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泰坦尼克号与沉没的理性

影院内一片漆黑,只有大屏幕上闪烁着幽蓝的光。

夏寒依靠着屏幕上的亮度,寻找自己票根上所在的位置——7排11座。只是在找到座位后,才发现自己必须越过近一半的观众才能到达最终所在。

唇瓣轻抿,她带着抱歉之语慢慢挪近。就在离目标地一步之遥时,一个松懈,脚下不经意地狠狠踩上了近在咫尺的某个脚丫子。

而被踩之人更是本能地收缩腿脚,令她稳不住身子,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随着惯性向前倒去,重重地压在了对方身上。

“咝……”

吸气声刹那响彻耳际,紧接着便是支支吾吾的哼唧声从身下传来:“唔……好重……”

略显狼狈地直起身子,夏寒刚想道歉,身后屏幕的光芒恰好照亮了眼前视线。那张熟悉又带着几分惊愕的面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映入眼中。

“咦?”

眼前之人的惊讶之色也顷刻间毫无遮掩地跃上脸庞,那双圆润的眸子在黑暗中瞪得溜圆:“夏……夏……医生……”

她悠然地侧身,滑入那一排唯一的空位,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随后,她微微倾身,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低喃:“好久不见,蛋蛋。”

这个世界,果然小得可爱。

“好……久不……见,夏医生。”蛋蛋的身子绷得笔直,恨不得整个人贴在扶手外侧。想到自己刚才那句无心的吐槽,她真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最好还能立个碑——“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托倪医生传的话,我收到了。”夏寒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只是没想到,蛋蛋还挺关心我的体重。不过,让你失望了……”

果然听见了!

蛋蛋只觉得额角有一滴冷汗滑落,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在银幕光影的交错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身旁之人的情绪波动,似乎根本无需肉眼确认,夏寒便能精准捕捉。在与早一步入座的朋友低声寒暄后,她将目光投向银幕。看着略显沉闷的前奏,听着耳边那极力压抑却依然急促的呼吸声,一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悄然攀上了她淡粉色的薄唇。

蛋蛋是被周围此起彼伏的低泣声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直起微微下滑的身子,挠了挠微乱的发丝,在黑暗中扫视全场。当意识到哭声如潮水般从四周涌来时,她眼里顿时写满了不解。

转头望向安妮,只见对方单手托腮,眸中盛着她完全读不懂的深沉;再转头瞅向夏寒,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眸子里,似乎正倒映着银幕上的悲欢,眼眶竟有着细微的湿润。

此时,屏幕上正演到那对老夫妻相拥在床上,海水以吞噬之势涌入客舱,两人平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沉船灾难,当镜头定格在杰克全身浸泡在冰海中,而露丝一脸绝望地守着他时,整个影厅的啜泣声达到了顶峰。

听着那些被无数影迷奉为经典的诀别对白,蛋蛋眸光微闪,尚未品味出其中的深意,手背却突然传来两阵温热的触感——那是眼泪。

“纸巾。”

耳边同时响起两道清冷与温婉交织的声音,频率惊人的一致。

蛋蛋手忙脚乱地掏出包里的纸巾,左右开弓,一人一张递了过去。而她的双眼则死死钉在屏幕上,生怕一个错眼,就错过了什么“不该见”的画面,或者更糟——对上那两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当影片落幕,放映厅灯光骤亮的那一刻,蛋蛋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红着眼眶擦拭泪水的女性。她下意识地看向夏寒,却只撞进那双一如既往深邃平静的瞳眸,心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当她看到夏寒身边那位朋友手里捏着的、自己熟悉的纸巾包时,顿时恍然大悟。

随后她又转向安妮,在见到对方冷淡如昔的模样,以及正优雅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泪痕时,心里渐渐升起一股浓浓的囧意……

“蛋蛋,走了。”

穿衣、拎包,安妮一气呵成地起身。在意识到身边人未跟上时,她转身,目光扫过邻座,语气疏离而客气:“还愣着干嘛?夏医生?”

诧异于此时此刻所见到的人,安妮眸色微转,在见到傻傻立于原地的蛋蛋时,不着痕迹地轻叹:“之前在医院,谢谢夏医生对我‘朋友’的照顾。”

虽是感谢之语,但夏寒却敏锐地听出了其中某些字节的弦外之音。特别是对方有意无意飘落在蛋蛋身上的目光,更是让她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这是护犊子来了。

“金小姐是我的病人,照顾她是职责所在,您客气了。”

夏寒故作不知地接下对方口中的谢语,轻睨了眼明显没听出友人话语中为自己打抱不平的语气、此刻又呆愣不已的某个笨蛋,心中暗笑。

不经意间对上安妮那双同样“恨铁不成钢”的瞳眸时,夏寒扫去了先前因被“兴师问罪”而产生的不快。在与两人轻声道别后,她转身随着散场的人群缓缓离开。

“还不走么?”凝视着蛋蛋那一脸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依依不舍,安妮不由拧紧眉梢,“不是说,要去吃烤鱼?”

本是黯淡的眼神瞬间爆发出精光,蛋蛋瞥了眼紧紧盯住自己的棕黑眸子,安妮终于能体会到童心为什么每次都想动手了。为了吃,蛋蛋仅剩的那点出息也会被丢到爪哇国去!

“安小姐,请问你们用餐人数是2人么?”服务员面带微笑地迎上前,“如果不介意,是否可以和他人拼桌呢?”

安妮瞧了眼身前身后长龙般的等候队伍,又看了眼因饥饿而几近萎靡不振的某人,权衡之下只能点头应下。

只是在接近被安排的餐桌,并见到拼桌的“陌生”桌友后,安妮心底划过一抹无奈的宿命感:“夏医生,又见面了。”

“夏……夏……医生……”

蛋蛋的再次结巴,令夏寒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如珠落玉盘,同时也让某人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红霞。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双手交握抵住下颚,夏寒唇角噙着细浅的弧度,打量着神色各异的两人,“既然不在医院,就不用称呼得那么正式。叫我夏寒便好。”

“取‘夏凉’之意么?”安妮在对方身边的空位坐下,淡淡一笑,“有意思的名字。”

“萋萋芳草春绿,落落长松夏寒。”

落坐在唯一的空位上,蛋蛋瞅了眼一脸淡雅的好友,在念出心中所想的诗句后,果不其然地见到安妮那瞬间变得微妙的脸色。

“咦,夏夏,她们都知道哎!”

一直被当成隐形人的夏寒好友——小琪,突然开口。直到此刻,两人才意识到桌上还有第四个人的存在。

略感意外地望住一脸局促的孩子,夏寒只是浅笑不语,眼底却流淌着温柔。

安妮接过菜单点完菜,方才开口介绍:“安妮!安妮宝贝的安妮,直接叫我名字即可。至于蛋蛋,姓卿,名安,你唤她蛋蛋或卿安皆可。”

“卿安么?”

夏寒的目光落在对方不知为何而害羞、并持续泛红的面容上,轻声重复:“惟愿卿安?”

短短四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令原本染着红晕的脸庞更为艳丽,也惹来安妮对蛋蛋一番**裸的鄙视——这名字被解读得太暧昧了。

当菜品上齐,热气腾腾的烤鱼香气弥漫开来,四人的交谈暂时停歇。直至安妮、夏寒和小琪分别放下餐筷,小琪才熟络地再次挑起话题。

“《泰坦尼克号》虽然是部老片子,但时过多年再看,还是觉得震撼人心。特别是杰克和露丝的感情,打破世俗体制,为爱献身的勇敢……”

从碗中抬眼,蛋蛋睨了眼正慷慨激昂陈述观点的女人,然后默默地低头,继续与鱼肉奋战。

“夏夏,难道你就不感动么?”小琪不解地问,她我记得当整个放映厅几乎所有女人都哭得稀里哗啦时,眼前之人却是冷静地给她递了包纸巾,眼神清明得没有丝毫情绪浮动。

被点名的夏寒微显尴尬地望向正紧紧盯住自己的朋友,斟酌片刻后才缓缓开口:“电影前半段,我不小心睡着了,所以对两人感情的发展不是很清楚。至于后面……船沉了,死了那么多人,是件令人伤感的事。”

“噗哧……”

安妮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没想到,这位看似高冷的主治医生,竟有如此“煞风景”的一面。

夏寒脸色不变地在桌下微微绞动手指,随即不着痕迹地扯出抹冷笑,祸水东引:“我记得安妮看得很认真,不如让她来说说观影感受,如何?”

敛起笑意,在对方似是挑衅的眼神中,安妮眸心转动,在见到仍沉迷于食物中的蛋蛋时,再次展开笑颜:“当然可以。整部片中,先不论杰克和露丝的感情,我个人认为最感人的是一对老夫妻临死之际相拥在床上等待死亡的那一幕——没有争吵,没有背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过如此。还有一个,无关感人与否,而是人性的展现,在面对死亡威胁时,到底是选择自保还是选择牺牲他人,这是一个永垂不朽的议题,值得深思。”

“那卿安的想法呢?”

刚放下餐筷,便被点名,蛋蛋瞪大眼,在扫过三人的表情后,不好意思地搔动脸颊:“其实我只看了后面一段,之前一直在睡。不过……我觉得,如果露丝在最初就听杰克的话上了救生艇,那杰克以只身之力的存活率,是不是会更大一点?”

“什么意思?能不能说得再仔细一点?”小琪满脸不解。

“你想啊,那么大的灾难,救生艇上是挤一个人简单,还是挤两个人简单?”蛋蛋认真分析道,“露丝好不容易上了救生艇,对杰克来说就是了却一桩心事,接下来他只要想办法救自己就好了。可露丝的执意跟随,反而加重了杰克的负担,存活率也随之减少一半。而最后那块木板……当然这只是个人想法。”

耸动肩头,蛋蛋傻傻地望住眼前的纸巾,棕黑的眸子里却越加黯沉下来,似乎真的在为那个虚构的结局感到惋惜。

“孺子可教也!”安妮赞许地拍了拍蛋蛋的脑袋。

“这也太现实了!你完全颠覆了我对杰克和露丝凄美爱情观的认知!”小琪一脸怅然若失,“那一幕明明是如此感人……夏夏,你说呢?”

“人在情境中,一切皆有可能。”

夏寒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冷静的穿透力。她抬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蛋蛋,语气幽深:“有时候,理性与情感,谁又能真正分得清楚?更何况还涉及爱情。相爱的两人,在最危急时刻,却无法确保对方能真正活下去,那么,两人真的能凭理性的判断而分道扬镳,各寻活路么?”

蛋蛋的脸色,因夏寒的一番话而瞬间苍白,随后狼狈地转开眼,不敢再看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

安妮则是颇有深意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而唯一真正高兴的,或许只有在不久前刚被挽回“杰克和露丝凄美爱情观”的小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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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掬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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