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银色软剑直探颍和颈部,明祈安抽刀,“铛”地一声,刀刃与刀鞘擦出火花。
雨慢了,在他们身旁□□右倒。前来偷袭的黑衣人感受到剑气张狂,后撤一步。
明祈安也将缰绳松开,甩开剑上冷水。
此时,背后传来一声哨响。
朱颍和猛地回头,却见城楼上不知何时已立了一排死士,皆是黑篷铁面,手持短剑,目光死寂,冷冷地盯着这边。
他们就站在那里,仿佛雨天觅食的游隼。
朱颍和道:“师哥小心。”
恰时,一名黑衣人旋身而下,掠若疾风,挥刀劈砍而来,刀锋威猛。
明祈安侧闪,躲过夹击。没人看清,他是何时转身抽刀的,回过神来,方才偷袭的黑衣人腰上已中了一剑。
檐上又落一人,三人同明祈安你来我往。点拨劈砍挑,轮番试过,不占上风,几人作周旋。
明祈安丝毫没有露怯。并从中发现,这三人虽均是银面护脸,持长剑短剑,身形无异,令人难以分辨,但从细微之处,还是可以判别出,三人中应有两人较为年轻,一人稍长,且那两位年轻人虽刀法灵活,但技艺并不娴熟,应该属下。
而年龄稍长的那位,目光威严冷静,心跳沉稳有力,刀法刚劲威猛,一劈一砍皆有狠辣阴损之气,实在令人不容小觑。
另外,明祈安留意到上面还有两位高手未曾下来,此番凶险,他在心底细细考量。
正当时,却见一黑衣人一前一后,朝着颍和方向奔去。
他下意识将刀一收,正要擒对方肩膀,那人却回头,剑锋一转,三人一齐出剑,兵刃皆逼向明祈安胸口,避之不及,他转而将剑尖一挑,不再防守,竟直直朝左侧刺去,黑衣人面光一暗。
明祈安观测到这细微之变,顺势将腰身一顿,刀身一挡一推,截住了两人的剑。黑衣人显然对这变故感到迷惑,却见对方刀身一错,刀柄斜出,胯部一转。
“铛”一声,似鼓棒捶大钟,一股雄浑之力冲到他胸口。
这样的变化是他所不能预料的。黑衣人当即低下头去,瞧见明祈安刀柄竟生生戳开了他的护甲。那里鲜血如湿泥般淋漓,他胸骨应该是塌了。
另外两人看到同伴口吐鲜血,皆是脸色一变,纷纷提起刀朝前一刺,不再拿他胸口,而是打他手腕,想要卸掉他手里的刀。
明祈安早有预料,足尖一点,踩在两把剑上,轻轻一跃飞入楼阁。
恰时,一位黑衣人飞身而下,两人擦肩而过,烈风如小兽般嘶鸣。
抬头瞥见那人拔剑,半截银光如水浇融,与那人莹润洁白的手指叠在一起,似一把月色在手。那人又将长剑轻轻一挥,水光潋滟。
好剑,他暗暗道。
空中雨丝如织。明祈安轻轻一转,落在檐角。那银面人也顺势落在稍低的屋顶。
此时,黑衣人胸椎塌陷倒在地上,一人上前查看,其余二人则目光狠毒地盯着他。
明祈安抖了抖刀上的雨水,准备应对这一场恶战。
银面人并不着急上前,方才二人点着砖瓦再度跃身而上,毫不迟疑抽剑朝明祈安刺去,他旋身一躲。黑衣人一连三剑,兔起鹘落。
明祈安一边打落旁侧伸来的软剑,一边回头迎击。
恰如其分,那人终于出剑了。
这是银面人出的第一剑,剑意平常,剑身银青。
他将刀横搁,刀柄侧滑,只听见“刺啦”一声,剑与刀磨出火花,想不到竟是这般刚劲的剑意。
雨水打在刀鞘上,剑身轻颤,微若蝉鸣。
对方见他接住,倒无反应,既无赞赏也无警觉,只是挥刀淡淡劈向明祈安右肩。
明祈安挡住。须臾间过了三四招,他顿觉该人剑法精妙,势道凌厉,轻功上乘,狠辣刚劲,实属平生未见,因此生出缠斗之意,缕缕试探,但都被对方以稀疏平常应下,更觉深不可测。
其他三人试图抢攻,屡次上前,可近不了两人身侧分毫。
一时之间,二人若即若离,黑衣青衫,如同天地间两道浊气,快地叫人看不清招式。
明祈安已感到自己的身体隐隐发抖,或许因为兴奋,也或许因为对方的剑。黑衣人又是一剑,明祈安横刀转劈,同时中年人将剑送出,贴身围剿。
明祈安疾退,一时守一时攻,几人忽进忽退,由此又过了数十招,双方皆神色如常。只是每次交击,对方刚劲威猛的剑气都震得明祈安虎口直发麻。
这时,中年人见明祈安下盘空虚,连忙趁机刺他小腹,明祈安视线留有余光,仍不慌不忙应那人的剑,电光火石之间,明祈安臂肘一推,男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见明祈安鬼神般闪出重围。其他人都宛若泥人僵住,沉默间中年黑衣人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低下头,眼前的景象竟让他呜咽两下。
他握着剑的右臂被人齐刀斩下,滚落在地。
雨,忽然大了起来,血水混着雨水,汇成一股往檐下滴落,风吹动檐角的铜铃,“叮铃叮铃”,散发出幽灵般的尖哨。
一丝淡光撕破云层,反射在远处的红城碧瓦之上,巷子如同蒙昧未醒的老人,轻轻打了个鼾。
明祈安倚刀直立,站在一旁,风扬起他衣服的一角,隐隐推散了血的腥味,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他背后那点云青色的天光,使得他的目光里有点悲悯。
青禾表情仍处在震惊之中,接着他忽然往后一扭,飞快地朝楼下掠去。
明祈安当即一愣,同时有所感应朝颍和方向望去。果然见几人正在拉扯她小师妹,颍和握着匕首挣扎,被人一掌掀翻在地。他想要抽身,抬头见银面人已经掠至身前,朝他作了个“请”的姿势。
脱身不得,只好应对。恰好对方也不想再做缠斗,出手凌厉,步步紧逼,刀剑相错,发出“咯咯”的颤声,明祈安一退再退,竟退到天边一线,重新收刀起势,迎风而上。
刀伴随着被破空撕裂的气流,发出阵阵尖锐的鸣泣。一时之间,黑衣人竟被他逼得往后退了六七步。
明祈安又将刀尖一挑,刀直劈他面门,由额上至下颔一挥,银面“咔哒”一声掉落在地。只可惜黑蓑衣,银护面之下露出的是一张同样被黑巾包裹的脸。
只见一双长眼俊秀阴鸷,又有斜眉入鬓,似铁戟银钩般锋锐。或许见到是明祈安刀法狂乱,对方开始变得有些谨慎,对方绕手前倨微微斜视他,探身压低头部,再次极隐晦的伸手作了个“请”。
明祈安往后退了退。再一应上,抽刀拔剑,二人不约而同奔向对方。
明祈安刀使得飞快,一拖一拽,双方再分开之时,黑衣人动作陡然一顿,血顺着刀剑淋漓而下,雨水瓢泼,顷刻冲淡了手腕上蜿蜒血迹。
明祈安停在原地,呼吸紧促,他衣服已被雨水浸湿,擎着的右臂太轻太空又太沉,变得微微有些发抖,因为他的刀断了。
胜负已定。
下一秒,对方剑法诡魅似雨中赤练,残影间穿透了他胸膛,明祈安立于屋檐,足下一空,摔了下去。
明祈安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小野”早就不见了踪影,地面有些湿,棕红色的墙皮经雨浸泡变得有些鲜艳。
他感到冷,视线有些模糊。
明祈安不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缘故,还是天气太冷的缘故。
不过好在路上空旷,并无行人,只瞧见一个小和尚在扫树的叶子。
行了两步,又见两名商贾人正在闲聊,其中一人披甲佩刀,金丝描背,一看便知是东瀛人士。
明祈安略早听说,近年来有许多东瀛人来我朝做买卖,与不少官家有所勾结,抢夺江南一带的营生,十分跋扈。
六二等人曾暗骂这帮人鬼鬼祟祟,居心不良。明祈安不身涉官家事,因此听的寡淡。
但因今日早上刚遭伏击,不得不担忧这帮人和东瀛是否有瓜葛,对方若将自己没死的消息透露出去,再引得那“银面人”追击而来,必定麻烦无穷。
于是乎,明祈安叹声夹着肘部,有些谨慎地绕背离去,走到湖东,意识到那人并没有留意自己,得闲喘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明祈安不敢大口呼吸,只得弯下腰。他想用刀支住自己的身子,却忽然发现刀已经不见了,才想起那饱含死亡之意的一剑。
有些不安地扶住湖边的银杏树,歇息一阵找回点气力后,又忍着剧痛继续往前走。
如何往复走了有大半个时辰。直达曲径幽折,树林阴翳处。他一抬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座庭院前。该庭十分的恢弘壮阔,傍山依水,地势颇险。隔着高高的城墙,能看到院内红瓦青翘脚,铜色雨霖铃,一楼更比一楼高。
微风拂过,吹动院边的花树,刹那之间,落红如阵,零星碎满一地。明祈安伸出一只手,想要衔住那落花,一抬头留意见那楼阁两侧写着字,一侧是“晓看红湿处”,另一侧是“花丛锦官城”,正中心挂着一块漆黑牌匾,题着:“锦官楼”三字。
哦,莫非这才是那城的由来。他心想着,待欲细看,可还未等上前,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