼。微信只有张婶发来新消息,王曼曦的聊天框已经被外卖群物业群挤不见了。先前就有很多次想要置顶,但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发现,不知道会有多尴尬。

已经点进去想要发点什么,你还好吗,给你看看荷花吧。但一紧张就会四处乱点来逃避目前要做的事,又是关掉微信又是刷新朋友圈,都是一秒钟就退出。可在刚要退出朋友圈的时候,似乎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头像。

心里错了一拍,急忙点进她朋友圈主页,依然是仅三天可见,一直都没有新的动态,可在几十分钟以前分享了《艳火》。

想点一个赞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点,放下手机拿出了吉他—哪怕是休息日也会随身携带吉他,只有这样才能带给她安全感—一边唱一边弹。

“于是你不停散落/我不停拾获……”

弹着弹着听到些窸窸窣窣的动静,扭过头一看,小女孩探进半个身子,向着她这边张望。被发现后瞬间逃走了,但又钻回来一个头,胆怯地说:“真好听……”然后就彻底消失不见。

江为知突然感觉好累,已经没有力气弹下去,于是收拾收拾离开了。在外面已经找不到小女孩的身影,原地还留着些爆米花的碎渣,广场还在兀自热闹着。她把这些扔在身后,即使不情愿还是只能回到那个唯一可以去的地方。路过王曼曦家时发现还黑着灯,踌躇了一下就走开了。

以为这一天就要这样潦草地过去,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会抱太大希望,或者说根本不抱希望。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本来已经躺下合上了眼睛,微信语音的铃声突然响起,拿起后发现居然是王曼曦打过来的。

一秒钟没等就接听了,但双方沉默了好几秒。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说话,最后还是王曼曦率先开口:“你睡了吗?”声音像轻微颤抖的羽毛,压到了最低,似乎是怕被听到。

“我在。我在。”

对面又陷入沉默。江为知问了两句你怎么了还好吗也不回答,似乎隐隐听到阵抽泣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怎么了??”

江为知已经坐起来,拿起衣服就往身上披,可这点微弱的动静也被王曼曦捕捉到,引起巨大的不安。

“你在干吗?你有事情要忙吗?你要走了吗?”

“我想去找你。”

“不要!”

很短促果断的一声拒绝,几乎脱口而出,因此音量也是自然的,一说出口两人都吓了一跳。

“不要……千万不要……”再说话声音又被压低,恳切地请求着。“但是,但是不要离开好不好?”

似乎觉得自己太过蛮不讲理,于是又补充说:“我是不是让你讨厌了。”

“没有。”想再表达得更深刻,斟酌了一下字句又开口,“绝对没有。”

王曼曦没有作声,只能凭借呼吸声判断她还在身边。很想再安抚一下她的情绪,但奈何毫无这方面的经验,一句话都憋不出。

其实很好奇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王曼曦会这么反常,但又不知道问出口会不会再刺激到她的情绪,于是选择闭口不言。在脑子里拼命想着该怎么说一些安慰的话语。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原本是一段很长久的沉默期,可突然冒出这两句梦呓一样话,呼吸也变得有规律起来,似乎已经进入梦乡。

王曼曦睡着了,她却躺在窄小的沙发上辗转反侧,为这件事牵肠挂肚,久久不能入睡。刺眼的屏幕紧贴在脸颊上,即使闭着眼睛也是亮晃晃的。最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这通语音电话打了整整一夜。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早早就从一个噩梦里惊醒。似乎比平时都要早,也可能只是外面阴天,才看起来暗淡。

在她一张一合的目光中,江为喜拿着书包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无意地向她瞥了一眼,却发现她已经醒了,似乎大吃一惊,慌忙地跑走了。

她顾不上去管江为喜的反常,现在大脑乱成一团,努力回想睡觉前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手机会放在这个位置,自己用它干什么来着……

王曼曦!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手机已经黑屏,语音通话早就结束。联想起昨日种种事情,睡觉前那种压着她心扉的忧心忡忡又袭上心头,翻来覆去地想:王曼曦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还安全吗?除此之外又有个自私的想法:她今天还会来吗?

现在果然还很早,比素日早上一个多小时,但窗外也是个阴天,浓厚的乌云铺满整片天,凄暗凄暗的,成为防盗窗外唯一的底色。阴风呼呼地刮进来,把挂晾的衣服吹得像幢幢鬼影。

估计是会下雨的。她走到阳台,把窗户关上。但还是怕潲雨,于是把衣服转移到干燥的地方,没忘把厨房卫生间的窗户也关上。

幸好家务事总是做不完的,于是这空虚的两个小时还是顺利度过了。但越是靠后反而越胆怯,恨不得时间能再延长一些,宁可一个人在这里瞎想到死也不愿去面临那个未卜的结果。临走前最后一件事是在笔记本上写下“帮助被霸凌的小女孩”一行字,然后拿起吉他和伞就下楼了。

王曼曦没有来。

和平时一样的时间,既然现在没出现,那就是不会出现了。但她还是等,等了好几分钟,等到最后必须跑着去上班才离开。

不愿去想那个最差的可能性,但万一是真的呢?终于忍不住给王曼曦发去消息。

“你还好吗”

“没出什么事吧”

“昨天是怎么了”

其实两个人并不经常在微信聊天,只有见面了才会说话,寥寥几句消息也都是王曼曦发的。主动发消息不免紧张,一紧张就说了好多句话,越看越滑稽,但撤回又显得画蛇添足。手机放在那里,时不时看上几眼,但过去几个小时也没有答复。

还是恍惚地拿起手机,想着打个语音确认一下吧,或者直接去她家看一眼?还是不要了,王曼曦昨晚就那么回避,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某样已经快忘记的记忆突然闪现,上一次去王曼曦家时门外的脚步声,那会和这件事有关吗?

不由得怨恨起自己迟笨。明明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可这么多天过去了,就没有一天想起来问个明白。

想到这里不详感占据全部的心思,没多思考就打语音过去了。可是不同于昨晚她一秒钟就接听,直到自动挂断了王曼曦也没有接。

停顿了一会又不死心地打了过去,可这次根本打不进去,赫然一行“对方未添加你为好友。对方添加后,才能进行通话”出现在眼前。

王曼曦把她给删了。

越是惊天霹雳的时候越是匆忙,来不得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就来了好几单,急匆匆地去工作。原本熟记于心的步骤此刻乱成一团,只能依靠死背的记忆回忆着,但还是心乱如麻,越是着急越是做错,陷入一片混乱的迷雾里,只能凭借本能来继续下去。等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砧板上绽开了一片血红,盯着它呆呆地看不明白,后来被李梦婷的一声尖叫唤醒,被她推到了一边。

迷茫地坐在那里,疼痛感姗姗来迟,原来那是她的手指,正好切在上次切到的位置上,本来以为痊愈了,可新的伤疤覆盖旧的伤疤,合成一体,看起来就像从来没好过。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天是怎么过完的,整块的记忆都被抽走了,连同悲伤、失望、恐惧之类的情绪,就像一具没有感情的躯壳,可反而是轻盈的。

王曼曦也被她从身体里抽走了,强制自己去忘记这个人,于是不去看那个摆放摩托车的位置,路过她家时视而不见,不打开微信,好像这样王曼曦就真的从她生命里消失了。本以为王曼曦逾越了她对别人设立的界限,可原来留下的痕迹还是那么轻,轻易就能抹除掉。

她觉得自己是可以正常生活的,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晚上要做的菜。路过小区警卫室被叫住,说是社区送福利,给了两桶洗衣液。回到家后看到江为喜,也可以正常相处,聊了几句话,没有泄露出过多的情绪。再过一周多江为喜就要期末考试了,她看着日历计算时间,打算到时候请假也要去接送。

吃完饭后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生命垂危的灯泡一晃一晃,窗外狂风暴雨呼啸,冷气从窗户合不严的缝隙冒进。按理说她该去刷碗了,可现在就是不想动,一点力气使不出来,也许地震发生了也会坐在这里等着被砸死。

江为喜坐在她旁边,往往这个时候都是拿过她的手机玩,可和她一样一动不动,一味地盯着挂在墙上的闹钟,目光追随摆动的指针,数到六十下再清零。

江为知的注意力也集中在上面,防止思维过度发散。于是两个人听着同样的滴答声静坐,偶尔闷雷声响起,又很快地散去,雨水拍打声也是一阵一阵的。只有那个微弱的滴答声永不停歇。

她们坐在一起,保持相似的坐姿,听着同样的声音,彼此之间却隔着一道巨大的深渊。

这阵沉默是被电话的铃声打破的。目光一齐放在跳动的座机上,没有人想动,最后只能江为知去,慢吞吞地磨蹭到座机前,还没来得及把听筒凑在耳边,就听到江为喜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比今晚任何一道雷声都震耳欲聋,整个人一下下剧烈地抽动。

江为知把电话扔到地上,朝江为喜扑过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拍打着她的后背,江为喜依旧瑟缩着,眼泪糊满哭到通红的脸,用哭腔艰难地说完一段话。

“你快……快去……救救……王曼曦……”

“对不起……对不起……但你救救她……求你了……我真的错了……”

这个刻意回避的名字还是猝然出现。她愣在原地,与此同时一声惊雷响起,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碎裂,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下去,她记得王曼曦,此刻唯一想着的也只有王曼曦。

“什么,什么意思……她怎么了?你说清楚一点……”

或许这种盘根问底对目前的江为喜来说太粗暴,可现在她颤抖得比江为喜还厉害,头脑一阵一阵发昏,濒临晕厥的边缘,只有不停地掐自己的肉才能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你慢点说,我听不清……到底发生什么了??是你昨天看到什么了吗?你大声点……”

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留,一遍遍苦苦追问着,可江为喜只能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就算平时能猜个大概现在也一塌糊涂,于是近似逼问一样对着江为喜刨根问底,浑然不觉自己正紧紧攥着她的肩膀,不知给她攥得有多痛。最后江为喜在眼泪和压力里晕了过去。

此刻竟然对江为喜毫无同情,反倒是怨恨,恨她说不清楚,又恨她没能早点告诉她。如果昨天中午就说给她听,是不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可恨来恨去能有什么用?把她抱回卧室,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明明什么也没做却精疲力尽。

座机又响了起来,隔着两米的距离冷冷盯着它,真希望它能识相点自己挂断。可不管在心里如何诅咒也是不可能发生的。节奏一致的铃声越听越烦躁,捂住耳朵也没用,终于忍无可忍爬了几步把它拉到手里,高举过头顶,然后重重摔了出去。

座机越过餐桌,和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盆一同坠落,摔成满地碎渣。

看着这一地狼藉反而笑了出来,可连笑都没有力气,转瞬间切换成面无表情的样子。背过身走向那个紧锁的房间,熟练地转动把手,在一连串“咔哧”的声音后,门敞开在她面前,腐臭味的黑暗立即奔出来,吞掉她半个身子。她把整个自己淹进去,靠着门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目光中只有浓重的黑暗。正是这样才能专心释放自己的情绪。

失控。

此刻她无边无际的痛苦就像呕吐物一样不由自主、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陈旧的和新鲜的混在一起,千疮百孔的心完全阻止不了它们的肆虐。

她想起了王曼曦,想起了江为喜,方咏梅、关健勇、梁芳……所有那些出现在她生命里,带给她大大小小的痛苦的人此刻一一掠过她心扉,转瞬即逝。她一个都没有忘记,任何一道创伤都没有痊愈。就如同她手上曾被刀切过的疤痕处,在今天下午又落下一道新的刀痕。

曾经以为一旦过去了就没什么,她会变得更坚强,摆脱阴影开始新生活。可从来不是这样,它们仍然蛰伏在她内心深处,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叫嚣着伤害她否定她,哪怕死了也能毁掉她。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经由她们影响的产物,还傻傻地以为那是她自己的意志。

此刻它们就倾巢而出,涌动在黑暗里,个个披上鲜明的面具,唤醒她所有苦难的记忆。你从来不是我女儿,第一个人说。后来个个都在说,你是个怪物,你一无是处,你一辈子就只能烂死在这里,你不配得到任何爱,你是和你母亲如出一辙的疯子,你去死吧……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呜呜咽咽地哭。可这些声音还是在她耳边旋转,就和空气一样挥之不去。原来十八年的经历之于她就是这些心如死灰,而她还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双手空空,毫无应对之策。

你快乐吗?

一道微弱的声音一闪而过。渺小的就像她悲伤海洋里的一个泡沫,在窒息里只能目睹它的幻灭。可又出现了,死了多少次都不肯彻底消散。

你快乐吗?

她想起来了,是王曼曦。那个唯一在意她是否快乐,唯一给过她温暖,让她觉得或许她也可以好好生活的人。

可她还是离开了,把所有施舍给她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拿走了,也许正在背地里嘲弄她真是缺爱啊,随手丢块骨头就感恩戴德成这样。

可是她爱她。

一个过于新奇,从未想过会发生在她身上的词语,可一经想出所有的不清不楚都能解释通了。这就是她对王曼曦的情感,虽然更复杂更抽象,但归根结底就是爱。

被方咏梅梁芳伤害是因为她们恨她,可被王曼曦伤害是因为她爱她。可能爱就是伤痛吧。让她痛苦,自我怀疑,患得患失,可连这些也是别人理解不了的甜蜜,于是继续不管不顾地去爱,像一个输得精光但死也要死在赌场的赌徒。

她曾经爱过谁吗?记不清了。也许有过很多捉摸不清的感情吧,可直等到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明白那是什么。因为她一直都在逃避,连爱都不敢去爱,知道不会有善终所以就不让它有开始的机会,设立一道一道的界限把那些人隔绝在外,只要有想越界的人就被她用源于自卑的恶意赶走。

只有王曼曦是不一样的。一开始也在拒绝,但不知哪根弦错了又接受她的靠近,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被粘上了,想赶都赶不走。明明知道这样很危险还是毫无行动,享受着摇摇欲坠的快乐。结局就是这样,不出所料地被抛弃,而她不会去追。

害怕失败的代价,所以她的一生从未主动争取过任何一样东西,将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不论好的坏的都接受。曾经错过很多内心深处渴望且触手可及的东西,但将其粉饰成无可奈何的命运,错过了就让它错过。从来不存在百分之百,她信赖这种稳妥的安全感。

从没想过会发生什么变故,就要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长期以来的经验告诉她是王曼曦抛弃了她,无缘无故把她甩掉,所以就应该听其自然,把她当成人生里的过客,坦然接受她的离开。

可是她不想。她还想要很多个一起吃饭一起兜风的日子,想和王曼曦做很多从前没有做过的事,她还想要给王曼曦写歌。她不想就这样不清不楚地抱憾终生,更何况王曼曦现在安全与否都未可知,她怎么能依赖刻板的边界感对她不闻不问?

哪怕就这一次,她也要争取,她要把王曼曦追回来,哪怕被狗血淋头地拒绝也起码主动这一次。

没来得及拿雨伞就出门了,在暴雨里向王曼曦家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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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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