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12 “离婚,带俩娃。”

小测成绩公布那天,教室里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

任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冷白的光。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某个角落。

“这次小测,我们班有位同学进步很大。”他顿了顿,“江述阳,全科第一,年级第一。”

教室里炸开锅。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后排。江述阳靠墙坐着,手里转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个被谈论的人不是自己。

鹿聆坐在第二排,指尖微微发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成绩单:总分年级第二,英语那一栏用红笔标着108分,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董仪凑过来,小声说:“我这次考了第五,这下,我妈肯定同意给我买那个限定口红。”

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雀跃。

“恭喜你呀董仪。”鹿聆轻声说。

“你这成绩倒退了一名,”董仪顿了顿,“你妈妈那……”

“没事,”鹿聆打断她,“她最近出差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周瑾对她学习方面管得像军训,成绩就是通行证。考得好,要什么都行,考不好,连呼吸都是错的。倒退一名……虽然还是第二,但在周瑾眼里,不是第一就等于失败。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阳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好像对周围的议论毫不在意,或者说,习惯了。

少女时代总会喜欢上江述阳这样的人。

成绩好,长得帅,打球厉害,像一束光,明亮到刺眼,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怕被灼伤。

“给你,”董仪从书包里掏出一罐可乐。

“上次的赌约,我都想好了,你就把这一瓶给江述阳,说,谢谢你让着我。”

“真的吗?”鹿聆接过可乐,罐身冰凉。

“江述阳那放水放到太平洋了吧!”董仪笑,“不过你那个球确实蒙得漂亮。”

鹿聆犹豫再三。

当面给?她不敢。

最后她趁着课间操,教室里没几个人,悄悄把可乐放进江述阳的桌兜里。金属罐子碰触木质桌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吓得她心跳快了好几拍。

“我可劝你,”董仪在她耳边说,“最近鲁月追得紧,万一……”

后面的话没说,但鹿聆懂。

万一被别人捷足先登,万一……

她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下午第二节下课,鹿聆被叫去办公室。

“祝你好运。”董仪朝她挤挤眼。

鹿聆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走向办公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二楼拐角的窗户时,她无意间往下瞥了一眼。

篮球场边站着几个人。

江述阳,方醒,林止则,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个子娇小,扎着双马尾,手里捏着个粉色的信封,手指绞得很紧。

又有女孩子给他表白了……

鹿聆停下脚步,躲在窗边往下看。

方醒张嘴想说什么,被江述阳瞪了一眼,立刻闭嘴。江述阳低头看着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看见女生肩膀垮了下去。

然后江述阳转身,接过林止则扔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动作随意,像刚才那场告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鹿聆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继续走向办公室。

“报告。”

办公室里,英语老师王伟正在批改作业。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教师,戴着细框眼镜,气质温和,但要求严格。

“鹿聆,坐。”王老师放下笔,推了推眼镜,“我看过你以前的成绩,你的英语一直很拉分,特别是作文和完形。”

“嗯,我知道的老师。”鹿聆小声说。

“平时你要多读一些书,还有完形,”王老师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试卷。“你完形填空就对了一个。”

红色的“1”像一记耳光,扇得鹿聆脸颊发烫。

王老师把那张试卷推到她面前。卷头上写着江述阳的名字,分数栏里是刺眼的143。作文部分被红笔画了五颗星,完形填空全对。

“江述阳的作文和完形都写得不错,”王老师说,“你可以去问问他的答题思路。一些东西我课上都讲过,要认真听!知道吗?”

“我知道了老师。”

“行了,回班吧。把这份卷子给江述阳,顺便问一下他。”

“好。”

鹿聆拿着两张试卷走出办公室。她的108分和江述阳的143分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分数照得发亮,刺得她眼睛发涩。

好差劲。

回到教室时,江述阳正喝着可乐——她放的那罐。

他单手握着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然后放下罐子,继续和林止则说话。

“阳哥,英语笔记给我看看。”方醒从他斜前方转过身。

江述阳漫不经心地单手打开易拉罐拉环,动作很流畅,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另一只手从桌兜里掏出英语笔记,扔给方醒。

“谢了!”方醒翻开笔记。

江述阳没搭理他,目光落在走过来的鹿聆身上。

鹿聆走到他座位旁,把试卷放在桌上:“老师让你给我讲讲完形填空。”

方醒眼睛一亮,“我去!厉害啊阳哥,143!”

江述阳拿起她的试卷,扫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就对一个?”

鹿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她是不是很笨?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是那种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笑:“厉害啊,你对的这道题,其实我是蒙的。原来还想让你教我这道题呢。”

鹿聆愣了愣。

江述阳拿起笔,在她的试卷空白处画了几条线,又想了想:“这样吧,放学的时候你教我这一道题,我教你其他的。”

“好。”

鹿聆刚想把自己的卷子拿走,江述阳却按住了:“我给你拿着。”

“哦……”她缩回手。

下午第二节下课,鹿聆正在想现在要不要去找他问题,旁边忽然笼下一片阴影。

江述阳站在她桌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这节课我去打球,等会提前十分钟回来给你讲题,好吗?”

语气很温柔,像在哄人。

像在哄女朋友?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鹿聆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好……”她听见自己说。

江述阳好像笑了一声,很轻,然后直起身:“同意了。走吧!”

他对后排的林止则抬了抬下巴,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董仪立刻趴过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你俩刚刚就像小情侣,男朋友去打球要征求一下女朋友意见。”

鹿聆的耳根更红了。

可他们本来约定好的就是放学,他还来征求她什么意见啊。

自习课过去十分钟,孟可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两张A4纸。

“鹿聆,英语老师让你把英语答案抄到黑板上。”孟可把纸递给她。

鹿聆刚准备接过,就听见一个声音插进来。

“鹿聆,你如果觉得为难的话,我来吧。”邰晓晓站起身,笑容甜美。

“毕竟我英语考了138。”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鹿聆看着邰晓晓。那张脸蛋上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董仪看不下去了:“这跟成绩有关吗?”

“多多少少有点吧,”邰晓晓眨眨眼,“怕抄错嘛不是。”

“不用了,”鹿聆开口,声音平静,“我来吧。”

邰晓晓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没想到鹿聆会拒绝得这么干脆。鹿聆没再看她,拿起粉笔走上讲台。粉笔灰簌簌落下,白色的字迹在黑板上蔓延开来。

她知道,王老师不只是让她抄答案,更是罚她把这些东西刻进脑子里。

抄到一半时,手臂开始发酸。鹿聆活动了下手腕,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十分钟,他应该快回来了。

下一秒,前门就出现了江述阳、林止则和方醒的身影。他们刚打完球,头发还有点湿,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

鹿聆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抄。

纤细的手指敲了敲她的桌面。她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他眼皮上那颗浅褐色的痣,然后是他微弯的唇角。

“跟我去后面。”他说。

鹿聆放下粉笔,拿起自己的笔和本子。刚起身,林止则就在她位置上坐下,旁边的董仪吓了一跳:“你坐在这干嘛?”

“江述阳给你家鹿聆讲题把我位置占了,那我坐哪?”林止则抱着臂,表情理所当然。

鹿聆跟着江述阳走向后排,江述阳指了指林止则的位置,示意她坐下。她坐下的瞬间,能闻到他座位上残留的、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江述阳拿起她的试卷。完形填空旁边的空白处已经被他填满了文字——全都是知识点,条理清晰得像教科书。

“方醒。”江述阳开口。

“怎么了阳哥?”

“英语笔记。”

“我去!我还没看呢!”

“啧,快点。”

方醒不情不愿地把笔记递过来。

鹿聆小声说:“抱歉,等会就给你。”

江述阳勾了勾唇角,没说话,拿起笔开始讲解。

鹿聆起初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

他刚打完篮球,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上面也有一颗小痣。

他怎么这么多痣?

他的手也很好看,手指修长,握笔时骨节微微凸起,像艺术品。

后来她强迫自己跟上他的思路。他的讲解方式很特别,不用复杂的术语,而是用最简单的类比,把那些绕来绕去的语法点拆解成她听得懂的语言。

“讲完了,”江述阳放下笔,“听懂了吗?”

“听懂了。”鹿聆点头。

“好,那你给我讲讲你这道题怎么写对的。”他把试卷推过来,“我这道题全靠运气。”

鹿聆拿起笔,开始讲解。讲到一半时,她偷偷瞥了他一眼。他听得很认真,眼睛看着她的笔尖,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像一幅会呼吸的画。

周六下午,鹿聆练完琴,换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绾成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她看了眼手机,群里已经聊得热火朝天,方醒发了KTV的地址和包厢号。

送她的还是闻叔。车子停在KTV门口时,鹿聆有点紧张。她从没来过这种地方,门口闪烁的霓虹灯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像另一个世界。

她在群里发消息。

“我到了,应该往哪边走?”

没人回应。

给董仪打电话,没人接。

她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迷路的小孩。正要鼓起勇气去问前台,手机响了。

是江述阳。

“在哪?”他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嘈杂的背景音。

“在……大门口。”

“我去接你。”

“好。”

等待的时间不长,但鹿聆觉得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江述阳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深色裤子,头发有些乱,像刚睡醒。

“他们人呢?”鹿聆问。

“KTV声音比较大,他们玩嗨了,没看手机。”江述阳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走吧。”

他呢?怎么在看手机?不喜欢唱歌吗?

鹿聆没问出口,只是跟着他往里走。走廊里灯光昏暗,墙壁贴着深色的墙纸,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烟味和酒精混合的奇怪气味。

推开包厢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像潮水般涌出来。董仪第一个看见她,扑过来抱住她:“聆聆你总算来了!真是对不住,你发消息的时候没看手机。”

“没事啦。”鹿聆笑了笑。

方醒看了眼手机,一拍脑袋:“我去!对不住了鹿聆,没听到!”

“没关系的,”鹿聆把礼物递过去,“方醒,生日快乐!”

方醒“哇”了一声,接过礼物:“鹿聆,追你的那些男生知道你给我送礼物吗?知道了不得难过死,反正我爽了。”

“得瑟吧你!”董仪笑骂。

鹿聆挨着董仪坐下。包厢很大,沙发是深红色的,墙上挂着闪烁的霓虹灯管,屏幕上正放着MV,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江述阳坐在她对面,靠着沙发,一条腿曲起踩在茶几边缘,姿态放松。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模糊的光晕里,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点渣苏感的气质,在昏暗的环境里被放大到极致。

“喝什么?”江述阳开口。

“有清柠茶吗?”

“没有,”江述阳想了想,“但是前台可以自制,我带你去?”

“好,谢谢。”

“嗯。”

江述阳站起身,对方醒说:“我带她去调一杯特调。”

方醒比了个“OK”的手势。

走出包厢,音乐声小了些。江述阳走在前面,鹿聆跟在后面,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走廊里的灯光比包厢亮些,能看清他卫衣上细小的纹路。

走到前台,江述阳对调酒师说:“你好,特制一杯清柠茶。”

“好,请稍等。”

等待的间隙,一个穿着性感、化着浓妆的女人走过来,目光在江述阳身上打转:“帅哥,加个微信吗?”

江述阳头也没抬:“不加,不方便。”

“加一个呗!”女人不放弃。

江述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离婚,带俩娃,欠着钱。”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悻悻地走了。

鹿聆差点笑出声。江述阳重新低下头,单手玩着手机,坐在高脚凳上。

他腿本来就长,不用曲着,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

“喜欢喝酸的?”他忽然问。

“差不多吧,”鹿聆说,“你呢?”

“都可以。”

对话很短,但气氛不尴尬。

鹿聆偷偷打量他,他确实很瘦,但肩膀很宽,身材比例好得过分,腿长到几乎要抵到吧台底部。

“鹿聆?”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鹿聆转过头,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男生——个子挺高,头发染成栗色,穿着件花哨的衬衫。

江述阳也跟着转过头。

“真的是你?”男生眼睛一亮,“你不是去国外了吗?”

鹿聆想起来了。中考结束那天,在校门口找她要联系方式的七中男生。她当时随口编了个出国的借口,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

谁能想到……

“你同学?”江述阳问。

江述阳挑了挑眉,看向鹿聆。

鹿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述阳忽然开口:“你初中是七中的吧?”

“江大校草认识我?”

“嗯,对你有印象。”江述阳语气自然,“我们同学生日,她专门回来给朋友过生日。”

“原来是这样啊,”男生笑了笑,“我都不知道你俩认识。”

“嗯,她是我朋友。”江述阳说。

“哦哦。”男生没再深究,又寒暄了几句走了。

调酒师把清柠茶推过来。鹿聆接过,喝了一口。

比平时的酸,像她此刻的心情。

“出国?”江述阳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嗯……”鹿聆低头,“你不是也找借口了吗?”

她指的是刚才那个“离婚带俩娃”的借口。

江述阳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好看,眼睛弯成月牙,牙齿很白。

“所以?”他问。

“中考结束那天他找我要联系方式,我不想给,就随便编了个借口。”鹿聆小声说。

“谁知道还能遇到。”

江述阳点点头,站起身:“走吧。”

他没回包厢,而是往旁边的露天小阳台走去。鹿聆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夏见冬鹿
连载中早怀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