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加州的阳光太亮了4

那一夜,我做了很多梦。它们断断续续的,像一盘被人反复倒带又播放的旧磁带——一会儿是海边的篝火,一会儿是录音棚的铁门,一会儿是母亲坐在厨房里的背影,一会儿是林桃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回来的画面。这些梦没有一个完整的叙事,只是一些碎片,温暖的和冰冷的混在一起,像一杯泡了太久、茶味已经散了的水。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圆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浅淡的蓝白色,像有人用很稀的颜料在画布上涂了一层。雨停了两天,空气里还残余着潮意,但那股潮意不再黏稠压人了,变成了一种湿润的、干净的清凉。

沈逢不在房间里。但桌上放着那台卡带机——我母亲的那台黑色旧机——旁边还有一盘空白的磁带,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录音专用"四个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我去琴行买些新弦。今天下午回来录。你之前写的那句词,我想把它变成一首完整的歌。——沈逢

我把那张纸条读了两遍,然后叠好放进口袋里。和昨晚那张谱纸放在一起。

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弄堂里传来了刷锅的声音、自行车的铃铛声、有人用上海话打招呼的声音——所有属于早晨的声音都慢慢地升上来,像热粥冒出的白气一样,把整条弄堂都熏暖了。

我在那些声音里,又想起来了加州的事情。但这一次,记忆没有像潮水一样猛地涌过来。它们只是轻轻地飘上来,一片一片地,像晒衣绳上被风吹起的白衬衫。

2005年。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

那年我十一岁。林桃十七岁。

我姐姐林桃和我不一样。她从小就是那种让人省心的孩子——成绩好,脾气好,会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地摞回碗架上,会把母亲晾干了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她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嘴角有两个很浅的酒窝。她是我母亲经常说的"你看看你姐姐"的那个参照物——但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因此讨厌过她。

因为林桃从来不拿"你看看你妹妹"来还击。她只是安静地做她自己的事情,偶尔在母亲数落我的时候,轻轻说一句"妈,她还小"。

那个周六,林桃骑着她的旧自行车,后座载着我,沿着我们家附近那条种满棕榈树的街道一直骑到了一个小公园。公园不大,但有秋千、滑梯和一个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沙坑。她把车锁在栏杆上,买了两个冰淇淋——一个香草味,一个草莓味——我们坐在秋千上慢慢吃。

加州的阳光照在冰淇淋上,奶油很快就开始化了,顺着蛋卷边缘流下来,滴在手背上。我用舌头去舔手背上的奶油,林桃看了我一眼,笑了。

"你吃相怎么这么难看。"她说。

"好吃就行。"

"以后交男朋友可不能这样。"

"我交男朋友的时候他得先接受我吃冰淇淋的吃相。"

林桃笑着把纸巾递给我。她坐在秋千上,脚尖点着地面,慢慢地前后晃。风从棕榈树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去。她那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露出脖子上一根细细的银链子——那是她十六岁生日的时候母亲攒了两个月的工资买的。

"林栀,"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十一岁的我咬着冰淇淋的蛋卷,含含糊糊地说:"想当歌星。"

"什么歌星?"

"就是唱歌那种。站在大舞台上,下面好多人听的那种。"

林桃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你以后去学音乐吧。妈妈不让你学,我帮你。"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加州那种近乎透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嘴角还挂着一点点笑。

"你自己想做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我想学护理。帮人打针那种。"

"为什么?"

"因为妈妈身体不好。"她说,"我以后想照顾她。"

那个下午的冰淇淋,香草和草莓的味道,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秋千铁链,以及林桃侧脸上那层薄薄的金色阳光——它们一起组成了一幅很清晰的画面,我一直记在心里。后来林桃走了,那幅画就变成了一个我不敢轻易翻开的抽屉。每次打开,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会涌出来——她递给我纸巾的手指,她脖子上的银链子,她说"我帮你"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十一岁那年,以为我和林桃还有很多很多个下午可以一起过。后来的每一年夏天,加州的阳光依然明亮,但秋千上只剩我一个人了。

2012年。洛杉矶的某个凌晨。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Cassie把我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走,"她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我半梦半醒地被她从被窝里拖出来,"现在才三点——"

"三点就是最好的时间。快点穿衣服。"

她开车载我上了高速公路。凌晨的洛杉矶是另一座城市——路上的车少得可怜,霓虹灯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孤独。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像一串珠子被匀速地串进黑暗里。Cassie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沙漠里那种干燥的、夹着尘土的气息。

"我们去哪儿?"我拢着外套问。

"格里菲斯天文台。"

"现在?"

"现在。去看日出。"

我们在黑暗中沿着山路盘旋而上。车子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两旁的树影在车灯照射下像一排排站岗的哨兵。到了停车场的时候,整个洛杉矶在脚下铺展开来——一片无边无际的灯火,像一块黑绒布上缀满了碎钻。

Cassie从后备箱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和一袋甜甜圈。"给你。生日早餐。"

我捧着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热可可。甜甜圈是巧克力味的,上面撒着彩色的糖针。我坐在天文台前面的台阶上,咬了一口甜甜圈,喝了一口热可可,看着脚下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地被点亮。

那是我十八岁的第一个早晨。洛杉矶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鱼肚白,最后,东边的云层边缘开始透出一线玫瑰色的光。那道光慢慢扩大,像有人在天空的边际点了一盏巨大的灯。整座城市从沉睡中醒来——高速公路上的车开始多了,远处的高楼反射出金色的光,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瞬间被镀上了一层崭新的、温柔的色泽。

Cassie坐在我旁边,抱着膝盖,她的金发在晨风里飘来飘去。她侧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光。

"十八岁了。"她说。

"十八岁了。"我重复。

"你有什么十八岁的愿望?"

我想了想。"我想写一首歌。一首真正完整的歌。从头到尾,有词有曲那种。"

"那写啊。"

"我不会写曲。"

"那你找个会写曲的人。"Cassie说,"你一定能找到。你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你心里装的东西比谁都多。你只是需要一个人帮你把那些东西掏出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有多对,而是因为她在这个凌晨的三点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带我来山顶看日出,记住了我爱吃巧克力味的甜甜圈。

那天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Cassie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她哼着歌,我靠在座椅上,困意慢慢涌上来。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想着那个"写完一首完整的歌"的愿望。

我没有想到,那个愿望会在六年之后,在上海一间快要被拆掉的阁楼里实现。

2015年。母亲公寓的阳台。

那年我二十一岁,正在UCLA读大二——其实已经读不下去了,只是还挂着名。那段时间我经常在傍晚去母亲那里吃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坐在她客厅那把椅子上吃外卖,两个人对着电视沉默地坐着,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有一个傍晚,我吃完了一盒炒饭,母亲忽然开口:"你今天去哪儿了?"

"学校。上课。"

"上什么课?"

"比较文学。讲诗歌。"

"那你今天学了什么?"

我想了想。"一首诗。写一个人离开家了以后,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在那里。"我把那首诗大概讲了一下——一个旅人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最后发现自己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母亲听完了,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电视没开,黑漆漆的屏幕里映着我们的倒影,两个人影模糊而遥远。

"那你呢?"她问,"你觉得你是那种绕一圈会回来的人,还是那种一直往前走的人?"

我看着她。她比几年前更瘦了,锁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的颜色淡淡的,像一朵快谢了的花。

"我不知道。"我说。

她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指高的量,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妈,"我说,"你别喝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杯子,然后放了下来。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她很不习惯的事情。"好,"她说,"今天不喝了。"

那天晚上我离开她公寓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走过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门只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握着门框,路灯的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打在她的半边脸上。

"林栀。"她叫我。

"嗯?"

"那个绕了一圈回来的人——我觉得他运气很好。"她说,"能找到回去的路,是一种本事。"

我当时不太懂她的话。我站在走廊另一端看着她,说:"你也能找到。"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飘飘摇摇地落在地面上。"我走得太远了。"她说,"远到我已经不知道那个'回去'的地方还收不收我了。"

后来我没有再说话。我转身下了楼,走出了那栋公寓。加州的夜晚没有星星,因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亮到把整片天空都冲淡了。我抬头看的时候,只看见一层模模糊糊的橙灰色光晕,像一块被擦旧了的绒布。

那是我倒数第三次见到母亲。后来她就不怎么接我电话了。再后来,就是那通我挂掉的电话——她说"妈妈累了"的那个夜晚。

如果我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我会多说几个字。哪怕多一个"我爱你"。哪怕多一个"你别走"。哪怕多一个"我留下来陪你"。

但生活就是这样——它不会提前告诉你哪一次是最后一次。你只有在回头看的时候,才知道那个普通的傍晚、那个递过去的炒饭、那个放下了酒杯的动作——都是最后一面的一部分。

2016年。某个周末。Cassie的公寓。

我退学之后那段时间,Cassie成了我唯一还在保持正常来往的人。她没有问我"你还好吗"——因为她知道答案。她只是每隔几天就给我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一个段子,有时候是一张她家猫趴在键盘上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过来吃饭,我煮了意面"。

那个周末我去了她的公寓。她住在洛杉矶西边一个小区的二楼,窗户朝西,傍晚的时候能看到很美的日落。她煮了一锅番茄肉酱意面,两个人坐在她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吃。

"Lindsay,"她一边往意面上撒芝士粉一边说,"你得找点事做。"

"我在找工作。"

"我不是说那种'事'。我是说那种——让你觉得你还在活着的事。"

我戳着盘子里的意面。"比如呢?"

"比如你以前不是说想写歌吗?"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的事跟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你喜欢的事就是你喜欢的事。"Cassie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插,叉尖碰着瓷盘发出清脆的一声,"你妈去世之前你还在想写歌的事,你妈走了你就什么都不想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写歌需要两个人。一个写词一个写曲。我不会写曲。"

"那你找一个会写曲的。"

"上哪儿找?"

Cassie看了我一眼,然后拿出手机,划了几下,翻到一个页面递给我。"这个人。我同事的朋友。说他住在上海——"她顿了一下,"等一下,上海?这不就是你妈那个——"

"对。上海。"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页面,是一个独立音乐人的小站,上面有几首他录的demo。我点开一首,旋律从手机的小喇叭里传出来——是一首很慢的吉他曲,没有歌词,只有一把琴在弹。旋律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眷恋,像一个人在雨天看向窗外。

那首曲子的名字叫《阁楼》。

我当时不知道那个音乐人是谁。我没有记住他的名字,也没有点进主页去看。我只是听完了那首不到三分钟的旋律,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还给Cassie。

"挺好听的。"我说。

"是吧。你可以联系他啊——说不定他需要人填词。"

"他在上海。我在洛杉矶。隔了一个太平洋。"

"网络时代了,Lindsay。太平洋是隔在中间了,但你知道海下面铺了电缆吧?"

我没有接她的话。但我把那个音乐人小站的名字默默记在了脑子里。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那个弹吉他的人和我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太平洋。

但我后来知道了一件事——那首叫《阁楼》的曲子,是沈逢写的。他写那首曲子的时候,他父亲刚去世不久,他一个人坐在那间快要被拆掉的阁楼里,对着窗外上海六月的梅雨,慢慢拨出了一段旋律。

那时候他在想谁?

也许是他在想他父亲。也许是他在想我母亲——那个他只在照片和磁带里见过的女人。也许是他在想他自己,想他为什么要守着一间旧房子不肯搬走。

我不知道。但我后来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线索——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加州的某个小公寓牵出来,穿过海底电缆,穿过十五个小时的时差,穿过了我母亲的一生和林桃的死亡和Cassie递过来的手机屏幕——最后落在了上海那间阁楼的木地板上。

我后来跟沈逢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在弹琴。

"你听过我那首《阁楼》?"他问。

"听过。"我说,"在加州的时候,我朋友给我听的。我当时不知道是你写的。"

他停了一下。"那你后来知道的时候,什么感觉?"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双按在琴弦上的手。"感觉——好像我们早就见过面了。只是隔了一段时间才真正见到。"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那首《阁楼》的前奏又弹了一遍。这次我听的时候,和第一次在Cassie手机上听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时候我是隔着屏幕听一个遥远的陌生人的声音。现在我坐在那个声音诞生的房间里,看着弹琴的人。

有一些歌,注定要跨过很远很远的路才能找到它的听众。我母亲那首《阁楼》是这样。沈逢这首《阁楼》也是。

而那个在加州的朋友Cassie——她递过来手机、跟我说"你找一个会写曲的人"的时候,她大概不知道她在递出一把钥匙。就像我母亲不知道她寄出那枚铜钥匙的时候,它会打开什么样的门。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幸运,叫做"有人在别处替你想到了你还没想到的事"。

我母亲替我想到回上海。Cassie替我想到继续写歌。沈逢替我想到——留下来。

我把那盘空白磁带的封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录音专用"四个铅笔字旁边,沈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音符。那个音符画得很随意,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子随手涂的。但我看着它,觉得它比任何精心设计的符号都好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上海的早晨从圆窗外涌进来——鸽子落在对面的屋顶上,咕咕地叫着;楼下有人把被子晾出来,白色的棉布在微风里鼓起来,像一艘小小的船帆;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发动机声,沉重而平稳,带着一种"这座城市还在继续运转"的安心感。

我忽然想给Cassie打个电话。现在是洛杉矶的晚上八点,她应该在家。

我拨了过去。响了四声,她接了。

"Lindsay?你那边几点?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

"早上。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不能发微信?"

"不能。微信字数太少。"

她笑了。那笑声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加州夜晚特有的那种慵懒和松弛。"行,你说。我听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说了那句话——

"我找到那个人了。"

"什么人?"

"那个会写曲子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Cassie的声音高了八度:"——就是那个阁楼男人???"

"就是他。"

"——他给你写曲子了?"

"他正在写。今天下午我们就要一起录一首歌。"

"我靠——"Cassie的声音里有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激动,像小孩子拆开了生日礼物,"Lindsay你终于——你终于他妈的——"

她骂了一句脏话,但那个脏话里全是高兴。我拿着手机站在圆窗边,听着她在那头又笑又嚷嚷的声音,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等他录完了,我给你发一份。"

"你最好发。不发我飞过去打你。"

"知道了。你那只猫还好吗?"

"胖了。天天趴在键盘上。我写稿子还得把它挪开。"

我们聊了一会儿,聊她最近在改的一篇小说,聊她妈妈又催她相亲了,聊她家那只猫把一卷卫生纸撕得满屋子都是。那些平常的、琐碎的、属于日常生活的事情从话筒里流过来,像一条温和的小溪。我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加州的夜晚和上海的早晨之间,那十五个小时的时差好像也没有那么大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楼下弄堂里,一个老爷爷正在遛狗,一只橘猫蹲在墙头舔爪子。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筛下来,在石板路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转过身,看了看那台卡带机,看了看那盘空白磁带,看了看桌上沈逢留的那张纸条。

然后我坐下来,拿起笔,在空白的稿纸上继续写那首歌的第二段。

我来的时候带着雨,

我走的时候会不会也是?

但如果你攒够了晴天,

我也可以为你留下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和楼下早点铺子的锅铲声、远处鸽子的咕咕声、头顶风扇慢悠悠转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在上海。我在一间阁楼里。我在写一首歌。

那个二十一岁在加州山顶看日出的女孩,如果知道六年后的自己会坐在这样一个地方,也许会笑出来。

她会说:"你终于找到那个会写曲的人了。"

是的。

我终于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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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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