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的风带着暖意,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陈新然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耳廓还泛着未褪的红。林奕跟在他身后,碎碎念的调侃声被风揉得轻飘飘的:“还红着眼呢?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陈新然没回头,只是攥紧了口袋里的创可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层薄薄的纱布。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他脚步一顿,摸出来看时,屏幕上跳出的消息让他的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是陈晏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却淬着冰碴儿:立刻滚回家。
陈新然的指尖猛地一颤,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他飞快地按灭屏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身旁的林奕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胳膊:“怎么了?谁发的消息,脸白成这样。”
“没什么。”陈新然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垂着眼帘避开林奕的目光,“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刚才吹风着凉了。”
“不舒服?”林奕挑眉,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却被陈新然偏头躲开。少年的动作太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林奕的手僵在半空,随即低笑一声,调侃的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关切:“哟,我们陈学霸还会着凉?该不会是哭鼻子哭的,免疫力下降了吧?”
这话要是放在平时,陈新然定会瞪他一眼,可此刻他只觉得喉咙发堵,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他胡乱地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嗯,有点发烧,想先回家休息。”
林奕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陈新然从来不是会示弱的人,就算是上次实验课被李雨卿刁难到摔了器材,也只是抿着唇重新来过,何曾有过这般仓皇失措的模样。调侃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迟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陈新然的肩膀:“那我送你去公交站?孙老师那边我帮你请假,省得她明天早读课点名。”
“不用。”陈新然几乎是立刻拒绝,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我自己可以,你……你和许承他们去图书馆吧。”
说完,他没再看林奕的表情,转身就快步往校门口走。单薄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带着点落荒而逃的仓皇。林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巷的尽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许承发来的消息:林奕,你和新然咋还没来?零食都买好了!
林奕回了句新然不舒服先回家了,我去跟孙老师说声,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陈新然的慌乱,根本不像是单纯发烧该有的样子。
而此刻的陈新然,正坐进司机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车窗外的梧桐影倒退着掠过,他望着窗外发呆,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陈家的别墅坐落在城郊的半山别墅区,白墙灰瓦隐在浓密的绿荫里,看着气派又冷清。
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玄关的水晶灯没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偌大的空间显得空旷又压抑。陈晏坐在真皮沙发上,指间夹着根烟,烟雾缭绕中,男人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茶几上散落着几份烫金封面的合同,其中一份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都撕裂了,显然是没谈成的。
陈新然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还知道回来?”陈晏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像淬了冰的刀子,割得人耳膜发疼。他把烟摁灭在价值不菲的烟灰缸里,站起身,一步步朝着陈新然走过来。男人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陈新然整个人笼罩住。
陈新然攥紧了衣角,低着头,不敢吭声。
“物理竞赛,三等奖最后一名?”陈晏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一把揪住陈新然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陈新然摔得浑身发疼,尾椎磕在地板上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的光线瞬间变得模糊,连陈晏狰狞的脸都开始晃悠。他的力气其实不小,真要反抗,未必不能挣开,可他只是垂着手,连抬起来挡一下的念头都没有。
“说话啊!”陈晏又踹了他一脚,这一脚落在他的腰侧,力道狠戾,“天天和林家那个小子混在一起,心思都野了是不是?我早就告诉你了,你偏不听!”
陈新然蜷缩着身子,半天缓不过气,喉咙里溢出细碎的闷哼。眩晕感越来越重,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连声音都变得飘忽。他能感觉到腰侧的皮肤火辣辣地疼,血液一点点渗出来,濡湿了的校服布料。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视线模糊得只能看见陈晏的轮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半句辩解的话都没有,只是近乎哀求地重复:“爸,别打了……别打了……”
这声哀求像一根刺,扎得陈晏更加烦躁。他又狠狠推了一把陈新然的肩膀,怒声骂道:“没用的东西!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陈新然被推得撞到沙发腿,后背传来一阵钝痛,眼前彻底陷入一片昏沉的黑,只剩下耳边嗡嗡的鸣响,还有陈晏越来越远的怒骂声。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嘴里的腥甜,意识才一点点往下沉,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陈新然才被冻醒。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别墅。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腰侧和后背,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地痛。他想撑着地板坐起来,却发现视线还是模糊的,眼前的欧式家具都蒙着一层虚影,怎么也看不清。
喉咙干得发疼,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挣扎着摸到旁边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林奕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林奕发的:到家了吗?要不要我给你送点药?孙老师那边我帮你请好假了。
陈新然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眩晕感还没退去,他只能缓缓按灭屏幕,蜷缩着身子,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不能告诉林奕。
不能让林奕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夜色越来越浓,晚风从没关严的落地窗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别墅里静得可怕,只有少年压抑的、细碎的抽噎声,在黑暗里轻轻回荡。
第二天一早,陈新然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依旧躺在地板上,浑身酸痛得厉害,视线还是模糊的,连手机屏幕上的名字都看得费劲。他摸过手机,看到跳动的名字是林奕,心脏猛地一缩。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可话音刚落,就带着止不住的颤音:“喂?”
“陈新然,你怎么没来上学?”林奕的声音带着点焦急,“孙老师都问了好几遍了,你发烧很严重吗?我给你带了药,还有昨天的笔记。”
陈新然攥紧了手机,指尖冰凉,视线里的虚影晃得他头晕:“嗯,有点严重,想再休息一天。”
“严重?”林奕的声音沉了沉,“我去你家找你吧,正好把笔记给你。”
陈新然的心跳骤然加速,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别!”
电话那头的林奕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带着点疑惑:“怎么了?不方便?”
“不是……”陈新然的声音有些慌乱,他飞快地找着借口,却因为眩晕和紧张,连话都说不连贯,“我家……没人,我不想开门。你把笔记拍给我就好,谢谢。”
林奕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好,那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对了,孙老师说,要是实在难受,她下午可以过来看看你。”
“不用麻烦老师了。”陈新然连忙拒绝,挂了电话后,无力地瘫在地板上。他费力地转头看向玄关的穿衣镜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苍白的轮廓,连自己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
而学校的教室里,林奕挂了电话,眉头皱得更紧了。陈新然的声音不对劲,那里面的颤抖和虚弱,根本不是发烧能解释的。他没再犹豫,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林奕,你去哪儿?”许承喊住他。
“请假。”林奕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我去看看陈新然。”
林家的司机很快就把车开到了半山别墅区,停在陈家别墅的铁门外。林奕下了车,远远就看见陈晏骂骂咧咧地从别墅里出来,坐进一辆黑色的宾利,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戾气。
林奕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他没立刻上前,而是等陈晏的车彻底开走,才快步走到铁门前,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了一遍又一遍,门里半天没动静,林奕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又按了按门铃,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陈新然,是我,林奕。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过了很久,别墅的大门才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陈新然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得像纸,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眼神涣散,视线没有焦点,明显是看不清眼前的人。
林奕的目光落在他露出来的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深深的红痕,再往下看,校服裤的膝盖处还有明显的擦伤。
“你……”林奕的声音哽了一下,喉咙发紧,“身上的伤,是你爸打的?”
陈新然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想把门关上。
林奕却一把推开了门,大步走了进去。客厅里还留着淡淡的烟味,大理石地板上有隐约的擦痕和一点干涸的血迹。他走到陈新然面前,伸手想去扶他,却发现陈新然站得摇摇晃晃,明显是站不稳。
“为什么不反抗?”林奕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心疼,他扶住陈新然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以你的力气,你明明可以推开他的,为什么不反抗?”
陈新然低着头,视线落在林奕的肩膀上,却还是模糊的。他沉默了很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是我爸啊……”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是陈晏忘拿一份重要文件折返了。
陈新然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推开林奕,声音里带着哀求,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晃:“你快走!别让他看见你!他会打死我的……”
林奕却没动。他看着陈新然慌乱无助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和心疼交织在一起,烧得他眼眶发红。他上前一步,把陈新然牢牢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
“我不走。”
他看着越来越近的车灯,一字一句地说。
“今天,我倒要问问他,凭什么这么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