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Chapter 19 觉得冬天也挺好

他坐在高二一班的区域,靠边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像人群里一个安静的、发光的小岛。

主持人报了她的名字,鹿聆走上舞台,刺眼的灯光打下来,她眯了眯眼走到话筒前,她展开演讲稿,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清晰但有点抖。

讲着讲着,她看见江述阳抬起头,看向舞台,距离很远,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束温暖的探照灯,照亮了她心里的慌张。

她慢慢镇定下来,声音变得平稳,流畅。

讲到“青春是永不褪色的诗篇”时,她看见江述阳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容,但眼睛弯着,像月牙。

发言结束,掌声响起,鹿聆鞠躬下台,心跳还有点快。董仪在后台等她,一把抱住她:“讲得真好!”

“真的吗?”

“真的!我都感动了!”

鹿聆笑了,心里那点喜悦像气球,慢慢膨胀开来。

之后的节目很精彩,邰晓晓穿了身白色的舞裙,跳的是古典舞,动作柔美得像柳枝,台下掌声热烈,不少男生在吹口哨。

鹿聆在后台看着,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又浮上来。但她很快压下去,每个人都有闪光点,她不必比较。

轮到一班的小品时,林止则和骆风都上了台。小品讲的是校园生活,幽默但温暖,惹得台下笑声不断。方醒在后台激动得手舞足蹈:“看见没!我写的剧本!”

“知道知道,”董仪笑,“你最厉害。”

方醒看着她,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你喜欢吗?”

董仪愣了下,脸有点红:“还……还行吧。”

鹿聆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猜测更清晰了。她转头看向观众席,江述阳还在那个位置,正认真看节目,偶尔和旁边的同学说两句。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像这个秋日里,最温暖的一道风景。

十二月的第一个清晨,鹿聆被窗外的惊呼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片异样的白。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下雪了。

今冬的第一场雪。

细密的雪粒从灰白的天空飘下来,像无数撕碎的云朵,缓缓降落。屋顶、树枝、街道,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一层糖霜,世界变得安静,连远处车辆的鸣笛声都显得遥远。

鹿聆站在窗前,呵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个笑脸,然后又画了只小鹿。

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这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洗漱完下楼,周瑾已经在吃早餐了。看见她,周瑾难得地笑了笑:“下雪了。”

“嗯。”鹿聆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妈,今天能晚点回来吗?想和同学看雪。”

周瑾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九点前。”

“谢谢妈。”

鹿聆快速吃完早餐,背上书包出门,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撑开伞,深蓝色的伞面很快落满了细小的雪粒,像撒了一层盐。

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了江述阳。

他站在梧桐树下,没打伞,头发和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披了件白色的斗篷。看见她,他抬手挥了挥。

鹿聆快步走过去,把伞举高,罩住两个人。

“你怎么不打伞?”她问。

“忘了。”江述阳说,声音带着笑意,“不过雪不大。”

两人并肩走进校园。雪地里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深的浅的,像某种隐秘的密码。操场上有学生在打雪仗,笑声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鹿聆。”江述阳忽然开口。

“嗯?”

“你看那边。”他指着操场角落。

鹿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儿有棵老槐树,树下堆了个小小的雪人,圆滚滚的身子,树枝做的手臂,两颗石子做眼睛,还戴了顶红色的毛线帽。

“谁堆的?”鹿聆惊讶。

“不知道,”江述阳笑了笑,“挺可爱的。”

两人走过去。雪人面前插了块小木牌,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小雪,一岁

鹿聆蹲下身,看着雪人那双石子眼睛,忽然笑了:“它好像在笑。”

江述阳也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捏了捏,又在雪人旁边堆了个更小的雪人。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这是小雪的妹妹,”他说,“小冰。”

鹿聆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温柔像融化的雪水,慢慢漫上来,她也抓起一把雪,在小冰旁边堆了个更小的。

“这是小霜,”她说,“最小的妹妹。”

江述阳笑了,那笑容很亮,像雪地里的阳光:“一家三口。”

两人并排蹲在雪地里,看着那三个小小的雪人。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像时光洒下的碎银。

“江述阳,”鹿聆轻声问,“你喜欢冬天吗?”

江述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我妈是冬天去世的。”

空气静了一瞬。雪花落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悄无声息。鹿聆心里那点酸涩涌上来,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江述阳先开口了。

“但现在,”他看着雪人,声音很轻,“觉得冬天也挺好的。”

“为什么?”

“因为……”他转头看她,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冬天会下雪,雪很干净。而且……”

“而且什么?”

江述阳笑了笑,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该上课了。”

鹿聆也站起来,伞还举在两人头顶。深蓝色的伞面像一小片移动的天空,把雪花隔绝在外,把两人圈在里面。

一个小世界。

温暖,安静,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走进教学楼时,鹿聆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雪人还站在老槐树下,手拉着手,像永远不会分开。雪花落在它们身上,轻轻覆盖,像温柔的拥抱。

她转回头,跟着江述阳走进教室。

心里那个决定,在这场初雪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温柔。

她要追他。

不仅因为喜欢。

还因为,她想让他看见,冬天不只有寒冷和离别

还有雪,有雪人,有温暖的伞,有并肩走过的路。

有她。

元旦前的最后一周,空气里弥漫着期末特有的焦灼气息。

周瑾又出差了,这次是去北京参加一个国际舞蹈研讨会,要一周后才回来。鹿聆送她到机场,周瑾在安检口回头看她:“好好复习,别松懈。”

“知道了,妈。”鹿聆点头,看着母亲拖着行李箱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那点轻松感像气球,慢慢膨胀开来。

没有门禁的夜晚,像偷来的时光。

校园里的日子被复习和考试填满,走廊里的谈笑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背书声和翻书页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醒目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鹿聆刚到教室放下书包,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转过头,是岳梦茹,云寂那个青梅,她今天没扎头发,长发披散着,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

“鹿聆,能说几句话吗?”声音有点哑。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干枯的手伸向灰白的天空。岳梦茹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绞着衣角,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鹿聆轻声说。

“你喜欢云寂吗?”

问题很突然。鹿聆愣了愣:“什么?”

“我和他是青梅竹马,”岳梦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一直都喜欢他,从初中就喜欢。刚开学那段时间,我看他对你很上心,经常来给你送东西,所以我……”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鹿聆明白了,她摇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我不喜欢他。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

岳梦茹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真的?”

“真的。”

“那就好……”岳梦茹松了口气,又像是失落,“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仓促。鹿聆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像水面的涟漪,慢慢散开。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

会患得患失,会小心翼翼,会忍不住去确认,哪怕结果可能让人难过。

像她自己对江述阳。

回到教室时,她注意到董仪和林止则之间的气氛有些怪。

两人坐在各自的座位上,隔着一排桌子,但董仪总会无意识地往那边瞥,被发现后又迅速移开视线。林止则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方醒也感觉到了,他坐在董仪斜后方,目光总追着她,但董仪好像……没察觉,或者说,不在意。

江述阳请假了。

周二早晨,他的座位空着,,鹿聆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蔓延。第一节课下课,她忍不住问林止则:“江述阳怎么没来?”

林止则正低头看书,闻言抬头:“不知道,可能有事。”

语气平淡,但鹿聆知道他们关系好,可连林止则都不知道。

一整天,那个空位像教室里一个醒目的缺口。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晰可见。邰晓晓往那边看了好几次,孟可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

放学后,鹿聆回到家,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最后她鼓起勇气,给江述阳发消息:

“你怎么没来学校?”

“生病了吗?还是不舒服?”

“我们都挺担心你的。”

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像等待宣判的囚徒。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直到深夜,手机才震动。她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

江述阳的回复,三条,间隔很短:

“有事。”

“没事。”

“谢谢。”

像三个冰凉的句号,结束了所有可能的追问。

鹿聆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按灭屏幕,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那点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一切。

她那么努力地靠近他,关心他,换来的就是这样简短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回答。

从小到大,她从不缺人喜欢,初中时抽屉里的情书,高中时云寂的殷勤,现在邰晓晓和鲁月的较劲她都知道,但不在意。

可她在意的人,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她。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又憋屈。

她决定不理他了。

既然他这么冷淡,那她也冷淡,凭什么她要一直主动?

这个决定在心里生根,像冬天的种子,硬硬的,冷冷的。

江述阳不在的校园,日子变得格外漫长。

课间操时,一班的队伍缺了一个高个儿,显得有些参差。篮球场上,少了一个精准的三分投手,方醒抱怨“少了个主力”,中午食堂,六人桌空了一个位置,像拼图少了一块。

邰晓晓这几天格外活跃,总往后排跑,不是问问题就是送零食。林止则不堪其扰,干脆戴上耳机,隔绝一切噪音,骆风温和地应付着,但眼神里藏着无奈。

周五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像深海,鹿聆正在刷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忽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她抬起头。

江述阳站在门口。

他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有些乱,脸色比平时苍白些,但眼睛很亮。任老师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走进教室。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邰晓晓眼睛亮了,方醒差点站起来打招呼,被林止则按住了。

江述阳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然后他转头,看向鹿聆的方向。

鹿聆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心跳却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束温暖的探照灯,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收回视线,坐下,拿出书。

一整节课,鹿聆都没往那边看。她强迫自己专注在题目上,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像她此刻的心情。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准备去琴房。刚站起身,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鹿聆。”

江述阳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感冒了。

鹿聆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等等。”他跟上来,和她并肩走在走廊里。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你在生气?”江述阳问,声音很轻。

鹿聆没说话,只是加快脚步。

江述阳叹了口气,像无奈,又像……别的什么。他快走几步,挡在她面前。

“对不起。”他说。

鹿聆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很认真,像深秋的湖水,平静但深邃。

“为什么道歉?”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硬。

“因为……”江述阳顿了顿,“我回消息太短了?”

“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他看着她,“让你担心了。”

鹿聆心里的冰层,像被这句话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缝。但她还是板着脸:“我没担心。”

“那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生气。”

两人对视,像两个固执的孩子,然后江述阳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弯着,像月牙。

“好,你没生气。”他说,语气像在哄人,“是我错了。”

鹿聆抿了抿唇,心里的委屈像融化的雪,慢慢化开。但她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江述阳从口袋里掏出个小东西,递给她:“赔罪。”

是个钥匙扣,金属的,做成小钢琴的形状,在夕阳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鹿聆愣住了:“这是……”

“路过小店看见的,”江述阳说,“觉得挺适合你。”

她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温热的。钥匙扣很轻,但沉甸甸地落在她心上。

“谢谢。”她小声说。

“不客气。”江述阳笑了,“那……不生气了?”

鹿聆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告别这个漫长的冬天。

走到校门口时,江述阳忽然说:“下周期末考,加油。”

“你也是。”

“嗯。”

他朝她挥挥手,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像一幅渐行渐远的剪影。

鹿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手里握着那个小钢琴钥匙扣。

心里的冰,彻底化了。

像冬天的河流,遇到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慢慢流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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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见冬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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