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阁楼里的时光

第二天早上,沈逢的琴声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我在那根绷紧的弦被拨响之前就醒了,醒得很安静,像一只猫睁开眼睛那样悄无声息。

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细雨粘在玻璃上,把远处的屋顶树冠都融成一片模糊的水彩。我侧过身,看见沈逢坐在床边,背靠墙,抱着那把新换了弦的旧吉他,但没有在弹。

他只是抱着,手指虚虚地搭在琴颈上,像一个人握着一张旧照片却不敢翻开。

他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毛衣,领口有些松散,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缘。头发比平时更乱,像是整夜没有躺下去睡,只是在黑暗中坐着。

"你没睡?"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些血丝。"睡了几个小时。"

"你骗人。"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我从地板上坐起来,毯子滑落到腰间。房间里只有台灯还亮着,晕开一小圈温暖的黄光。"苏晚走了以后,你就一直没睡?"

"我弹了一会儿琴。"他说,"后来琴也弹不下去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一句表白都更让我心里一紧。因为沈逢是可以为了弹琴弹到手指流血的人。如果连琴都弹不下去,那他是真的在想什么事——或者什么人。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毯子叠好塞进行李箱。那动作让我看起来比实际上镇定了很多。叠完毯子之后,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你告诉我,关于苏晚的事,"我说,"真的那段。不是'她家里人不同意'那种简版。"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疲惫,有犹豫,有一种被看穿的无奈。然后他把吉他放在一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我们在一起三年,"他说,"她是我在音乐学院的时候认识的。她弹钢琴,我弹吉他,我们经常一起排练,有时候四手联弹,有时候我伴奏她唱歌。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什么都能做——出专辑、巡演、开一间自己的音乐教室——我都规划好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墙上某个看不见的点上。

"但是她父母一直不同意。她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中学老师,觉得我这种搞独立音乐的人'没正经出路'。他们给她介绍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男人,有房有车有上海户口。她一开始拒绝了,后来——"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一点,"后来她父亲查出了肝癌。三期。"

我屏住了呼吸。

"治疗需要很多钱。她在医院走廊上哭着给我打电话,说'沈逢,我撑不住了'。第二天我就去了银行,想贷款。但是我没有资产可以抵押。我写了十几首歌,想卖出去换钱,没有人要。"

"后来呢?"

"后来那个银行的男人出了全部的治疗费。条件只有一个——让她答应相亲。她答应了。"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嘴唇绷成了一条线,"我父亲那时候也在病中,不能动气。我没有告诉她,只是说'你走吧'。"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在屋檐上汇成细流、然后滴落到楼下石板上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一个人在数时间。

"那她现在……?"我问。

"她父亲治好了,现在还在。她和那个男人没有结婚——她后来退回了那些钱,用分期的方式一笔一笔还清了。但那段过去回不去了。"他抬起头看我,"我们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

"她心里还有你。"我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站起来,从桌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水。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冷冰冰的,让我清醒了一些。

"沈逢,"我背对着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能早一点写出那些值钱的歌,如果你当时有办法帮到苏晚——你们就不会分开。"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想过。每天想。但那没有用。"

我转过身来。"那什么有用?"

"往前走。"他说,"不管多慢,往前走。"

他站起来,把那把旧吉他重新抱进怀里,这一次,他真的弹了起来。是一个很简单的和弦走向——C大调到G大调,再到A小调——像许多首老歌都用过的框架,但他弹出来的感觉不一样。有一种从灰烬里扒出火星的用力。

"你写了一首新歌?"

"副歌还在改。主歌写完了。"他一边弹一边说,眼睛没有离开指板,"第一句是——'你来的时候下着雨,你走的时候会不会也是'。"

我靠着书桌站着,看他低着眉弹琴的样子。毛衣袖口滑下来,露出他一截瘦而紧实的手腕,腕骨突出,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搁在河床上。

"第二句呢?"

"第二句——'我把所有的晴天都攒起来,等你说你不走了'。"

他没有看我,继续弹下去,把那两句旋律又过了一遍。我忽然觉得鼻子里酸酸的。不是因为那歌词有多甜——那歌词其实有点笨拙,像一个不常说情话的人在努力说出心意。但正因为笨拙,所以是真的。

"这歌叫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看我。"晴朗。"

我笑了一下。"跟'夏末来的女孩'不一样。"

"夏末那首是写你的。这首是写我自己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我们中间隔着一把吉他的距离,但我觉得我们之间忽然有什么东西比昨天更近了——不是暧昧,不是紧张,是一种比它们都更深的默契,像两棵长在同一个庭院里的树,根系在泥土下悄悄缠在了一起。

"下周六苏晚妈妈的生日,你会去?"我问。

他点了点头。"她妈妈以前经常给我做吃的。我父亲住院那段时间,她每天熬汤送来医院。"他顿了一下,"苏晚跟她很像。"

我点了点头。"那你去吧。我那天可以自己待着。"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我不是在征求你同意。"

"我知道。"我说,"我只是告诉你——你去没关系的。"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他说:"Lindsay,你是不是习惯了让别人走?"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一个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位置上。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玩笑话来岔开,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可能是吧。"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我说,"她就是这么做的。她让所有人走——我父亲、你父亲、我姐姐——她甚至让自己也走了。我从小看她那样,就觉得'走'才是正常的,留下来才是不正常的。"

他没有说话。但他把吉他放了下来,然后做了一件他没有做过的事——

他把手伸过来,轻轻按在我的手背上。只是很轻地按着,五个指尖隔着皮肤贴在我的指节上,温度一点点传过来。他没有握紧,也没有拉近距离,就只是让那个接触存在。

"你不是你母亲。"他说。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因为常年弹琴而变了形的指甲和粗糙的指腹。"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坐在这里,"他说,"你在听我弹一首写给你的歌。你母亲在我父亲那个时代,从没有完整地听过他任何一首歌——她总是在听完副歌之前就站起来了。"

我忽然想哭。但我忍住了。

"也许我只是还没站起来。"我说。

"也许。"他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搭在琴颈上,"但那也是多坐了一会儿。你母亲一次都没有多坐过。"

那天下午,沈逢出门办事。我一个人留在阁楼里,忽然想起行李箱夹层里还放着一样东西——那是我来上海之前从母亲遗物里拿出来的一本相册。

我很少翻开那本相册。它太厚了,太沉了,像一个装满石头的行囊。我把它从箱底抽出来的时候,扑簌簌地落了一层灰。

我把相册放在床单上,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母亲的大学毕业照,她穿着一件白衬衫黑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圆圆的,笑容毫无保留。那张照片我在加州也看过,但此刻在阁楼的光线里重新看它,忽然觉得不一样了——原来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我在加州看了她二十几年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张和之前那张不同的照片——背景是一棵大榕树,树下站了七八个年轻人,每个人都穿得很随便,有一个男的甚至光着脚。我母亲在中间,头发比之前那张照片长了一些,披散着,脸上挂着那种"刚喝了两瓶啤酒"的松弛笑容。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和她挽着手,两个人头靠着头。

我盯着那个女人的脸看了很久。忽然,我认出了她——那张脸和另一个女人像了八成。是苏晚。

不,不是苏晚。那个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五官的轮廓、下颌的线条、还有笑起来时嘴唇微微往一边歪的习惯——和苏晚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1988年春,音乐学院的草坪。阿栀、林老师、小陈、老沈……"

林老师。苏晚姓苏,她的母亲……也姓林。

我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

苏晚的母亲,那个给沈逢熬汤送到医院的林老师——她是我母亲当年的朋友。她们站在一起拍过照片。她们挽过手。她们也许分享过同一瓶酒、同一包烟、同一个关于阁楼的秘密。

而沈逢不知道。苏晚也许也不知道。这件事像一条暗河,在地底下流了三十年,直到今天才被我掀开一块石板看见了一丁点水光。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是Cassie。我接起来的时候她正在加州吃早饭,背景音里有搅拌机的声音和两只猫打架的动静。

"Lindsay!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妈妈去世之后,我帮她整理信箱,发现了你前房东寄来的信。你妈妈在伯班克那间公寓还有一笔押金没退,但退押金需要你本人签字。你要不要回来一趟?"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什么时候截止?"

"下个月十五号。你要是现在定机票可能还来得及——我帮你查了一下,单程最便宜六百刀。"

六百刀。一张机票。一趟十四个小时的飞行。一个来回就是两天两夜,一次横跨太平洋的折返跑。

"我考虑一下。"我说。

"你考虑什么呀,六百刀虽然不多但也够你吃一个月外卖了——等等,你不会是不想回来吧?"Cassie的声音忽然警觉起来,"Lindsay,你不会真的打算留在上海吧?"

"我没有说我要留在上海。"

"但你没有说你不留。"

我沉默了。因为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说"不"。

"还有一件事,"Cassie又说,"你妈妈租的那个仓库——就是她放旧家具的那个储物间——租约也快到期了。里面的东西你要不要?不要我就让房东清掉了。"

"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没打开看。但里面应该有挺多旧物件的,你自己来收拾吧。"

我挂掉电话之后,在床边坐了很久。上海和加州之间隔着整个太平洋,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隔着我母亲的一生。

但我也是从加州来的。那里有我的过去,有我的公寓(虽然退了租),有我剩下的东西(虽然不多),有一条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街道。那个城市会讲英文,有墨西哥卷饼,有永远晒不干的游泳池和永远亮到深夜的霓虹灯。那是我长大的地方。那个城市养出来的女孩,不该被一间上海的阁楼困住。

可我也想起沈逢说的那句话:"你坐在这里。"

我是一个习惯了让所有人走的人。但这次,我忽然不确定——要走的到底是谁。

我把相册合上,塞回箱底,然后站了起来。外面的雨停了,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着傍晚最后一抹灰白色的光。

我决定晚上去"最后音符"酒吧。不用他邀请,我自己去。

夜深之后,我化了妆——我第一次在上海涂上了那管我从洛杉矶带来的正红色唇膏。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镜子里的我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不知道要前往何方的女人。沈逢描述过的那句话大概是对的——"一个从加州来的女孩,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离开"。

酒吧在地下室。我推开那扇贴着磨砂塑料贴纸的旧木门,沿着台阶走下去的时候,听见了他的声音。他在唱那首还没写完的新歌——只唱了第一段,第二段用一段即兴的吉他间奏代替了,像是在说"歌词还没想好,但感觉已经到了"。

他在台上,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灯光打在他额前垂下的一绺黑发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异常清晰。他唱到那两句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拍,然后抬起头来,视线越过昏暗的观众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

我站在最末一排,隔着一张又一张桌子,隔着袅袅升起的烟气和谈话声,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他没有笑,但他弹琴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把那句歌词又唱了一遍。

"我把所有的晴天都攒起来,等你说你不走了。"

这一次,他是看着我的方向唱的。

我靠在墙上,听着那首歌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回荡。旁边有一桌人在低声聊天,吧台后面有人正在调酒,冰块在摇壶里叮当作响。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安静对峙——一个从加州来的女孩,和一整座正在挽留她的城市。

唱完之后,他走下台来。观众里有人鼓掌,有人喊"再来一首",他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在离我两步的地方停下。

"你化妆了。"他说。

"嗯。"

"好看。"

那两个字只有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一首短歌。他的目光从我的唇上滑过,没有停留,然后落在我的眼睛上。

"你今晚有事?"他问。

"没有。"

"那等我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嗯。"

他转身走回台上,拿起那杯放在音箱上的水喝了一口,然后跟乐手示意了下一首。可是在他重新拨响琴弦之前,他又侧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只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捕捉到那个视线。

我站在那儿,背靠着墙壁,手指慢慢攥紧了风衣的腰带。

那一瞬间,我想起四天前我推开那扇蓝色木门时的自己。那个女孩拖着旧行李箱,一身雨气,满身防备,心里装着整整一个太平洋的孤独。她不知道阁楼里有什么,不知道这个城市有什么,不知道一个叫沈逢的男人会把她的名字写进一首歌里。

如果她知道——她还会推开那扇门吗?

我想了很久。然后我给出了答案。

会。她还是会。

因为那扇门后面,不仅仅是沈逢。那扇门后面,是我母亲年轻时的脸。是她失去的三十年。是她丢掉的选择。是她留在上海、从未带走过的那一部分自己。

我来上海,原本是要找她的。

没想到我找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二十分钟后,沈逢收好了吉他走下台。他经过我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把外套往肩上搭了一下,然后偏了偏头:"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走上台阶,推开那扇旧木门,走进上海湿漉漉的夜。

雨很小很小,像喷雾一样浮在空中。路灯把我们的影子从后面拉过来,又从前面的水洼里映上去。他走得不快,我也没有追上他的步伐。

两个人中间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

但在那一步的距离里,我忽然觉得——不着急。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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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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