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间可以随意波动,你最想回到哪一刻呢?在长大后的很多时刻,陈淼想到的第一瞬间竟然是那段她无数次想逃离的拾荒岁月。那段日子,很苦,但是有爱,有希望,有温情。那时候她觉得不会再比这一刻更糟了,但是生活永远会一次又一次打破她的预期,将她拖入更深的湖底。
还是五岁那年,陈淼的姥姥去世了,死于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无力回天。
那是一个异常安静的午后,陈淼和姥姥一如往常的背着纸盒向废品站走去,那天的路格外漫长,长到仿佛没有尽头,以至于多年后,陈淼在读到马尔克斯的那句“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归途”的时候,第一时间回想起的就是这条路。
这条路上埋葬着秋天肃杀的气氛,埋葬着陈淼并不轻松的童年,也埋葬着她的希望。在那个午后,就在这条路上,姥姥倒地不起,幼小的陈淼并不懂得什么急救措施,也不敢把姥姥一个人抛在荒凉的路上四处求救,她只是孤单的把姥姥抱在怀里,一直哭一直等在路上的车辆,希望能碰到好心人救起她的姥姥。她等了很久很久,甚至都不敢再哭,甚至什么都不敢再做。她怕自己力气用尽,无力呼救。后来,这种无力感从五岁一直蔓延到她日后的生命中,蔓延到她要做决定的每一个时刻。
最后在太阳马上要落山的时候,有一辆小型面包车发现了他们,并将姥姥送去了医院,而后陈淼第一次意识到,好消息和坏消息是可以同时降临的。医生说,经过抢救姥姥醒过来了。医生也说,她最多可以活四个月。
陈淼在听见并且听懂这些话的瞬间,终于开始放声大哭,她一直哭,哭到昏天黑地,哭到整个医院的长廊里都是她稚嫩的嘶喊,哭到姥姥又一次昏倒。年纪过小的她无法理解什么是生离死别,她只能笨拙的理解到,她永远也见不到最爱她的姥姥了,医生给她的姥姥定下了死期。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姥姥的不孝儿女终于来了。当然,也包括陈淼的妈妈,她是超生生下的陈淼,所以刚生下来,陈淼就被送到了姥姥那里,既没有得到户口也没有得到母爱。除了刚生下来那一刻,她从未见过这个陌生的母亲。
姥姥的不孝儿女们,也就是陈淼的妈妈、姨和舅舅们,在听说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当然不是因为孝心大发,而是着急的窥探老人这些年到底攒下了多少钱财,年幼的陈淼不懂这些,她只是看见几个陌生人围在姥姥的床前轮番询问存折在哪里。后来姥姥的存折还是被翻出来了,就在她身上那件露棉的棉衣内里,红色的本本上有着几千块的余额,这笔钱填进了姥姥的治疗费,当然,这些钱连零头都不够。
这些不孝儿女经过互相推诿,互相谩骂。最终还是平摊了目前由面包车司机垫付的医药费。但是他们没有追加一分一毫。他们守在姥姥的床前痛哭流涕:“妈,咱们不治了,治不好了。儿女不孝,实在是没有钱了,妈,你原谅我们。”
这话半真半假,姥姥的病确实是治不好了,但姨和舅舅们却不是真的没有钱,他们有的有牛,有的有地,再不济每个人也有房。只是他们不愿意罢了,或许他们并不缺少一个母亲。
姥姥被直接接出了院,没有人愿意接她回家里,他依旧回到了和陈淼一起的那个破旧小屋,每天会轮一个儿女去照顾她。只是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儿女的看护也越来越不走心。人都是这样,由于逐利性和惰性,只愿意对有利的事情上心。
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姥姥平静的睡去,再也没有醒来,旁边看顾的大舅鼾声大响,陈淼想去叫醒舅舅,让他给姥姥做饭,却被舅舅一个激灵推倒,直直扑在姥姥身上。这个时候,陈淼才发现,姥姥的身体,冷了。原来死亡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情,一个人的身体冷了就死了,那种寒冷很平静,却很刺骨。像是东北腊月的河水,能狠狠扎进人的骨头里。
后来,姥姥被送去了火葬场。她弱小且佝偻的身躯,被推进了灰色的烟囱里。这段记忆已经在陈淼的回忆中完全消失,连带着姥姥曾经教他的百家姓千字文,她一点都不记得。
在后来妈妈的转述中,她了解到,姥姥被送去火葬场的时候,她哭的撕心裂肺,差一点就冲到了火化炉里,是火葬场的工作人员拉住了她,她最后看着烟囱里的黑烟哭晕了过去。陈淼听到这些转述的时候很震惊,她那个时候才明白,原来真正的伤心会自动屏蔽痛苦的记忆。
姥姥去世后,妈妈把她接回了乡下,她们住在大河对面的一个平房,面对斑驳的铁门和吱呀作响的压水井她感到无比陌生和恐惧,但是生活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因为家庭也没有给她适应和融入的机会,她面对陌生的爸爸妈妈,面对陌生的哥哥,开始了漫长的煎熬。
那种恐惧感不安定感无力感,从此侵染她的每一寸血脉,最开始她无时无刻不怀念和姥姥拾荒的岁月,怀念那个会变绿豆魔法的男孩。但是后来她发现,她越是怀念,就会越是痛苦。于是小小的她学会麻木,把那份记忆封存起来,像是一颗糖一样存在心里,每当痛苦的熬不住的时候,就偷偷撕开一角,轻轻窥探一下里面的甜蜜,但是从不全部撕开。因为她发现,从美好的回忆中醒来回归现实的时候,人往往比回忆之前更脆弱。
陈淼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念完了小学,因为村里的初中倒闭了,所以去镇里念了初中。虽然成绩很好,但是家里觉得市里重点高中生活成本太高,把她送到了镇里的普高。陈淼就这样在村里度过了六年,又在镇里度过了六年。这平淡、沉闷、压抑,却又不得不屈从于现实的生活成为了她人生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