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睁睁看着蛋蛋像阵风似的卷出病房,金珏无奈地长叹一声,目光转向正在查房的夏寒。待对方直起身,她才斟酌着词句,轻声开口:“夏医生,我记得贵院在业界的口碑一向极佳,尤其是被服的消毒工作,堪称业内标杆。”
一想到刚才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似乎没睡好”,某人就如临大敌般冲出去取自家被褥,金珏真心觉得,当初同意戴琪她们把蛋蛋送来照顾自己,简直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我院的消毒标准向来是业界良心的先驱者,金小姐尽可放心使用任何物品。”夏寒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得有些晃眼,“我也只是见你眼圈泛黑,随口一问,没想到那孩子竟想歪了。”
‘金小姐是因为不习惯医院的床被而睡不安稳么?又或是担心消毒不彻底?’
仅仅是两个连续简短的反问,却足以精准地击中蛋蛋那根名为“过度保护”的神经,让她误以为金珏是因为床被不洁而彻夜难眠……
注视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无害的女子,金珏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拧了拧眉:“多谢夏医生关心。如果卿安平时有做得不妥的地方,还望您多包涵。”
这客气疏离的话语令夏寒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下一秒,笔锋继续流畅游走:“金小姐多虑了。作为医生,医治、关心病人是我的天职,我只是从医学角度提出合理的疑问。”
落下最后一字,她合上病历,笑意盈盈地看向病床上故作淡然却满眼警惕的产妇:“至于某个‘孩子’的脑回路,做家长的都管不了,旁人更是无权置喙了。”
“……”金珏无语地瞅着面前这位笑靥如花的主治医生,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想到此刻正因自己一句无心之言而在外奔波的卿安,她眼底不禁浮起丝丝愁绪。
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夏寒俯视着楼下那个正抱着厚棉被、艰难向住院部挪动的身影。她明眸流转,眼底的笑意深邃得令人捉摸不透。
“那个孩子?”薛怡不知何时凑到了窗边,目光顺着夏寒的视线落下,“她这是干什么?咱们住院部又不是没被子。”
“听闻是606病房的产妇有严重洁癖,非要用自己家的被子才能安睡。”倪维斜倚在窗框上,漫不经心地补充,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住夏寒那似笑非笑的侧脸。
“既然是病人的‘特殊需求’,我们理应尊重。”夏寒转过身,晃了晃空空如也的水杯,“我去装水,如有病人找,直接CALL我。”
看着那道优雅离去的背影,薛怡与倪维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呼……呼……”
沉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电梯厢内回荡。蛋蛋抱着那床厚实的棉被,整个人几乎贴在泛着凉意的轿厢壁上。她的双眼死死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当数字终于跃至“6”时,她整个人如释重负地瘫软下来。
电梯门开,身后的人流推搡着她向前。蛋蛋胡乱抹去额头沁出的冷汗,踉跄着走出电梯。为了躲避一个突然窜出来的熊孩子,她猛地向后退去,后背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
肩头瞬间传来一阵湿热感,那是水洒出来的触感。
她惊慌回头,只见夏寒正瞪大眼,惊讶地看着自己,笑意却已悄然爬上那双明亮的杏眼:“好巧,蛋蛋。”
听着这似曾相识的开场白,蛋蛋本能地后退半步,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最终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好……好巧,夏医生。”
面对眼前这只竖起浑身刺的小刺猬,夏寒觉得有趣极了。她微微偏头,打量着对方局促的模样,直到蛋蛋忍不住伸手去拉扯背上湿透的衣服,她才收回目光。
“去我那换件衣服,可好?”
话音刚落,就见蛋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眼中的警惕几乎要溢出来。这一幕瞬间惹恼了某位骄傲的医生。
夏寒垂眸,看着手中洒了大半的水杯,语气染上了几分落寞:“这样啊……可这里那么多人看着,我要是不做点什么,恐怕会惹来‘医生横行霸道、弄脏病人衣服不管不顾’的闲言碎语呢。要是传进你朋友耳中,还以为我又欺负了你。”
她特意咬重了那个“又”字,抬起眼帘,故作委屈地眨了眨眼,那双漾着墨色的眸子此刻显得格外无辜:“如果因为这个误会造成医患关系紧张……”
“夏医生!我去!我去换衣服!”蛋蛋慌忙打断对方那即将扣下来的高帽子,苦着脸瞅着眼前这个瞬间变得“楚楚可怜”的女人,“麻烦您了!”
“不客气。”夏寒嘴角的弧度瞬间上扬,眼中的忧色顷刻散去,恢复了往日的睿智明亮。
蛋蛋怔愣地盯着手中那件纯白色的老头衫,不可置信地抬眼望向笑意盈盈的夏寒。她唇瓣嚅嗫半晌,最终硬着头皮开口:“夏医生,这衣服……”
“这衣服怎么了?蛋蛋不喜欢么?”夏寒神色微变,仿佛听到了什么噩耗,下一秒似乎就要因为对方的拒绝而情绪崩溃,“可是……我只有这一件干净的换洗衣服。”
“没有没有!我很喜欢!白色很干净,真的!”为了证明所言非虚,蛋蛋一把抓过衣服冲进隔壁空房。
几分钟后,她换好衣服出来,宽大的老头衫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更衬得她身形娇小。
“谢谢夏医生。”
近在咫尺地探进对方那双清澈诚恳的棕瞳,夏寒心里难得闪过一丝内疚,但转念一想,那丝内疚便烟消云散。她伸手揉了揉比自己矮上半个头的女孩那凌乱的发丝,脸上勾勒出迷人的笑颜:“都说了,不用客气。”
果然,有种不欺负一下就对不起自己的感觉啊!
啃着苹果,金珏时不时翻个白眼,瞧了眼房外偶尔探出个脑袋偷看的蛋蛋,又看了看正在给自己检查身体的夏寒,内心已无力吐槽。
“夏医生,还有两天,我是不是就可以出院了?”
如果再待下去,估计外面那个笨蛋就要被折腾死了。
打量身影微顿的夏寒,金珏实在想不通,这位主治医生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总是打着“有益健康”的旗号,行“折磨卿安”之实。
从吸奶器事件开始,到某人穿着愚蠢的老头衫抱着厚棉被回来,再到每日清洗物品进行全方位消毒,然后是跨越大半个城市去买所谓“最适合产妇”的季节性水果,再到后来让蛋蛋当了一回办公室与病房之间的专属苦力……
以至于现在,蛋蛋只要一见到夏寒,脸上露出的表情除了纠结就是纠结。
“听说孩子的情况也不错,如果没有意外,还有两天,你们母子俩就可以出院了。”收起听诊器,夏寒扬起一抹浅笑。
“谢谢夏医生。”这或许是金珏这一周以来听到的最好消息。
“不用谢。”收拾好一切走出病房,在瞧见门外某人那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时,夏寒眉眼微挑,转身便向下一个病房走去。
蛋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不解地凝视着那道径直离去的背影,眼里浮动着些许困惑。但这困惑很快就被抛诸脑后,因为面对两天后即将获得的“解放”,其他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夜深人静,医院的走廊总是无端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揉着双臂,蛋蛋对于金珏突然半夜想吃夜宵这一举动——尤为发指。可不管心里如何愤怒,为了小二,她还是得起床去买。
踏进电梯,按下楼层键。随着数字一点点向上跳动,她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放大,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角落里缩去。
“叮”的一声,门开了。
蛋蛋的双瞳瞬间瞪得如葡萄般大小,而在见到来人时,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夏寒似笑非笑地扫过这个如同获救般的人儿,迈步走进电梯,与她一同向1楼而去。
“夏医生这是要巡房么?”蛋蛋从角落里拔出身子,小心翼翼地往中央挪了挪,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不是。”简短的回应后,便再无声响。
眉梢微拧,蛋蛋不解地望向对方。在瞧见夏寒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墨色后,她硬着头皮再次尝试打开话题:“今天夏医生是晚班么?”
“是。”
依旧是简短的回答,空气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直至电梯在3楼停下,门刚开,一名护士便急切地冲了进来:“夏医生,305病房的孕妇突发腹痛,情况紧急,您快去看看!”
两人蓦然远去的脚步声令蛋蛋怔愣在原地。当电梯门缓缓合上,她才回过神,紧接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惑:如果腹痛的孕妇是突发状况,那夏医生刚才独自一人深夜下楼,究竟是要去哪里?
当蛋蛋拎着金珏点名要的便当回到医院时,已是两个小时后的事。她正好与两名护士一同搭上了上楼的电梯。
“你说夏医生要不要紧?”甲护士的言语中藏着抹担忧,“手术结束后,她的脸色白得太吓人了。”
“估计是胃病又犯了。我找她时,恰好是她的饭点,只是没想到会直接进了手术室。”乙护士摇着头,略显同情。
立于两人身后的蛋蛋,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她随即蹙眉,思索片刻,待护士离开后,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一秒,最终按下了某人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敲响门,见到独自一人坐在桌前、脸色苍白如纸的夏寒时,蛋蛋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紧拧起。
“夏医生,我这里多了一份夜宵,你吃么?”
意外地望向此时一脸正经模样的蛋蛋,夏寒心里划过一抹诧异。想到自己此刻确实无力动弹的身体,她心神微转,衡量片刻后,故作为难地开口:“你这是要贿赂我么?”
“……”举着便当的手轻颤。在望进对方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神采奕奕的双目时,蛋蛋倏地有了吐槽的冲动:当初她毫不客气收下蛋糕时,怎么就不记得贿赂这一说?现在倒来跟她较真了。
“便当20元,车费4元,共计24元。夏医生就当是叫外卖吧!”她不想在这个虚弱的时候与对方争个上下,只想尽快解决战斗。
哎呀!软软的蛋蛋竟然一下子变硬气了,不好玩!
趴在桌上的脑袋一转便面向白墙,夏寒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那还是算了吧!医院规定,医患之间不能直接涉及金钱交易。蛋蛋是病人朋友,属该范围之内。”
无语地凝视着犹如在闹小孩脾气的某人,蛋蛋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无关贿赂,无关金钱交易。我请求夏医生吃了鄙人这份便当,好么?就当是……感谢您一直以来对金珏的照顾。”
“真的?可是……”
在对方的“可是”还未完全说出口时,蛋蛋快速打开便当盒,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她将便当递至对方眼前,诱哄道:“城里最有名也是最好吃的红烧肉,夏医生快吃吧!”
她就不信,传闻中嗜肉如命的夏寒会不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