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2 蝉鸣

同学聚会在望江阁。

那是清禾市临江的一家中式茶楼,三层木质小楼,檐角挂着铜铃。下午三点的阳光把瓦片晒得发亮,蝉鸣一阵压过一阵,像是给夏天打着永不停歇的拍子。

鹿聆到得稍早,她穿了条米白色的棉麻连衣裙,裙摆刚到小腿,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出门前周瑾打量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交代“十点前回家”。

茶楼里冷气很足,混杂着茶叶的清香和点心甜腻的气味。二楼包厢已经热闹起来,女孩们的声音像一群归林的雀鸟,叽叽喳喳挤满了每个角落。

“聆聆!”刑听雪从人群里挤过来,抓住她的手。

“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临时反悔呢。”

“答应了的。”鹿聆轻声说,目光扫过包厢。

大概来了二十多人,几乎占满了初中班里一半女生。有人换了漂亮裙子,有人化了淡妆,还有人把头发染成了不太明显的栗色。三年在女校里被压抑的、对“美”的试探,在这个没有校规束缚的下午悄悄探出头来。

叶长苏也在。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旗袍改良连衣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长发用一支玉簪绾起,正微笑着招呼几个女生落座。看到鹿聆,她远远点了点头。

“坐这边。”刑听雪拉着鹿聆往窗边的位置走,“这边安静,还能看到江景。”

位置确实不错。木质窗棂外是缓缓流动的江水,对岸的建筑在午后的热浪里微微晃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偶尔有货船驶过,发出沉闷的汽笛声。

鹿聆坐下来,接过刑听雪递来的柠檬水。玻璃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指尖碰上去一片湿凉。

人陆续到齐。

起初的寒暄过后,话题开始散开。有人拿出手机分享暑假旅行计划,有人讨论最近爆火的电视剧,还有几个在抱怨父母已经给报了衔接班。

“一中开学有分班考吧?”一个短发女生问,她叫余江芷,初中时坐在鹿聆斜后方。

“嗯。”鹿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压力好大……听说一中实验班的进度快得吓人。”

“怕什么,鹿聆肯定进实验班啊。”刑听雪插话,语气理所当然,“她数学那么好。”

鹿聆没接话,只是抿了口水。柠檬的酸味在舌尖漫开,带一点隐约的涩。

话题很快又跳走了。她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看向窗外。江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有白鹭低低掠过,翅膀划开稠热的空气。

时间一点点滑过去。

四点半左右,点心上了一轮。水晶虾饺、榴莲酥、桂花糕,小巧精致地摆在青瓷碟里。鹿聆夹了一块虾饺,咬下去是弹牙的鲜甜。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那个名字。

声音是从隔壁桌飘过来的,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声音压着,却掩不住兴奋。

“……真的是他?七中那个?”

“对啊,我朋友刚才发消息说,在楼下看到了!”

“江述阳?他怎么会在这儿?”

鹿聆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那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她垂下眼,看着碟子里咬了一半的虾饺,透明的皮裹着粉嫩的虾仁,沾着一点酱汁。

“你们说谁?”刑听雪好奇地探头。

“就七中那个特别有名的。”一个女生转过手机。

“看,偷拍的,虽然糊但能看出来很帅。”

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匆忙拍下的照片。茶楼一楼大堂,一个穿着浅灰色T恤的男生侧身站着,身形高瘦,正低头看手机。照片确实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利落的下颌线和微乱的短发。

但鹿聆认得那个轮廓。

像刻在记忆里一样,七年了,依然认得。

“他怎么来这儿了?”刑听雪凑近看。

“好像是来找人的?我朋友说看到他往后面庭院去了。”

“要不要下去看看?”

“不好吧……万一被发现了多尴尬。”

女生们笑起来,声音里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对异性的好奇和羞涩。鹿聆收回目光,重新夹起那块虾饺,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好像淡了一些。

“聆聆,你还记得他吗?”刑听雪忽然问。

“就是初一时,隔壁七中来我们学校交流演出,那个打架子鼓的男生。”

鹿聆咽下食物,喉咙有些干。

“有点印象。”

她撒谎了。

不是有点印象,是每个细节都记得。

那年两校文艺汇演,七中来了个乐队,他是鼓手。演出时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鼓架上,他穿着黑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手臂挥动时带起利落的风。鼓点密集如夏雨,又骤然停歇,他抬起头朝台下笑了笑,汗水从鬓角滑到下颚。

那笑容像阳光劈开阴云。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江述阳。

名字和人都像夏天。

“我当时就觉得他好帅,”刑听雪托着腮。

“可惜后来没再见过了。听说他初二休学了一年,之后竟然还能跟上!牛人!”

“不太清楚。”鹿聆轻声说,又喝了口水。

杯子见了底,只剩几片柠檬贴在杯底,她招手叫服务生续杯,指尖有点凉。

聚会还在继续。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鹿聆以去洗手间为由离开了包厢。

走廊里安静许多,深棕色的木地板被擦得发亮,映出头顶灯笼状吊灯模糊的光影。她慢慢走着,手指拂过墙上的水墨画。

一幅烟雨江南,远山淡得像一抹青烟。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进去用冷水拍了拍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睛很亮,脸颊因为冷水的刺激泛着薄红。

深呼吸,一下,两下。

心跳慢慢平复。

走出洗手间时,她没直接回包厢,而是转向另一侧的楼梯,那里通往茶楼的后院,据说是个小园林,有假山鱼池,她想透透气。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越往下走,空气里的茶香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植物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夏日的燥热。

后院比想象中宽敞。

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蜿蜒穿过竹林,角落里有座小小的假山,水流从石缝里潺潺淌出,汇入下方的池子,几尾红鲤鱼在睡莲叶间慢悠悠地游。

鹿聆在池边站定,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波纹晃动着,影子碎开又聚拢。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是从假山另一侧传来的,被水声衬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听清是两个人。

一个男声,一个女声。

“……我真的喜欢你很久了。”女生的声音,清亮,带着颤抖的勇气。

“为什么喜欢我?”

鹿聆身体僵住了。

她认得这个男声。即使七年没当面听过,即使隔着假山和水声,她也认得。

“从你转来七中开始,我就注意你了。你打球的样子,你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还笑嘻嘻的样子,你……”

女生还在说,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

鹿聆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青石板上。她想离开,立刻离开,但身体不听使唤。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她手臂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有点烫。

她应该走的。

可她还是挪动了脚步,很轻,很慢,绕到假山另一侧。那里有几丛茂密的南天竹,深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足够挡住她的身影。

从叶缝间,她看到了他们。

女生背对着她,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长发及腰,发尾微卷。她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礼物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而江述阳——

他靠在对面的廊柱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还是那件浅灰色T恤,黑色长裤,白色板鞋。头发比照片里看起来更乱一些,像是随手抓过。他微微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部分眉眼,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抿着的唇。

鹿聆的呼吸轻了。

七年。

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宽了,轮廓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有了少年人清瘦锋利的线条。但那个侧影,那种随意站着的姿态,还有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像夏天午后突然刮过的一阵风,带着阳光的温度,又藏着雨的潮意。

“江述阳,”女生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里带了点哭腔,“你就不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江述阳终于抬起头。

鹿聆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记忆里是弯弯的,盛满阳光的笑意。而现在,它们依旧是亮的,却像是隔着层玻璃,透出一种礼貌的疏离。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牙齿很白。但鹿聆觉得,那不像真正的笑,更像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

“谢谢。”他说,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带着少年变声期后特有的沙哑质感,“谢谢你的喜欢。”

女生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但是,”江述阳继续说,语气温和,却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抱歉。”

空气安静了几秒。

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像是要把这个瞬间撕破。水池里的鲤鱼跃出水面,发出“噗通”一声轻响。

“是……有喜欢的人了吗?”女生问,声音很轻。

江述阳沉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但鹿聆捕捉到了。他插在裤袋里的手动了动,指尖在布料上顶出隐约的轮廓。

“没有。”他说,又笑了笑。

“只是现在….不太想考虑这些。”

很得体,很周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给足了对方体面。

女生的肩膀塌了下去。她点了点头,很慢,然后把礼物袋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这个……还是想送给你。就当是毕业礼物。”

“谢谢。”江述阳说,没去拿。

女生转身离开了。脚步很快,粉色的裙摆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院子里只剩下江述阳一个人。

他没动,依旧靠着廊柱,低头看着石凳上那个礼物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石板上,边缘模糊。

鹿聆藏在南天竹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着他抬起手,揉了揉后颈,一个很随意的动作,却透出某种疲惫。然后他直起身,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手指飞快地敲了几下。

是在回消息?

她不知道。

江述阳收起手机,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礼物袋。他没有打开,只是拎在手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远。

鹿聆还是没动。她看着那丛南天竹的叶子,深绿色,边缘有些枯黄。一只蚂蚁沿着叶脉爬行,走走停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从藏身处走出来。

院子里空荡荡的。假山上的水流声依旧,池里的鲤鱼还在游,竹叶在风里轻轻摩擦。刚才的一切像没发生过。

只有石凳上还留着一点痕迹——女生放下礼物袋时,凳面的灰尘被擦出一道弧形的干净区域。

鹿聆走过去,在那张石凳上坐下。

木板还残留着太阳的余温,透过薄薄的裙料传递到皮肤上。她看着池水,看着自己的倒影,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她以为再见到他会是开心的。

可真的见到了,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闷得慌。

他变了,也不完全变,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在泳池边安慰她、会笑着分她巧克力的小太阳,但有什么东西被一层薄冰封住了,透出疏离的光。

而她呢?

她还是那只胆小的鹿,只敢躲在森林边缘,远远地看着。

竹林沙沙响。

鹿聆抬起头,透过竹叶的缝隙看向天空。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像一块巨大的、光滑的琉璃瓦。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在海边,他也是这样仰头看天,然后对她说:“你看,天和海在远处连成一条线。妈妈说,那是世界的边缘。”

“世界的边缘有什么?”她当时问。

“不知道啊,”他笑着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等我长大了,带你一起去看看?”

她那时用力点头,把这句话和海边咸湿的风、巧克力的甜味一起,藏进了心里最深的角落。

七年了。

他没来带她去看世界的边缘,而她,也始终没走出自己的森林。

鹿聆站起身,裙摆带落了几片竹叶。她拍了拍裙子,转身往回走。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院子。

阳光正好。

蝉鸣正响。

夏天还很长。

而她不知道,下一次见到他会是什么时候。

或许很快。

或许再一个七年。

她踏上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微微下沉。走到二楼转角时,她顿了顿,从窗户往下看——江述阳已经走到了茶楼侧门。

他单手拎着那个礼物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说着什么。然后他推开门,身影没入外面的光里,消失不见。

就像七年前一样。

来了,又走了。

鹿聆收回目光,继续上楼,走廊里传来包厢里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她推门进去时,刑听雪正四处张望:“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后院透了透气。”鹿聆坐下,声音平静。

“脸色怎么有点白?不舒服?”

“可能有点热。”

刑听雪递过来一杯新的柠檬水。鹿聆接过,冰凉的杯壁贴在掌心,稍稍驱散了那股莫名的燥热。

聚会还在继续,气氛正酣,有人开始唱卡拉OK,走调的歌声惹得哄堂大笑。

鹿聆安静地坐在窗边,小口喝着水。江景依旧,货船又驶过一艘,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

她想,她应该不会忘记这个下午。

不会忘记蝉鸣,不会忘记竹影,不会忘记那个靠在廊柱上的身影,和那句温和却坚定的“抱歉”。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周清随发来的消息。

周清随:聚会怎么样?

鹿聆想了想,打字回复。

鹿聆:还好。

周清随:遇到什么人了吗?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半晌,才慢慢按下去。

鹿聆:没有。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柠檬水一饮而尽。

酸。

真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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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见冬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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