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孤独

这是王曼曦去夜总会上班的第一天。三点下班回到家,反锁了厕所的门,伏在马桶上吐了第三次。肚子里的酒精全吐了出来,到最后只能干呕。

她无力地倒在地板上,高跟鞋踢掉了半只,紧身短裙的肩带解下,用镶着闪钻的布料擦了擦嘴。

她闭上眼睛,可眼前依然闪烁着花花绿绿的荧光,高分贝的音乐撞击着她的耳膜,把她拖回至那个混乱的世界。作呕感再次涌上喉咙,捏紧脖子才把它咽下去。

父亲在外面敲门,声音很轻,试探性地问她睡了没。

他以前可不会这样,她在心里嘲讽地想。但还是跪着爬到门前,没有把门打开。父亲也没让她开门,和她说了一句早点休息就走了。身上常年弥漫的酒气,如今与她相比不值一提。

父亲怕她。她捂着嘴笑,心里得到一种病态的快乐。

一直以来都是她怕他,现在却是风水轮流转。多可笑啊,明明是他把她推进那个深坑,现在却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早点休息,不然还能怎样呢?明天还得继续上班。

踉踉跄跄地走进洗手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不让自己倒下去。镜子里倒映出的那个自己,额角的头发被汗液浸湿,粘腻腻地粘在额头上。花白的脸上流下几道黑痕,嘴唇处一片浓烈的红。

化妆台上陈列了一排五颜六色的化妆品,可是一眼望去没有卸妆水,挨个点了好几次,就是找不到。

撑在洗手台上的胳膊一直颤抖,她微笑、深呼吸,想使自己平静下来,可烦躁却不受控制地蔓延。

猛地抬起胳膊,把化妆台上的全部物品掀翻在地。各种液体糊在一起,上面泡着玻璃碎片。

反正都是些劣质化妆品,她不心疼。曾经用过的那些大牌化妆品早就用不起了。

她掰开水龙头,把水泼到脸上拼命地搓,享受那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抬头一看,镜中的自己脸花成一片,脏水顺着脸颊流下。泄气地倒在洗手台上,只是深呼吸,连哭都哭不出。

忘记自己是怎样回到床上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在心里恨自己,可还是打开了江为知的聊天框,发现她今天发了三条朋友圈。她没有点赞,想装成看不见,可最后还是给她发去消息:“你在吗”

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下一秒就想撤回,可根本无力抬起胳膊。反正这个时间,她也不会看到吧。想等着手机屏幕自己熄灭,可是出乎意料的,响起了一声短促的消息提醒音。

“我在”

她的心升到了最高处,再一路往下坠,反反复复地进行,却始终无法摔个粉碎。手指颤抖着点进“语音通话”,还没来得及挂断,那边立刻就接听了。

“小曦?”

“你怎么还没睡?”

就是这个声音,她过于熟悉。夜夜都像梦魇一样缠绕在她耳边。可明明只是一天没有听到,却像是隔了半辈子。

她捂住嘴,勉强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反常:“你怎么也没睡?”

“我……今天遇到了很多事。你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你那边还好吗?”

“小曦?”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真的没什么吗?我……我早就想说,一直都是你照顾我,但你要是遇到什么事都和我讲,我虽然,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可以替你分担……”

“给我讲讲你的事吧。”

她再也听不下去,把话题引到了江为知身上。江为知愣了一下,开始和她说:张瑶要搬走了,江为喜很伤心。奇怪的租客。本来和思琪约好的见面,但她突然跑了,怎么都联系不上……

她静静听着,在眼前那片摆脱不了的光影中,浮现出江为知的脸,拼凑出她说每一句话时的表情,忽闪忽闪的眼睛,垂落到鼻尖上的发丝,薄薄的嘴唇翕动……

她把手伸-进()(),开始揉-搓()()就像每一次和江为知打语音会做的那样。

可是这一次,眼前浮现的江为知的形象很快消失,只剩下那片光影,晃动在她眼前,如同一场持续性的爆炸。

她抚/弄自己的每一个部-位,拼命回想江为知的触感,可那仅发生在昨天的时刻,却业已遥远到唤不醒她的记忆。

她的身体不再属于她自己。那股横窜在她体内,难以启齿,可又是她唯一能感知自己存在的东西消失了。

现在的她只是一具被浓妆艳抹的尸体,放在灯光下展览,几百双眼睛如影随形。她的欢愉成为他们的欢愉,当她的欢愉枯萎,她仍被搁置在那里,仿佛不等她溃烂发脓,浑身爬满蛆虫,就改变不了她被烙印下的宿命。

她的脸埋进枕头,掩盖的不是呻-吟,而是哭泣。

“小曦,小曦?”

她再也无法忍受。面对江为知的问询没有作声,江为知一定以为她是睡着了,轻轻说了句“晚安”就没再作声。

她不知道江为知是何时睡的,可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个晚上也没睡着,等太阳再次洒在她身上,才知道白天到了。

手机上的语音通话持续了四个小时,电量变成了个位数。她揉了揉眼睛,按了挂断,愣了片刻才发去一条消息,然后翻了个身躺在床上,终于闭上眼睛。

“小知,我最近要出门,这几天都见不到你……等我回来了再找你【哭】”

“我喜欢你”

她讨厌江为知。全都是江为知造成的错误,她要抹除关于江为知的一切。

这一觉睡得不安稳,等下午醒来打开手机,江为知发来几条消息,看都没看就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也许还得再伪装一下,不能做得这么决绝,可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情陪她表演,起码等明天再说吧。

时间并不紧迫,可不知怎么很快就要去上班了。面对卫生间的一地狼藉,她还是弯下腰收拾干净,随后换好新的裙子和妆面。

镜子中的那个自己没了昨日的狼狈,青涩又美艳动人,无论是谁见到都会惊叹。她知道她的全部价值就在这张年轻的漂亮脸蛋上,也知道他们需要她怎样的一个形象。就像面对那无数双豺狼虎豹的目光一样,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像个无邪的、胆怯的孩童,熟练到看不出丝毫破绽。

可是真的到了那里,困在细窄但狂热的包间内,她的笑又变成了勉强维持的体面。

经理把她叫出去训话。一开始是好言好语,要主动给客人灌醉,不要端架子板着脸,你知道潜规则是什么,到后来话中的意思就变成了要挟。

她微微颔首,双眸空洞无物。等训话结束抬起头,接触到的是炽烈的目光,直直地投射在她身上。

她抑制住了作呕感,扶着墙往包间走,两只脚都被高跟鞋磨得红肿。

捱过漫长的时间等到了下班,同事们三三两两挽着胳膊往外走,路过她时斜瞥了一眼,头凑在一起议论些什么。

以前也是在这个时间,她和江为知从酒吧下班,她骑着摩托车,后来是电动车,一路说说笑笑回家。

街上只剩几个坐在马路上的站街女,默然抽着烟,风也很冷,以前竟没意识到是如此寂寥。

她不想回家。临上班前,父亲鬼鬼祟祟地在她身边绕来绕去,最后终于还是向她搭话,让她把工资交出来。

只是想到他贪-婪又嫌弃的目光,肠胃里的酒精就再次往上涌。

家,那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她放任自己乱走,明知道这样不安全,可就算真的被伤害也无所谓。她想到死,似乎此刻自己就抱着某种死的决心。

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家关着的店前,招牌被拿掉了,里面黑洞洞不见底,看不出有什么修饰。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曾经的遇见酒吧。

门轻易就被推开,透出一股闷热的霉菌味。犹豫了一下还是钻进去,在漆黑中摸索前行,走到某个位置时毫无预兆地停下,她怀疑这里就是自己曾经坐的地方。

桌椅不见了,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掏出一支烟,缭绕起一片烟雾在眼前。她自己就在其中迷失,漂泊无定。

“咳,咳……”

骤然听到声音,慌乱地站起来往后躲,打开手机电筒四下照,照到一条白色的裙裾上。

尖叫声还没发出,这本能的恐惧就被某种心情压了下来。她苦笑了一声,靠墙坐回地上。烟蒂掉在脚边,还燃着微弱的火光,她把它踩灭,周围又变成完全的漆黑。

她忘记了白裙来自哪个方向,只是束手就擒在原地,倒真希望有鬼出没把她杀死。

黑暗中时间仿佛静止。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串吱吱的声音向她靠近。她觉得那很熟悉,可又想不起来,等到停在她身边,终于能看清那人的脸。

惊慌贯穿她整颗心脏。第一反应是逃跑,可这极致的羞辱反而是她此时此刻最需要的东西。她没有动,更加松散地靠在墙上,两条胳膊放在腿上,感受着思琪针砭的目光。

思琪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穿成这样。该说是幸运吗,那目光中连惊奇都没有,更没有厌恶。过了许久思琪才淡淡地开口:“我猜到了。”

她的心隐隐作痛,但没有答话,听着思琪继续说下去:“抽烟对身体不好。”

终于没忍不住笑出声,连那点羞愧都笑没了,现在一颗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要笑?”

她本来不准备回答,但像是和自己对话一样开口:“我都活成这样了,需要的只是戒烟吗?”

“你很痛苦。”

“是吗?”

“是。”

“你真是什么都能看出来呢。”

“大部分而已。”

“那你说说,你还能看出什么?”

思琪侧过头,俯瞰了她一眼。虽然王曼曦不是真的感兴趣,更像随口一说,但看起来精疲力尽,又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于是她像回答考试内容一样开口:

“你很擅长伪装自己。一个性格开朗、心思细腻,有拯救者情结的女孩。你这种伪装至少也有好多年了,不然不会这么熟练。一开始我都被你骗过去了,只是感觉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来。

可是再完美的伪装也会有破绽。后来我发现,当你对着别人笑,在她们看不到的时候,你的笑会突然消失,然后马上恢复正常。那个‘突然’很短,但是再短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好多次都是这样,不是偶然。

你在看手机的时候,有时候脸上的表情也会突然变得不正常。你会把手机背过去,偷偷看江为知,再观察四周,等没人注意的时候才继续看,脸上的表情,用屈辱来说最合适。

所以我知道你一定有秘密藏在身上。这个秘密需要你这么小心维护,肯定就是你的破绽。之前我还猜不到具体是什么,但现在知道了,所以并不意外。

我想你是刚去工作。你前两天刚和江为知过生日,我看到了。我知道你不想谈论江为知,那我就先不说了。

就算我不知道你们过生日,我也能看出来。你很痛苦,这种痛苦只有没有被完全同化,还对生活保持留恋的人才会有。

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做这个工作。我有一些猜测。一眼就能看出你是被迫的,你还是上学的年纪,能强迫你的只有你的父母。

一般母亲不会让女儿这样去做,至少我没有见到过。假设你父母离异,一般情况都是判给母亲。就算你被判给父亲吧,你母亲也是可以阻止的,或者说你会向她求救。这样看来她是死了。

那问题就出在你父亲身上。二婚,欠债,儿子……哪个都说得通。这样看你的原生家庭有问题,你现在的性格就很合理了。”

“……很精彩。”

思琪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她一开始随意的样子消失了,可这揭露太直接,反而感觉不到痛。只是一种无奈,像是她活到现在全然没有意义。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奇怪。”

“大家都这样说。”

“你很讨厌,我现在就想杀了你。”

“你有暴力倾向吗?这个我还没有想到。你要听我分析吗,那得等一下。”

“……不听。”

“我说的太对,你不开心了。那我可以交换个秘密给你,这样就公平了。”

“不感兴趣。”

“那我也没办法了,你真想杀的话也可以,但我不建议你这样做。”

她并没打算杀死琪,一开始就没有,只是觉得对她说些废话,而她会认真思考很有趣。她恨她,也许很早就这样,但她不会像她一样分析清楚,只是知道这种感觉就足够了。所以她想伤害她。

“所以你知道你自己很烦人吗?”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讨厌我,但那是你们的问题。”

“你这种人没朋友吧。”

这一次思琪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她奇怪地扭头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副乏味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反常。她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刚准备再说一次,就听到思琪开口:“你也没有。”

带着苦涩的回味,她笑着开口:“我和你不一样,我有很多。我在学校人缘可好了,你知道吗?”

“那不叫朋友。”

“我不需要你这种人告诉我什么叫朋友。”

“好。”

她觉得好无聊,那种恶意的捉弄消失了。她知道自己这样做伤害不到思琪,只会让她看起来很可悲。思琪肯定正在心里给她定罪呢吧。刚想再点一支烟,但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

“知道这么多事情,你真的快乐吗?”

“我不需要快乐。”

她不说话,思琪也没有说,两个人在黑暗中静坐在一起,偶尔门外吱呀一声,很快归为沉寂。这样久了,心里生起一种凄凉。

她突然觉得思琪不讨厌了。其实思琪本质和她是一种人,她们都很孤独,不然也不会在此相遇。

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思琪为什么在这里出现,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没地方可以去。”

“为什么?”

“躲人。”

“哈?到底什么奇葩?居然还能让你躲。”

她以为思琪不会回答,很难再忍受这种压抑的环境,刚准备走,思琪却突然开口:“徐澜,现在叫徐舒词。我们之前认识,现在她回来了,我不想见她。”

王曼曦震惊地坐回地上,愣了半晌才继续问:“就是那个唱歌的徐舒词?”

“不然还有谁?”

“你们……你们居然认识?”

“我说了,你不要重复。”

“那你们,是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想见她?”

“这就是第二个秘密了,我不会告诉你。”

这才想到思琪提出的交换秘密这件事,怪不得会告诉她。

虽然这件事对她冲击很大,说不定还可以交给记者,但也没能真的提起兴趣。

今晚她和思琪聊了很久,但以后再也不会见了,她不需要去关注这种无关的事。

扶着墙站起来,这次真的要走。推开那道熟悉的门,夜风吹动她的发丝,身后那令她讨厌的声音却还没有结束:“你什么时候去找江为知?”

她的指甲嵌进肉里,没有回头,冷冷地开口:“我永远不会去找她。我讨厌她,我们结束了。你连这都看不出来?”

“你在骗自己。”

“你迟早会去找她的。”

她扔掉了被掰断的指甲,强忍住理论的欲-望。没有必要去解释这样无可置疑的事。

她把门狠狠摔上,之前那几个站街女已经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独自走在夜色里,走过一盏盏路灯,肿痛的脚下是她被拉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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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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