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折柳赠君

清明过了,谷雨将近,山塘街两旁的柳树已经绿得浓稠。

谢春生放学后照例在那条巷口等着。这几日天气晴好,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巷子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他靠在单车上,百无聊赖地拿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眼睛却一直往巷子深处望。

谢秋死还没来。

今日他们班拖堂,他先走一步,约好了在老地方等。可等了快一刻钟了,那人还没影儿。

谢春生又踢了一脚石子,看着它骨碌碌滚进墙根的青苔里。他忽然想起昨日谢秋死在他家吃饭时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外婆夹什么菜他都吃,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临走时外婆说“以后常来”,他点了点头,眼睛却看着自己。

那一眼,谢春生记了一整夜。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忘不掉。那人的眼睛生得好看,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得凌厉,反倒有种说不清的沉静。可那沉静里,又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像山塘街深处的老井,看着平静,底下却不知有多深。

他正想着,巷口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谢春生眼睛一亮,从那破单车上直起身来:“来了?”

谢秋死走过来,在他跟前站定。他今日穿的是校服,洗得发白的蓝白相间,袖口挽到小臂。谢春生注意到他手腕上那道疤,今日好像又淡了一些。

“走吧。”谢秋死说。

谢春生推起单车,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山塘街往西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在一起。

走了没几步,谢春生忽然“咦”了一声。

路旁的河岸边,几棵老柳树正垂着千万条绿丝绦,一直垂到水面上。春风一吹,那些柳条便轻轻摇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有不知谁家的小孩,正踮着脚够那柳条,够不着,急得直跳。

谢春生看了,忽然心念一动。

他把单车往路边一靠,几步跑到那柳树下,踮起脚,伸手够了一根最长的柳条,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柳条断了,带着嫩绿的叶子,落在他手里。

谢秋死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谢春生回过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柳条,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你等着。”

他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把那根柳条放在膝头,开始摆弄起来。先是将柳条上的叶子择掉,只留顶端的一小簇;然后将柳条轻轻弯折,绕成一个圈,再绕一圈,将多余的部分穿进缝隙里,紧紧固定。

他的动作笨拙,远不如他外婆做海棠糕那般熟练。绕了几圈,那柳圈不是松了,就是歪了。他皱着眉,嘴里嘀咕着什么,又拆了重来。

谢秋死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落在那人背上,把校服照得有些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肩胛骨的轮廓。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那根柳条,偶尔不满意了,便“啧”一声,又从头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谢春生忽然“啊”了一声,站起来,转过身,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柳条指环。

那指环绕得歪歪扭扭,柳条粗细不匀,有几处还翘着皮,顶端的柳叶也蔫蔫地垂着,实在算不上好看。

可谢春生的眼睛亮得很,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好了!”他把那柳环举到谢秋死眼前,“送你。”

谢秋死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柳环,没有说话。

谢春生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脸上的笑容淡了淡,有些讪讪地说:“不好看是不是……我第一次编,手笨……”

他说着就要把手缩回去。

谢秋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春生一愣。

那只手是凉的,骨节分明,却握得很紧。谢秋死从他手里取过那个柳环,低下头,看了半晌,然后——

缓缓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

柳环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那里,可他没有摘下来。

谢春生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夕阳落在他眉骨上,在那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就那么看着自己手上的柳环,一动不动。

半晌,谢秋死抬起头来,看着谢春生。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又像是别的什么,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却被他压住了,只露出一点点的光。

“好看。”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谢春生却听得真真切切。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我就说嘛,”他得意洋洋,“我外婆说了,柳条编的东西,戴着能辟邪。你戴着这个,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

谢秋死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可这一次,那笑意一直到了眼底。

“走吧。”谢秋死说,转身往前走。

谢春生推起单车,跟上去。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侧头去看谢秋死的手。

那枚柳环就套在那人的无名指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柳叶已经有些蔫了,可在他眼里,却比什么都好看。

两个人沿着山塘街往前走,河水在身边流淌,摇橹声远远传来。谢春生心里像是揣了一只雀儿,扑棱扑棱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说的是古时候,有一对男女,在河边折柳相赠,约定终身。那柳条编成的环,就是他们的信物。

他想到这里,脸上忽然烧起来。

什么约定终身,什么信物——他不过是想编个东西送给谢秋死罢了,哪里想那么多。

可他又忍不住去看那枚柳环。

套在那人无名指上。

无名指。

他记得外婆说过,无名指是连着心的。成亲的人,要把戒指套在那里,表示拴住了对方的心。

他想到这里,脸上更烫了。

“谢春生。”

前面忽然传来声音。

他回过神,发现谢秋死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正回头看他。

“怎么了?”他问。

谢秋死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的脸,”他说,“很红。”

谢春生“啊”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烫得很。他讪讪地笑:“热的,热的。今天太阳大。”

谢秋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却好像能看进他心里去。谢春生被他看得心慌,低下头,推着车快走几步,超过了他。

“走了走了,再不走天黑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柳梢,沙沙的,痒痒的。

他不敢回头,只闷着头往前走。

可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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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春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木格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印出斜斜的格子。他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全是白天的事。

柳条,指环,无名指。

还有那人低头把柳环套上去的样子。

夕阳落在他眉间,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就那么看着手上的柳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好看”。

那两个字,他听了一百遍,还在耳朵里响。

谢春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有病。”他骂自己。

骂完又翻过来,继续想。

他又想起那人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握住他手腕的时候,他心跳都漏了一拍。后来那人把柳环套在无名指上,他就一直忍不住去看那只手。

那只手,戴着柳环,好看得很。

他想着,又翻了个身。

他想,明天得再去折一根柳条,编个更好的。这个太丑了,配不上那人。

又想,那人今天笑了好几次,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

又想,他笑起来,是真的好看。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话。外婆说,人这一辈子,会遇见一个人。那个人一来,你心里的门就开了,再也关不上。

他那时候不懂,问外婆,什么门?

外婆笑了笑,摸摸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那扇门,好像真的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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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学,谢春生又去折柳条。

这一次他选了很久,终于挑中一根最匀称的。他坐在河边的石阶上,认认真真地编,比昨天用心了十倍。

编完一看,果然比昨天那个好看多了。柳条粗细均匀,环口圆整,顶端的柳叶翠绿翠绿的,精神得很。

他正得意,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又在编?”

他回头,谢秋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谢春生站起来,把新编的柳环递过去:“这个给你,比昨天那个好。”

谢秋死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柳环,又抬起手,露出无名指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旧环。

“这个还没坏。”他说。

谢春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就换着戴,今天戴这个,明天戴那个。”

谢秋死看着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从谢春生手里接过那个新柳环,看了半晌,套在另一只手的无名指上。

两只手,两个柳环,歪的歪,好的好,都戴在无名指上。

谢春生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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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谢秋死的无名指上,就永远戴着一个小柳环。

旧的蔫了,就换新的。谢春生隔三差五就去折柳条,编好了给他换上。有时候编得好看,有时候编得丑,可谢秋死都戴着,从不摘。

有一次陈岩看见了,好奇地问:“谢秋死,你手上戴的什么?”

谢秋死把手缩了缩,没说话。

陈岩还要再问,谢春生一把把他拽走了。

“问什么问,人家戴什么关你什么事。”

陈岩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狐疑地看着他:“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不就问问吗?”

谢春生脸上一热,别过头去:“没激动,你别瞎说。”

陈岩看着他,忽然“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谢春生,你不对劲。”

谢春生心里一跳:“什么不对劲?”

陈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最近老往三班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

谢春生心跳如擂鼓,脸上却强装镇定:“是不是什么?”

陈岩嘿嘿一笑:“是不是想认识三班那个李蔓?我跟你说,她可不好追——”

谢春生愣了一下,随即松了一口气,一巴掌拍在陈岩后脑勺上:“追你个头!走开!”

陈岩捂着后脑勺,骂骂咧咧地跑了。

谢春生站在原地,看着对面三班的教室,忽然笑了笑。

李蔓?

他连李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班有一个人,无名指上戴着他编的柳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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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那天,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落在青石板上,沙沙的响。谢春生和谢秋死走在山塘街上,两个人共撑一把伞——是谢春生带的,他说“淋雨会生病”,硬是把伞举到谢秋死头顶上。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谢春生举着伞,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却浑然不觉。他只觉得挨着自己的那半边身子,热得很,像揣着一个小火炉。

谢秋死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伞柄。

“我来。”

谢春生一愣,手上一松,伞已经到了谢秋死手里。

现在轮到谢秋死举伞了。他把伞往谢春生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雨里。

谢春生看见了,连忙把伞推回去:“你淋着了!”

谢秋死不动,伞还在那边。

谢春生又推,谢秋死还是不动。

两个人推来推去,伞在头顶摇摇晃晃,雨从四面八方飘进来。

最后谢秋死停下来,看着谢春生,说:“别动。”

谢春生就不动了。

谢秋死把伞举好,不偏不倚,正好遮住两个人。他的肩膀挨着谢春生的肩膀,雨水顺着伞檐滴落,在他们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坑。

两个人就这样,共撑一把伞,走在雨里。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一首听不清的歌。

谢春生低头,看见谢秋死的手握着伞柄。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小小的柳环。柳叶被雨水打湿了,翠绿翠绿的,沾着细小的水珠。

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摸那枚柳环。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枚柳环,看着雨水顺着伞檐滴落,落在那只手的手背上,顺着指缝流下去。

他想,这只手,真好看。

戴着柳环,更好看。

谢秋死忽然偏过头来,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伞下相遇,很近,很近。

近到谢春生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颗细小的雨珠。

“看什么?”谢秋死问。

谢春生张了张嘴,想说“看你”,话到嘴边,变成了:“看雨。”

谢秋死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很淡,却像一根细细的线,把谢春生的心拴住了。

谢春生忽然不敢看他了,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雨水顺着石板缝流淌,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溪,流向河的方向。

两个人就这样,共撑一把伞,走在雨里。

谁也没再说话。

可谢春生觉得,这一路,比什么话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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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那个巷口的时候,雨还没停。

谢秋死站在巷口,把伞还给谢春生。

“你拿着,”谢春生说,“还有一段路。”

谢秋死摇了摇头:“快到了。”

谢春生也不勉强,接过伞,看着谢秋死转身往巷子里走。

走出几步,谢秋死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雨幕里,他的身影有些模糊,可那枚柳环却隐约可见,翠绿的一点,在他的手指上。

“谢春生。”他说。

谢春生一愣:“嗯?”

谢秋死看着他,半晌,说:“明天见。”

谢春生笑了,冲他挥手:“明天见。”

谢秋死转过身,走进雨里。

谢春生撑着伞,站在巷口,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雨幕深处。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要跳出胸膛来。

他伸手按住心口,感受着那里扑通扑通的跳动,忽然笑了。

他想,原来这就是那个人说的“明天见”的感觉。

原来等一个人说“明天见”,是这样让人高兴的事。

他撑着伞,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的响。他的脚步轻快得很,踩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

他心里想,明天还要折一根柳条。

旧的该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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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谢春生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瓦片上,落在院子里那棵广玉兰的叶子上,沙沙沙,沙沙沙,像一首温柔的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想起白天的事,想起伞下的那片刻,想起那人看着他的眼睛,想起他说“明天见”时微微弯起的唇角。

他又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人为什么要把柳环戴在无名指上?

那天他给他柳环的时候,没想那么多,随便往他手里一塞。他自己套上去的时候,也随便往哪个指头一套就行。

可他偏偏套在了无名指上。

谢春生想起外婆说过的话,脸上又烫了起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

“别想了别想了,”他对自己说,“就是随便套的,哪有那么多意思。”

可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说:

万一是真的呢?

窗外雨声沙沙,像那个声音在笑他。

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可那枚柳环,却一直在眼前晃。

翠绿翠绿的,套在那人修长的手指上,无名指上。

连着心的那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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