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夏末

六月很快就要过完了。

我不知道日子是怎么变得这么快的。好像昨天还是我刚推开那扇蓝色木门、沈逢坐在窗边抬起头看我的那一瞬间,今天就已经是月末了。时间像一条雨后的溪流,在不知不觉间涨了水,推着所有东西往前走,不给人停下来细数每一滴的机会。

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窗台上那瓶栀子花已经完全开了。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露出中间淡黄色的蕊,香气比前几天浓了不止一倍,整个阁楼都浸在那股甜凉的气息里。我坐在床边,托着下巴看了那枝花很久。

沈逢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碟酱菜。"看什么?"

"看花。"我说,"它全开了。"

"嗯。栀子花全开的时候,夏天就真的到了。"

我接过那碗粥。米粒熬得又烂又稠,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酱菜切得细细的,拌着芝麻油和一点辣椒碎。我喝了一口,温热的粥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被那一口熨帖得妥妥当当的。

"沈逢,"我说,"我今天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母亲之前租的那个储物间。Cassie说里面还有东西,我想去把最后的东西处理掉。"

他看了我一眼。"在加州。"

"不。在上海。我母亲在加州住的那间公寓附近的储物间,让Cassie帮我去清。但是上海这边——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林老师知道吗?"

他想了想。"你可以问林阿姨。她也许知道你母亲在离开之前托她保管过什么。"

我点了点头,喝了最后一口粥,然后站起来去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沈逢站在门口等我。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意。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照进来,把他头顶的发丝照得微微发亮。我看着他,觉得他整个人像是被那层光揉软了一圈。

"看什么?"他问。

"看你。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洗头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下楼去了。我跟在他后面,觉得他耳朵尖好像又红了一点。

我们坐地铁去了林老师家。这一次不用他带路了,我自己已经认得那条路——从四号线换二号线,再换六号线,出站之后穿过两个路口,拐进那个种着桂花树的小区,上六楼。

林老师开门的时候正在择菜。她围裙上沾着几片菜叶,手上湿漉漉的,看见我们来了,先是对沈逢笑了笑,然后看向我——那个目光比上次柔软了很多,像是已经把我"认下了"。

"来得正好,"她说,"今天我包馄饨。阿逢,你帮我剁馅。林栀,你进来坐。"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沈逢挽起袖子走进厨房。他站在林老师旁边剁肉馅,动作利落,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林老师在一旁调馅料,加酱油、加香油、加一点点糖,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这件事一样。

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一个男人在厨房里剁肉馅,一个长辈在调佐料,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嬉闹声。这些平常的画面在别的场合可能会被忽略,但此刻我看着它们,觉得每一帧都值得被记住。

"林栀,"林老师在厨房里说,"你母亲以前留了一箱东西在我这里。"

我站起来走过去。"什么?"

她擦了擦手,进了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深蓝色的塑料收纳箱。箱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边角有一处裂开了。她把箱子放在客厅地板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旧衣服,几双小鞋子,还有一本翻烂了的《现代汉语词典》。词典的封面上用透明胶带贴着,胶带已经泛黄发脆了。我蹲下来,拿起那本词典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做着笔记——每一个字旁边都标注了英文释义,有些还画着小小的示意图。

"你母亲刚到美国的时候,英文不好。"林老师说,"她带了这本词典过去,说是她最值钱的东西。后来她去美国之后给我寄回来,说'我用不上了'。其实我知道——她是舍不得用,怕翻烂了。"

我捧着那本词典,指腹摩挲着那些泛黄的页脚。纸张已经变得很脆了,翻的时候要小心地、轻缓地翻,像碰一片干透了的落叶。词典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我母亲的字迹,写着:"林老师,帮我收着。等我女儿长大了,给她。"

我没有说话。我把词典抱在怀里,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安静地翻着那些标注过的页码。有些字她写了好多遍——"雨"、"阁"、"回"、"等"。这四个字反复地出现在不同的页面上,有时候单独写,有时候连在一起,像一串被默念了太多遍的密码。

沈逢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走出来,放在我旁边的茶几上。"先吃吧,吃完再翻。"

我看了看那碗馄饨,又看了看怀里的词典,把词典放在膝盖上,端起了碗。汤面浮着紫菜、虾皮和一点点猪油,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翠绿的荠菜馅。我咬了一口,烫得差点吐出来。

"慢点。"沈逢在旁边坐下来。

"好吃。"我含着一只馄饨说。

林老师也端了一碗出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她看着我们两个并排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但什么也没说。她只是低头慢慢地吃自己那碗馄饨,偶尔抬眼看我们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很安心的东西。

吃完馄饨之后,我把那本词典小心地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收纳箱里剩下的衣服和小鞋子,林老师说可以捐掉,我问她能不能让我留一双。她挑了一双最完整的小红皮鞋——我母亲的,鞋底还干干净净的,好像只穿过一两次。

"她那时候舍不得穿。"林老师说,"说等特别的日子再穿。后来一直没等到什么特别的日子,就走了。"

我把那双小红皮鞋放进帆布袋里,和那本词典放在一起。帆布袋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有一种很实的重量。我背起它,觉得那是我来上海之后带走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回去的地铁上,人不多。我和沈逢并排坐着,中间隔着帆布袋。车厢的光线忽明忽暗,隧道一段接一段地闪过。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对面车窗里自己的倒影——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马尾,嘴唇上没有涂红色。和一个月前在机场出来的那个女孩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沈逢,"我说,"你下个月有空吗?"

"怎么?"

"我想去一次杭州。"

"去杭州做什么?"

"我母亲以前说,她小时候在杭州住过两年。林老师说她的一些东西还放在杭州的一个亲戚那里。"我侧过头看他,"你愿意陪我去吗?"

他看了我一眼。地铁刚好从一段隧道里驶出来,窗外的阳光哗地一下灌满了车厢,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金色。

"好。"他说。

我把帆布袋往他那边推了推,让它靠在两个人的腿之间。他没说话,但他的手垂下来,搭在袋子上——手指离我的手臂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指节传递过来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那天晚上回到阁楼之后,我把那本词典放在书桌上。沈逢坐在窗边调琴,我翻开了词典的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写得很轻,要凑近了仔细看才看得清:

林栀——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妈妈已经在上海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铅笔的笔迹已经淡了,但每一个字的轮廓都还在。她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是刚到美国不久,坐在某个陌生的房间里,翻开自己最珍视的一本书,把最想说的话藏在了扉页上——怕被发现,又怕不被发现。

我合上词典,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圆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沈逢靠在床头看一本书,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黄色。我侧躺着,看着他翻页时手指的细微动作。

"沈逢。"

"嗯?"

"我今天很开心。"

他把书放下,转过头来看我。"你今天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

"第三次。但每次都是真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在我额前的头发上轻轻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怕碰碎了什么东西一样,拨完就收回去了。

"睡吧。"他说。

我闭上眼睛。那枝已经谢了的栀子花还在窗台上,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黄,但香气还没散尽。空气里混着它和沈逢身上松木的气息,和旧书页的味道。

我在那个混杂的气味里,安心地睡着了。

那天之后的日子,像是被快进了。

林老师那边又陆续找出了一些我母亲的东西——几封信、一本手写的笔记、一枚旧胸针。我都一一收好,放在帆布袋里,和那本词典、那双小红皮鞋放在一起。帆布袋越来越重了,但我舍不得把任何一件拿出来。

沈逢的《晴朗》在那家地下酒吧唱了一次现场。那天人比平时多,大概是因为他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海报,上面只有一个词——"新歌"。我坐在老位置,那杯威士忌仍然没怎么动。他唱到副歌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回看着他。

旁边的桌子有人在小声说:"这是写给谁的啊?"

另一个人说:"你看他看谁的方向呗。"

我低下了头。但那杯威士忌里映出的我的脸,嘴角是翘着的。

六月的最后一天,上海出了一整个完整的晴天。

那天我把床单拆下来洗了。晾在弄堂里晒衣绳上的时候,白色的棉布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被吹满的帆。我站在楼下看着它在太阳底下慢慢地滴着水,忽然觉得有一件很小但很重要的事情变了——以前在加州,每次晾衣服我都恨不得快点干,快点收进来,因为怕傍晚的雾会打湿一切。但在这里,我好像不着急了。它在太阳底下慢慢干着,我等它。

沈逢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干什么?"我问。

"栀子花谢了,该剪了。不然明年长得不好。"

他走到那棵栀子花前面,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剪掉那些枯萎的花枝。阳光照在他弯下去的背上,把那件旧白T恤照成了半透明的,我能看见他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微微起伏。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剪枝。剪完了,他直起腰来,把剪下来的枯枝拢成一束。

"明年还会开的。"他说。

"那明年我还在吗?"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我。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晰——

"你想在就在。"

我站在晒衣绳旁边。被单在风里轻轻地擦过我的肩膀,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我看着他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说:"好。"

那是六月的最后一天。夏天才刚刚开始。

而我决定留下来了。

不因为那本词典,不因为那双红皮鞋,不因为那盘磁带里的母亲的声音。

就因为他刚才说的那六个字。

"你想在就在。"

不需要承诺,不需要保证,不需要"你一定要留下来"的请求。只是把一个选项放在那里,让我自己选。

而我选了。

远处的弄堂口,卖栀子花的婆婆又在摆摊了。白色的花朵装在一只旧竹篮里,沿路散发着甜凉的气息。空气中混着洗衣粉、阳光、花香和煤球炉的味道。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后座上驮着一个刚放学的小女孩,她手里举着一根冰棍,橙色的,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上海的夏天,确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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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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