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爱恨同源

周五傍晚,摄影社暗房。红灯亮着,顾渊把最后一张胶片夹上线,背对着门,似不经意地问:“池予,你和宋焰……以前就认识吗?”

池予正调显影液的手顿了半秒,继续倾倒:“嗯,成澜初中,同级。”

“只是同级?”

顾渊转身,眼睛被暗红灯映得亮晶晶

“那天在教务处,我看见档案封面上,他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名字。”

池予把量杯放下,溅起细小水花。她没立即回答,走到水池边冲手,水声盖住呼吸。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才低声开口

“他是我表弟。”

顾渊怔住。红灯下,池予侧脸被剪出锋利轮廓,“我妈是他姑姑,他家里出事那几年,住在我家。”

“后来呢?”顾渊轻问。池予关掉水龙头

“他把所有关心当成施舍,一把火烧光了我送他的东西,也烧了我家和他所有的情谊。”她抬眼,看向顾渊,“所以现在,只是陌生人。”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外面下雨的声音。顾渊冲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夜很闷,宋焰窝在出租屋的角落,指缝夹一根燃到头的烟。

手停在池予和顾渊领奖的照片,他盯着那抹淡笑,低声咒:“池予,你凭什么配站那么高?”

烟蒂按熄在镜头位置,烫出个黑洞,像给胜利打上丑陋的叉。

他抬眼,远处实验楼的小窗还亮着暗房红灯,像专为他留的信号。

“还没完呢。”宋焰嗤笑,把半截烟头弹进雨沟。

他转身进屋,门后挂着被摔裂的镜头,裂痕里映出他扭曲的眼。

“池予,我知道你在意什么了,这一次,我先灭掉你的光。”

他对着镜片吹了口气,低声像在念咒。

窗外骤雨砸栏,闪电一亮即灭,池焰的影子被剪成狰狞的剪影,贴在墙上

那里,池予与顾渊的合照刚被红笔划叉,火焰形的涂鸦从脚底升起,焦糊味混着夜雨,久久不散。

周三清晨,海城三中笼罩在薄雾里。顾渊抱着一叠教科书走进教室,经过池予座位时,脚步停了几秒——对方正低头刷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从那晚暗房坦白后,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顾渊想问更多,却不知从何开口;池予也沉默,把“成澜初中”四个字锁进更深的抽屉。

早读前,顾渊在走廊被宋焰堵住。他倚着窗台,手里转着一枚银色U盘,笑容像涂了蜜的刀

“听说你们在冲全国赛?我这里有段『珍贵影像』,想不想看?”

顾渊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墙:“让开。”

“别紧张嘛。”宋焰压低声音

“只是你那位好同桌的旧料——成澜的学生会主席,亲手把表弟送进处分室,多精彩的背景啊。”

他把U盘往前递,“我免费送你,拿去问问她,当年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顾渊没接,掌心却攥出汗。她想起池予说“只是陌生人”时的侧脸,想起天台她抱着自己的温度,忽然分不清该信谁。

“我不需要。”她侧身要走,宋焰却伸手拦住,指尖几乎碰到她袖口:“别急着走啊,你不好奇她为什么来海城?为什么对『保护』你这么上瘾?因为她欠——”

“宋焰!”

池予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砸过来,像一块冰。她快步走近,目光扫过宋焰悬在半空的手,再落到顾渊脸上,眸色深不见底:“回座位。”

顾渊没动。她看着池予,忽然问:“U盘里是什么?”

池予睫毛颤了一下,那是她极少流露的破绽。宋焰趁机笑出声:“看来池予没告诉你全部啊?”

“闭嘴。”沈予声音冷下来,回头对着顾渊,“别听他挑拨离间,回去。”

“那你告诉我,”顾渊声音发紧,“为什么?为什么只对我这么好?因为什么?有什么目的?”

空气凝固。池予的指节捏得发白,像老房里风化多年的家具,一碰就碎。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随便你。”

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得像一把收拢的伞。

整整一周,两人没说过话。

摄影社暗房轮值表上,她们的名字被梁宸的算法刻意错开;食堂里,顾渊坐在陆洋对面,池予独自在角落,中间隔着三张空桌;就连社团外拍,池予也借口「技术支援」留在暗房,让许安安带队。

宋焰像闻到血腥的鲨鱼,开始频繁出现在顾渊周围。午休递水,夜自习「偶遇」,甚至在她值日时「帮忙」擦黑板——每一次,目光都飘向窗外,确认池予是否看见。

池予看见了。她站在走廊尽头,指节抵在窗框,力道大到留下白印。却没再上前。

周五傍晚,暴雨突至。顾渊被困在实验楼门口,宋焰撑着伞走来:“我送你?”

“不用。”

“别逞强了。”他笑,“池予不会来的,她那种人,只会在暗房里冲她的『真相』。”

顾渊攥紧书包带:“你不懂她。而且,我也并不是在等她。”

“我懂,”宋焰忽然收伞,雨点砸在两人之间,“我懂她会把所有关心变成档案,把保护变成控制,最后把你写成她故事里的『被拯救者』——就像当年对我一样。”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成蛊惑:“跟我走,我让你看看真正的池予。”

顾渊后退,脚跟踩进积水,冰凉刺骨。她忽然想起北湖栈桥,池予挡在她身前的重量;想起地铁车厢,那只护住她肩膀的手

“我不去。”

“由不得你。”宋焰伸手抓她手腕,力道大得像钳子,“你以为她为什么来到这里?因为她把我逼到绝路,其他学校容不下她...”

“松手。”

班主任老赵的声音从雨幕里劈进来。他撑着一把黑伞,裤脚湿透,显然刚赶过来:“宋焰,教务处找你。”

宋焰僵住,随即嗤笑:“老师,我只是...”

“只是什么?”

老赵走近,伞沿抬起,露出难得严肃的脸,“监控显示你这一周尾随女同学七次,天天尾随!刚才的拉扯需要我调录像吗?”

宋焰脸色骤变,像被掐住脖子的猫。他松开顾渊,后退两步,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却遮不住怨毒:“好,很好。”

他看向顾渊,又看向远处实验楼亮着红灯的窗口,低笑,“你们池家人,永远有帮手。”

转身冲进雨里,伞被踩烂在积水里,像一朵枯萎的花。

老赵把顾渊送到教学楼屋檐下,递来一包纸巾:“擦擦,别感冒。”

“老师,池予她——”

“池予的事,让她自己告诉你。”

老赵叹气,“宋焰说的不全对。当年成澜的事,校方有记录,池予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

顾渊攥着纸巾,指节发白:“那她为什么不解释?”

“有些人,”老赵望向雨幕,“习惯把解释当成示弱。你给她点时间,也给自己点时间。”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池予今晚在暗房,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去拿全国赛的备用电池。”

顾渊抬头,实验楼的红灯在雨里模糊成一颗星。但顾渊并没有去找她。

周四早读,教室里弥漫着雨后潮湿的青草味。池予坐在靠窗位置,低头整理全国赛的申报材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一道无形的墙。

教室后排,以学习委员陈璐为首的三人小团体正交换眼神。陈璐把卷发别到耳后,声音刻意提高

“有些人啊,表面清高,其实连朋友都没有。”

“谁啊?”旁边女生配合地接话。

“就那个啊,”陈璐朝池予方向抬抬下巴。

“摄影社的『技术指导』,听说初中的时候把亲戚都逼走了,现在唯一的朋友又和她冷淡了,只能跟机器说话。”

“好可怜哦,”另一个女生捂嘴笑,“昨天暴雨,都没人给她送伞吧?”

池予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她没抬头,指节却捏得发白。

“谁说没有?”

顾渊的声音从门口砸进来。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大步走到池予桌边,把本子「砰」地放下,转身直面陈璐。

“你、你说什么?”陈璐没料到会有人接话。

“我说,”顾渊一字一顿,声音清亮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池予有朋友。不止一个,是十二个,摄影社每个人都是。至于你.....”

她目光扫过陈璐和她旁边的女生,“你们算她什么人?连暗房都没进过,凭什么评价她的社交圈?”

陈璐脸色涨红:“我、我只是......”

“只是嫉妒。”

顾渊开口打断她,向前一步,逼得陈璐后退撞上椅背

“嫉妒她作品上省展,嫉妒她能让纪岚老师亲自赞美,嫉妒她学习成绩比你们好,嫉妒她...”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有力,“就算一个人吃饭,也比你们凑在一起说闲话的样子好看。”

教室里死寂。早读铃响,没人动。

池予终于抬头。她看着顾渊的背影——那道总是跟在她身后、需要她护着的身影,此刻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这是第一次,她看见顾渊这个样子。

“走了。”顾渊转身入座,没看池予,却顺手把她桌上的保温杯塞进她手里,“早读要开始了。”

池予低头,杯壁还留着她的温度。

一整天,池予都在走神。

历史课,老师点名她回答卷子上的题目,她站起来沉默了三秒

“抱歉”

午休,她端着餐盘在食堂转了两圈,最终把陆洋挤走,坐在了顾渊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碗南瓜粥,谁都没说话。

顾渊先吃完,把纸巾推过去:“擦嘴。”

池予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像触电。她忽然开口:“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替我出头?”池予抬眼,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

顾渊收拾筷子的手停住。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把餐盘叠起,轻声说

“冷战是两个人的事,但欺负人是第三个人的错。她起身,我反对的是错,不是帮你。”

池予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像被什么填满,又空了一块。

晚上十点,顾渊收到一条消息。

【池予】:能打电话吗?

她盯着屏幕三秒,回复:【能】。

电话接通的瞬间,两边都是呼吸声。池予先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今天……谢谢你。”

“我说了没帮你。”

“我知道。”

池予顿了顿,“但我想解释。关于成澜初中,关于宋焰,关于我为什么……推开你。”

顾渊没说话,只是把台灯调暗,像进入暗房。

“宋焰父母离异那年,他十二岁,住到我家。”

池予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轻微杂音,

“他烧东西那晚,其实烧的是我妈的化疗通知单——她当时刚确诊乳腺癌,没告诉任何人,但还是被宋焰发现了”

顾渊攥紧手机。

“宋焰看到化验单,他怕我妈妈死后我们会抛弃他,他把这个当作某种不好的预告。他点火的时候,我就在门外,看着他笑,说『你们都不要我,那就都别要』。”

池予的呼吸重了一下

“我冲进去抢,手背被烧伤,他没道歉,只是看着我,说『你也是帮凶』。”

“后来呢?”顾渊轻声问。

“后来我妈抗癌成功,但几年后还是走了,宋焰被舅舅接走,再没联系。直到几年后年,他在成澜打架被记过,我作为成澜学生会会长签字上报——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以为我故意针对他。”

池予苦笑,“其实那份处分表,我压了三天,想给他机会自己认错,但他没有。”

顾渊闭上眼,想起宋焰递U盘时的表情——那不是恨,是自以为被抛弃的人特有的偏执。

“所以我转学了。本来我应该上的是知行高中”池予说

“不是愧疚,是怕。怕他真的做出什么,怕连累到我的家人。”

她停顿很久,“怕我也会变成他那样,把『保护』变成控制,把关心变成枷锁。”

“所以你推开我。”顾渊接话,声音软下来。

“我以为……保持距离对你更安全。”池予的声音像浸了水

“但昨天,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有些事情是推不开的。”池予轻声说,“你越挡,它越要往你怀里钻。”

顾渊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发热:“池予,你这是道歉还是什么?”

“都是。”池予也笑了,带着鼻音

“顾渊,对不起。我不该说『随便你』,不该躲起来,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宋焰。”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还愿意……我还想和你做朋友”

顾渊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那我要提条件。”

“什么?”

“第一,以后不许说『随便你』;第二,吵架要先解释再冷战;第三...她顿了顿,全国赛的作品,署名要加『共同创作』。”

池予沉默两秒:“……第三条本来就是”

“答不答应?”

“答应。”池予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暗房红灯终于稳定“全部答应。”

挂断电话,顾渊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她摸过枕边的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画下两个简笔小人——一个举着相机,一个举着伞,中间用线连起来。

窗外,月光把银杏叶照成透明,像无数张等待冲洗的底片。晚风从北湖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甜味,停在两个窗口之间。

像一次无声的快门,把两个名字,永远叠进同一张照片。

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摄影社提前结束活动。顾渊把显影液倒进回收桶,余光瞥见池予在角落收拾器材,相机的背带缠在她腕间,像一条习惯性依赖的蛇。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声音比预想中轻:"暑假……有空吗?"

池予抬头,睫毛在顶灯下投出细碎阴影:"全国赛集训?"

"不是。"顾渊把擦手巾攥成球,"是我家。北城,我……想带你回去。"

池予的动作停住。暗房里只剩换气扇的嗡鸣,像某种心跳的放大。"为什么?"她问,语气没有波动,耳尖却悄悄泛红。

顾渊把毛巾展开,又折上,再展开

“我爸问了好几次,说想见见那个总帮助我的同学。”

她顿了顿,“而且……北城有片老银杏林,比海城的大十倍,我想拍一组反转片,缺个模特。”

"模特?"池予挑眉。

"缺你。"顾渊终于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去,"只缺你。"

空气凝固三秒。池予忽然低头,从包里掏出那本牛皮暗房手账,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着暑期计划,密密麻麻排满集训、外拍、器材维护。她拿起笔,把七月第二周的全部条目划掉,写上一个字:"北。"

顾渊弯起眼睛,像暗房红灯终于烧穿防线。

“走吧。”顾渊说。

“去哪?”

“去有风的地方。”她笑,眼睛弯成月牙,“去我家,去银杏林,去——”

池予接话,声音轻得像快门预压:“去未来。”顾渊看着她,脸上挂着微笑

“嗯,去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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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曲
连载中蓦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