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即使明日天寒地冻,路遥马亡。
2009.11.5
期中考试之后,年级主任突发奇想,要全年级一起练习行楷。年级主任教语文,所以我合理怀疑是因为他实在看不清他们班学生的语文作业才让我们集体练字的。
总之这次练字还是搞得轰轰烈烈的,每个人发一本田字格练习册,不是外面买的那种普通本子,是装订好并且还印着一中校徽的。每天中午午休结束之后,各班先观看十分钟的行楷教学视频,然后练字十分钟,最后还要选出写得好看的字张贴在在各班走廊的白板上。
每次找不到人上交字帖时,班长都会来找我,因为我写得字好看。
小时候我妈的一个朋友刚开办书法班,没什么学生,我妈为了让我们练字,同时还能帮她朋友一个小忙,把我和周书然都送去练字。
为了配合练字,海龙还要求全班每个人按照学号轮流在黑板上写一句名言,既可以让大家积累作文素材,也可以检验一下大家的练字成果。
出于习惯,我练字总是用钢笔,但是那天钢笔不知道什么情况,可能因为用了太久,出墨不流畅,我只好用力甩,试图让它顺畅一些,但是意外就这样发生了,墨水从笔尖喷溅出来,瞬间我的衣服、本子、书就溅上了好几个黑点。
来不及反应,我连忙擦桌子,然后听到讲台上传来一声轻呼,那时我坐在第一排,就是讲台正下方俗称灯下黑的地方。
闻声抬起头来的我看到叶初尘正站在讲台前,身上的校服有一些非常不合时宜的黑点,我突然反应过来那天中午刚好轮到了叶初尘写黑板上的字,他写完了字正在整理讲桌,估计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倒霉事。但一切就是这么刚好,非常“刚好”,墨水一滴不剩的溅到了我俩的身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顾不上我自己,先抽了几张纸递给他。
他接过来简单擦了擦但也是于事无补,他看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我身上:“你要不要去水房洗一下。”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校服,确实有点惨,毕竟大部分墨水都溅到我身上了。
“不好意思啊。”去水房的路上也没闲着,只有我认错态度诚恳,就还有机会挽回我在他心中形象。
“没关系,只弄脏了一点,并无大碍。”
出于各种原因,我试图补救一下:“那个要不我帮你洗衣服吧,钢笔水很难洗的。”
“没事,不用麻烦了,我再买一身新的也可以。”
“那害你破费了。”好吧,真的没有什么比把暗恋对象的衣服搞脏了更惨的事了。
好不容易收拾完回到教室,整理好书桌,抬头看到了他刚刚在黑板上写的句子。
我们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即使平日天寒地冻,路遥马亡。——七堇年《被窝是青春的坟墓》
深秋午后的一点阳光恰好挤过窗帘的缝隙照在黑板上,照在天寒地冻这几个字上,内心突然平静下来。时间慢慢地一点点滑过,入学的新鲜感早已经被最枯燥的学习生活冲散,傍晚望着窗外发呆时,也会想到远方,虽身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2009.11.6
第二天中午午休结束后,我和冉冉一起从宿舍楼回教室。午后的阳光很刺眼,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本来就没睡醒晒过之后就更想睡了。
我恨不得闭着眼睛让冉冉拉着我走路,正走着,左手边突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没有人,刚转过头,又有人拍我,我猛地回头,是叶初尘,这人居然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叶初尘看着我笑:“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你的钢笔会坏了。”
我不明所以:“啊为什么?”
他晃了晃手里的钢笔,“钢笔掉了都不知道。”
一摸口袋,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了,我讪笑接过钢笔,“谢谢你啊,都怪这校服口袋太浅了。”
“昨天钢笔水洗下来了?”
“没有。”我把校服展示给他看,上面鬼画符似的画了一朵花,种花……是昨天冉冉的杰作。
“叶初尘,哎你的衣服也脏了啊,需要我帮你改造一下吗?”冉冉得意地看着叶初尘。
“啊,不用不用。”他一边摆手一边后退。
“免费的,不收钱。”冉冉不死心。
2009.12.2
十一月之后,气温骤降,天气选择性地跨过了秋天这个季节,直接进入冬天。时间也跟着快进,夜晚来的时间越来越早,小学时候,冬天还是我最喜欢的季节,因为在小学的英语语文作文里,冬天可以写的事情是最多的。但在之后的几年里,冬天都是我最讨厌的季节,寒冷,昏暗,潮湿,没有阳光,一切都没有希望。
窗外天气昏暗,刮着冷风,已经快到上晚课的时间,回教学楼的路上只有几个学生还在不紧不慢的往教学楼走去。
“看啥呢,别发呆了,把肉吃了,饭可以剩下。”冉冉的话让我从窗外回过神来,赶紧低头扒拉几口饭。因为我吃饭很慢,所以高中的时候几乎永远都是最后回教室的。
我塞一口翻一边嚼一边说,“冉冉,你这话怎么跟我爸说的一模一样。”
冉冉哭笑不得,“那我的小祖宗,别挑食,把西葫芦吃了。”
“yes!好!”食堂一角突然传来欢呼声,吸引了我和冉冉的目光。
此时食堂里已经没多少人了,几个男生正围着食堂里的电视看的入迷,电视正在播出NBA篮球比赛,叶初尘被围坐在最中间,他的胳膊还搭在杨飞肩上,几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刚才的欢呼声就是他们发出来的,看起来他们支持的球队进球了。
“杨飞,你们还看,都快上课了,小心你们被年级主任抓到。”冉冉这爱操心的毛病又犯了。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结束了。”杨飞他们看的入迷,头都没回。
叶初尘好像听到了冉冉的话,回头望了我们这边一眼,我察觉到了目光,转回头来,假装吃饭吃的很专心一样低头猛地扒了几口饭,一擦嘴,“冉冉,我吃好了。”
从食堂吃完饭出来,匆匆赶回教室,都已经开始放英语听力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叶初尘的座位,依旧是空的,果然。英语听力听完,这几个人才走进来,都低着头去座位上取了课本站到了教室最后一排。
我偷笑,还是被抓到了呀。
月考刚刚过去,听完听力的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等英语老师来上课。英语老师两手空空地走进来,她国庆节时刚生完宝宝,相比于其他年轻老师,我总觉得她本人极具母性光辉。
“怎么感觉今天教室里气氛不太一样,这么安静呀。”
教室里气氛依旧安静,就连最爱搭茬的丁辰亦都没说话,因为他们正在后面罚站呢。
“考试都考完了,没考好的就好好总结一下这次的失误,考好的呢,就继续保持。”
英语老师拉长声音,见气氛还是调动不起来,终于也不再卖关子,转身打开投影插上U盘,“她,“好啦,都考完试啦,都别丧气了,我给你们放个电影。”
“哦哦哦哦哦哦!!!”教室里瞬间欢呼声一片,头顶的灯瞬间都灭了,后排罚站的不知道是谁已经手快到把灯都关了,然后他们欢呼着回到自己座位。
我记得那部电影是《大卫·科波菲尔》,是语文课本里的一篇选修课文。那也是全班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有了第一次,就肯定有第二次,那之后的我们除了地理课就又多了一份期待。
以前家里老人们常说小时候村里放电影,那会结伴去看电影多么快乐。我想现在的我应该能体会到那种期待和欢乐了,毕竟对那种集体看电影的激动,高中的我们丝毫不亚于他们。
叶同学笔记:我发现以前你不是跟在冉冉身边就是跟在林夕身边。
我:那请允许我隆重介绍一下我的两位代言人——何冉冉、林夕,每次跟在他们身边都不用我social,我都是在一旁听着她俩跟别人打招呼。
2009.12.22
十二月下旬的天气,阴沉了好几天,就连白天校园里也都昏昏暗暗的,窗外光秃秃的树干被呼啸的北风吹的统统向一边倒去,下午第二节课,窗户内的我们在暖烘烘的教室里也昏昏欲睡,海龙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夹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
“醒醒醒醒,都第二节课了,还没睡醒啊。”
“没有啊。”
“困啊,老师。”
教室里响起一片抱怨声,窸窸窣窣,几个还趴着睡觉的从桌子上爬起来,坐在讲台旁边vip座位的丁辰亦更是大胆“老师,这节课让我们上自习吧。”
海龙看看坐在下面一副没睡醒的我们,转身打开了黑板后面的电脑“那这节课就不给你们讲卷子了,我给你们讲点好玩的。”
一听海龙这句话,又有人大胆地说:“老师,放电影吗?”海龙不说话,只是从u盘里打开了一张图片放大,原来是《清明上河图》。
“我啊,就给你们讲讲张择端的这副图。”
“啊”底下传来一些失望的声音。
“怎么,不想听啊,那我们讲卷子啊。”
“想,想听想听。”
海龙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因为那是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一节语文课。
不知道谁最先喊了一句,“下雪啦。”靠近窗户的人立马都凑过去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一瞬间大家的思绪和目光都被窗外吸引。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听不见声音,但是树干挥动着干枯的枝条和雪花四散飘零地落下,都在提醒着我们外面是寒冬。整个冬天里,我都很期待下雪,都毕竟雪是这个漫长寒冷昏暗冬天里唯一的调剂品。
下课铃声适时地响起,大家意犹未尽,海龙清了清嗓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教室里的大家一哄而散,有跑出去看雪的,有赶着去厕所和水房的学生,走廊的窗边长满了更多挤着看雪的人。
而我和林夕要顶着寒风走去艺术楼上专业课。
冬天天黑得早,碰上下雪,衬得天总不是那么黑,从艺术楼走出来的时候,地上早已有一层薄薄的雪,门口的雪地被散乱的脚印在踩出一片片污渍,大片大片雪花在昏黄的灯光下飞旋,叫人忍不住伸出手来接住。因为雪的漫反射,整个校园里都被照得像是天空上打了一盏巨大的台灯,昏暗又明亮。广播站里传来音乐声,这个时候应该是最后一首歌了,放完这首歌,整个学校里的学生都要开始做英语听力了。
这个时候也是我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候,傍晚缓缓降临,伴随着音乐声走进夜晚,尽管回到教室还是要继续学习。很多年后在大学校园里,再次听到广播里音乐响起的时候,还是会回想起十七岁时许多个走回教学楼的傍晚。
和林夕手挽手的走回去,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来,我用手接住一片,真的像鹅毛一般大,走到教学楼前小花园的时候,平时这个时候校园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今天的小花园里却还逗留着许多人,很多值日生都在各自的值日区扫雪,但更多的是趁机溜出来玩雪的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路灯下的笑着躲着高天正攻击的人,是叶初尘,雪下的很大,他回头拿了一把花丛上的雪丢出去反击。
林夕也看见了,“哎,那不是高天正吗,等我一下。”林夕就近团了一把雪,准备偷袭他。
冉冉也在,平时值日生打扫卫生,她可从来不下来检查,我想她今天特地跑下来也是为了玩吧。
她看到突然窜出来冲向高天正的林夕,转头找我的身影,看到小心翼翼站在一边的我(怕滑倒),“下课啦你俩,吃饭了吗?”
“吃了。”
我也抓起一把雪握在手里,冰凉凉的,很会就浸湿了手掌,余光注意着叶初尘在晃一棵大树,树下还站着丁辰亦和相悦。
看这一组值日生的配置就知道,冉冉又“滥用职权”了。
就在大家还在很投入的玩的时候,广播站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年级主任的声音很突兀地响起:“现在还在外面扫雪的各个班级值日生,不要在外面玩了,打扫完迅速回到各自教室。五分钟后,我再看到哪个班的值日生还在外面,全年级通报!”
一瞬间安静下来,冉冉招呼大家拿扫把的拿扫把,提垃圾桶的提垃圾桶,互相玩闹着往教学楼走去。
教学楼前台阶的上的雪早已被大家踩得污浊不堪,我抬脚踩上去的一瞬间就觉得脚下不稳,身体在惯性之下有控制不住往前倒的意识,我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东西,余光撇到有一只手在身边,我想都没想就抓住了,等稳住身子,心跳还没稳住,抬头一看发现竟是叶初尘。
“小心一点。”
我的手还搭在他的胳膊上,他顺势一迈,我被他拉着也跟着他走上台阶。
冉冉好像注意到了这边的插曲,探过头来,“夏末,没事吧。”
“啊没事没事。”赶快松了手,没敢看叶初尘,心还是怦怦跳。
叶初尘笔记: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让冉冉特意安排的?
我:?
叶初尘:确实是请冉冉帮我安排到周三值日了。
冉冉控诉:这小子跟我说是于简要换的!
2009.12.23
这场大雪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才停,早晨向窗外望去,一切都是白色,让消沉的冬天瞬间明亮起来。
早读快下课时,海龙通知值日生早读下课后去扫雪,班里哗啦啦一下走了一半的学生,醉翁之意不在酒,拿着扫把的我们自然也不在扫雪,毕竟谁都按捺不住不住想去玩雪的心。
听课的人都不在状态,海龙上课索性也就搬个板凳在讲台上一坐,“那我们就继续接着昨天没讲完的讲吧。”
从郊外进城的车队,讲到虹桥上的人来熙攘,汴河下的漕运通流,彩楼欢门,行人商贩。他像一个古时讲学的长者,而我们都是他的弟子。
岁末大雪,雾凇沆砀,湖心一亭,师与其弟子,拏一小舟,行至湖心亭,煮酒温茶,共论诗画。长者坐其上讲学,其间或有一两弟子困于席下。
那场雪是高中三年里下的最大的一场雪,窗外真如“雾凇沆砀”一般,雾里揉杂着漫天的雪。
那个冬天也是我最怀念的冬天,即使外面天寒地冻,但我们有最朴素的生活和最遥远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