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间烟火

“小知!”

王曼曦一声尖叫将江为知从恍惚中喊醒。紧接着就跑到她身边,将她扶在怀里。

江为知靠在王曼曦身上,此刻再也没有站立起来的力气,迷迷糊糊地看向四周,一时间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在她对面是雕塑一样站着的江为喜,严峻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悲伤的残忍。梁思琪坐在离她不远处、浑身遮得严严实实,怀里抱着一把阳伞和大吉他。而近在身旁,王曼曦还在不停地慰问她。

她本来就搞不懂目前的情况,面对三个人更是分身乏术。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唤:“江为喜,回来吃饭了!”

张瑶站在单元门口,校服半披在身上,困惑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江为喜松了口气,获救一样朝她跑了过去,就在和江为知擦肩而过的一瞬被抓住胳膊。

其实现在江为知力气比她还小,她大有办法逃脱,但还是顺从地等待着,视线则落在张瑶身上。

“吃完饭后回家等我。”

江为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反驳,拉着张瑶就要往楼上跑。张瑶已经忍不住问她这是什么鬼了,她却突然回过头来,目光略过江为知和王曼曦,远远落在了思琪身上。两人无声地交谈着什么,最后达成共识,思琪摇着轮椅朝她过来。

江为知差点背过气去。终于搞定了江为喜,谁想到思琪又过来给她添堵,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认识的,看起来关系还挺好?还有最关键的是,思琪怎么连她家的地址都知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去你家。”

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像要回自己家一样。

江为知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从她怀里接过吉他,站在她和门之间说道:“谢谢你。但请回吧。”

“你妹妹邀请我了。”

无奈地寻找江为喜的身影,但早就跑得没影了,心里松了口气,小区又没电梯,看她有什么本事上去。

思琪离她更近了,一双眼睛定定看着她,暗示她推自己上去。江为知自然不会让步,今天就算是死也不会让思琪踏入她的家门。如果现在有力气,一定会走到思琪跟前,把她从轮椅上拎起来,质问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肩上突然落上什么东西,扭过头来看到王曼曦抱着她的胳膊,把头枕在她的肩上,亲昵地揉蹭着,比夕阳更红的头发在她脸上轻轻骚动。

思琪看着这一幕,口罩下的嘴已经勾出一个嘲讽的笑。她和王曼曦看着彼此,比起王曼曦,她的双眸中看不出丝毫情感。虽然不想浪费口舌,但最后还是没忍住说出口:“我不喜欢她,别这么幼稚了。”

王曼曦慌张地放开江为知,欲盖弥彰地拉开一段距离,连忙解释说:“我没有……不是……你才幼稚……”

幸好江为知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没作出任何反应,好像听不懂在说什么,这才放下心来——在两种意义上。

思琪没顾及她的兵荒马乱,转着轮椅就离开了。走出几步远后突然刹车,看向如释重负的江为知强调说:“我把歌词放进去了,记得看。”

吉他盒此刻躺在王曼曦怀里,沉甸甸地向下坠。思琪再也没有回头,在一片暮色里走远。

现在只剩江为知和王曼曦留在原地。王曼曦扶着她坐到某个自行车后座上——反正自行车的主人发现不了,把她的手机、钥匙、耳机都递给了她。

她拿在手里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诶,我也说不好。你不记得了吗?我看你突然跑出去,不放心就跟过来了。”

“记不太好了……那个,我衣服……”

“还在我家。”

“我有时间去拿一下吧。”

“好麻烦啊。要不你送给我,我的也送给你。”

江为知想了一下,自己那天穿的是蓝黄格子的薄衫,还有灰色t恤和牛仔短裤。这些衣服是两年前某个远方小姨给她买的,虽然不是什么牌子,但比她在拼夕夕买的均价20的衣服质量好多了。虽然有点不舍,但和王曼曦换也不是不行。只是王曼曦的是睡衣,她没法穿出去,看来又得买几件了……

王曼曦见她真的再思考,笑着掐了她一把。

“好啦,骗你的了。你怎么这么可爱?”

“哦,哦哦……”

“我们听会歌吧。”

王曼曦拿起耳机,戴上了一半,想把另一半塞她耳朵里。她不好意思地说:“你听吧……这个只有一边有声音。”

王曼曦没有说什么,摘下耳机后,把她的头放在她的肩膀上。

在她们身前身后都是拥挤的楼房,亮起一扇又一扇的灯光,没有人拉窗帘,个个在防盗窗后敞开着,淡淡的饭菜香飘出很远。很轻易地找到张婶家,新换的灯,比别的家户都要敞亮。而旁边的窗户是漆黑的,床单被风吹得一晃一晃,飘动的影子愈发黯淡。

江为知喜欢看这些亮着的窗,越是天黑越是明亮,虽然没有一扇是为她亮的,但还是令她无比安心,这大概就是所说的“人间烟火气”吧。所以虽然此刻头昏眼晕,还被蚊子咬了一个个包,但还是留恋这样的时刻——尤其王曼曦陪在身边。

她不是孤单的,居然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感觉。

一道微小的黑影从某个角落浮出,寻觅了一会才发现来自张婶家,窗户前趴着张瑶和江为喜,虽然身影很小很暗,但还是能看到她们伸着脖子往她们这边瞧,脸上似乎挂着古怪的笑。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两人现在的姿势太过亲昵,不好意思地挪开,想想是该离开了。

“我该回去了。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

“啊,好吧…你们家有药吗?退烧药消炎药管嗓子的都得吃,你哪样没有,我现在就去给你买——你晚上不能不吃饭了,一会我叫个外卖,喝点热粥再睡觉,别睡太晚……”

楼上两个小不点已经没有耐心地走了,王曼曦却还拉着江为知的手叮嘱她。江为知听得都要困了,但还是一字一句全记在心里。在王曼曦的感染下,久违地升起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生活的期望。

“我好舍不得你啊,改天我们再一起睡好吗?”

原本还处在感伤的状态,听了这话尴尬地立刻就走了。

迈进门槛后回头一望,一王曼曦还站在那里,甩着胳膊和她招手,她滑稽地模仿着挥了回去。

扶着油漆剥落的把手爬到五楼,正要摸着钥匙开门,对面的大门突然敞开,江为喜钻了出来,扭扭捏捏地站在她身后。门没关上,张瑶躲在缝隙后面张望着,被江为喜警告后才合上了门。但没一会又钻出来,端着一壶热汤递给了江为知,说是张婶给送的。

突然觉得没什么了,一切都很好,江为喜很听话,张婶很热心,生活几乎称得上幸福,她心满意足。

可好心情没过多久,打开门就两眼一黑。茶几表面光秃秃的,所有摆在上面的东西都扔在地上,东一处西一处,看得人欲哭无泪。江为喜刷地一下脸红了,急忙说道:“我去收拾。”

一蹲下来整个人都缩成一个毛毛躁躁的点,粉色发箍的马尾辫一晃一晃。她还是个孩子啊,和她有什么好较劲的,自己在她的年纪比她还要恶劣。

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去干,久违地享受江为喜的照顾。江为喜翻到药后还不忘了递给她,又屁颠屁颠地跑去烧水。

地上被收拾得差不多,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座机孤凄凄地躺在那里,也就格外瞩目。她奇怪地看上好几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思考对现在的她来说太困难,最后还是把思绪放到了一边。

可这时座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在地板上打着颤。江为喜远在厨房,被烧水的动静包围,顾不上这边。她看着活蹦乱跳的听筒,不安在心中急速扩散蔓延,最后还是捡了起来,放在耳边。

“喂?”

对面没有回答,一阵漫长的沉默,最后叮的一声挂断了。

她跪在原地不明所以,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不知为何这件事让她纠结,比白天那件事占了更大的位置。这时候江为喜已经出来,把她扶到了沙发上。

江为喜实在过于乖顺,帮她把枕头垫好,把汤盛到碗里,这时候外卖又到了,三个袋子,一袋是各种药,一袋是热腾腾的馄炖和鸡蛋羹,还有一袋则装着一副耳机。

江为知首先拿过了发票,上面的数字看得她肉疼。幸好微信余额刚刚够,当即把钱转了过去,王曼曦还没发消息过来,于是放下了手机。

想着面对桌子上的美食,即使现在食欲不好还是忍不住吞口水,尽情地饱食起来,胃和心都暖暖的。大概吃的太过享受,江为喜都没忍住看了她好几眼。

江为喜此刻坐在一旁看书,但灯光实在昏暗,几乎把书贴到了脸上。上次体检已经有点近视,看黑板都费劲,但没有和江为知说。

眼睛放在书上,耳朵里全是江为知喝汤的声音,心里在想江为知要和她说什么,责骂她吗?但她过于了解江为知,这种柔和的气氛看起来什么都不会发生,大概本来预计的谈话就此作罢,只剩下一些不痛不痒的交谈,解决矛盾后的惯例。

“你和思琪认识?”

“谁是思琪?”

“坐轮椅那个。”

“算是吧。”

“怎么一回事?”

“我放学后回家,在楼底下碰到了她,我当时急着……反正她叫住我,问我什么情况,说你们是朋友,她会帮我联系。”

“……”

“以后遇到这种事小心一点,说不定是骗子,更别带她回家。”

“所以你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一口还没咽下去就脱口而出,说得斩钉截铁。

“但我挺喜欢她的。”

江为知呛住了,扶着脖子好一阵咳嗽,“你喜欢她?”

江为喜认真琢磨后回答:“因为她比较亲切吧。”

无言以对。实在理解不了江为喜的脑回路,看来两个人都是怪咖。

“但我不喜欢那个女的。”

筷子停顿了一下,明知故问一样开口:“谁?”

“那个红头发的。”

“染头发怎么了…你以后也可以染。”

“不是说这个。她给我感觉……”,斟酌了一下字词后开口,“很假。还有她看着我的眼神,像要吃人似的。”

“……”

想替王曼曦辩护,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对她的话不以为然,但常言说小孩子能看到成人看不见的东西,可能王曼曦有她的难言之隐吧,丧母这件事还是不久前发生的,在内心深处绝不会像表面这样乐观。

“但是,”江为喜拉长声音开口,斜着眼观察江为知,谨慎地往下说,“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我没有……只是她人很好……”

她不知道自己在狡辩什么,并且江为喜明显不信。短暂地冷场之后,才找到别的话题。

两个人聊了不少,比之前一周说的都要多。被江为喜照顾,敞开心扉的闲谈,都让她的的记忆回到好多年前。当时两个人也是这样,她是更被爱的那个。

曾经如此熟络的两个人后来还是变得这般生分,最正常不过的姐妹之间的温情,都让她们觉得肉麻。

酒足饭饱后闷了几片药就要躺下睡觉了。江为喜愿意把床让出来,见她拒绝后回到卧室。忙活这么半天作业还没写,也没必要再去找张瑶,自己把这晚凑合着过完吧。

门外的江为知躺在坚硬的木制沙发上,很难不怀念王曼曦家里的大床。这才想到一直没看手机,打开后果然有王曼曦发来的消息,紧张地点了进去,但手机反应速度太慢,急得她皱眉头。终于点进界面,窄小的屏幕上有好几个绿框。

“我来晚了!刚刚才到家。”

“你干嘛??”

“为什么转钱给我?”

“你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生气】”

“【生气】”

“【生气】”

“所以馄炖好吃吗?”

“调查一下你喜欢吃什么?”

“你明天是不是想去上班?”

“睡了吗?理我一下!”

转过去的钱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她打下很长一段的文字,但觉得矫情全删掉了。

这点钱对王曼曦可能就是个零花钱,但对她来说却是好几天的生活费。正因为这样王曼曦不会在意,。

她想了想,还是坚持道:“但是这个耳机太贵了,我还是转给你吧。”

“那你转我一半吧,另一半是我以后听的哦。”

闲闲散散地回复消息,很快就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方才的纠结和一天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没一会王曼曦就催她快点休息,互相说了“晚安”以后盯着屏幕发呆很久,久得似乎眼花传来了一串“对方正在输入”,意外地举起来,可并没有消息发来。

放下手机后并没有萌生睡意,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手指痒痒的,总觉得还缺点什么。环顾四周以后看到了靠在墙角的吉他,心脏七上八下地跳动着,最后还是从被窝里钻了出来,把吉他抱到了沙发上。

这是她最宝贵的东西。母亲自杀之前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去买喜欢的东西。她拿着这笔钱在大街上转悠许久,终于买下这把好多次吸引她视线的吉他。

拉开琴盒,小心翼翼地拿出吉他抚摸着,实在想拨弄几下琴弦,但害怕打扰到江为喜。歌词纸与此同时掉了出来,覆着乌黑乌黑字迹的白纸紧挨着琴盒,仅仅是存在那里就碍眼。忍无可忍地把它揉成纸团,扔进了垃圾筒。

过了瘾后把吉他重新放进去,突然发现盒里还有几样东西,也是思琪拿过来的。辨认出是一些补气血的保养品。心情复杂地放到茶几上,把吉他合好就关灯躺下了。

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好几圈,最后还是从垃圾桶里捡出被揉成纸团的歌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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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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