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里，张澄陌的眼神像是骤然结冰的湖面，冷冽又沉静，精准地钉在我那只捏着卸甲棉片、罪行暴露的手上。
“你手在干什么？”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无形的绳索，一下子勒紧了我的心脏。
我像是偷糖吃被家长抓个正着的孩子，下意识就想把那只“罪手”藏到身后，但视频通话的镜头像他的眼睛一样，无所遁形。
“没、没干嘛！”我声音发虚，眼神飘忽，强装镇定，“沾了点脏东西，擦擦……”
“脏东西？”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危险的、看穿一切的意味。屏幕里，他湿漉漉的发梢滴下一滴水珠，沿着冷白的脖颈滑进T恤领口，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滴水珠走了一秒，又猛地惊醒，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我……”我卡壳了，在他那种目光的注视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不再追问，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屏幕两端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我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他那边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呼吸声。
然后，我看到屏幕里的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一只手，不是对着镜头，而是伸向镜头之外的地方。几秒后，他的手重新出现在画面里，指尖夹着一个东西——
一小瓶透明的、标签熟悉的卸甲水。
和我桌上那瓶，一模一样。
我瞳孔地震。
他他他他宿舍里为什么会有这个？！！
在我震惊到失语的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拧开那瓶卸甲水的盖子，拿出一片干净的卸甲棉，浸湿。然后，他将手机拿近了一些，镜头对准了他自己的左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一种冷感的整洁。
然后，在我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用那片浸湿的卸甲棉，开始……擦拭他自己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无名指指甲盖。
动作缓慢，仔细，甚至带着点仪式感。
仿佛那里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需要清理。
擦了几下，他停下动作，将那只手举到镜头前，让我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手指。指甲盖因为摩擦微微泛着健康的粉色，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他抬眼，目光重新透过屏幕看向我，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要擦，”
“一起。”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血液轰隆隆地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退去，留下四肢百骸一阵阵发麻。
他看着屏幕里傻掉的我，眼底那点冰冷的意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不容错辨的专注和……占有。
“或者，”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我那只还捏着卸甲棉片、残留着黑色痕迹的手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磨砂质的哑，
“留着。”
“我买的。”
最后三个字，像最终判决，重重砸落。
我捏着卸甲棉片的手指猛地一颤，那点微弱的刺鼻气味钻进鼻腔，却再也无法驱散心头那股被他牢牢攥住的、滚烫的悸动。
他买的？
他什么时候买的？
所以……他给我涂的时候，就已经……连后路都想好了？连“配套”的卸甲水都准备好了？
这根本不是一时兴起！这是处心积虑！是早有预谋！
我看着屏幕里他举着的、干干净净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指甲上那残缺的黑色和慌乱的擦痕，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海啸般淹没了我。
是震惊，是羞恼，是无措。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牢牢钉死的、无处可逃的……认命感。
和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喜。
我完了。
夏雯稚。
你彻底完了。
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松开了手指，那片沾着黑色的卸甲棉轻飘飘地掉落在桌面上。
视频那头，张澄陌看着我的动作，眼底最后那点冰霜彻底融化，染上了一种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神色。他放下了举着的手，和那瓶多余的卸甲水。
“很晚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哦。”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脑子还是木的。
“明天第一节，马原。别迟到。”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屏幕里的我一眼，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呆若木鸡、满脸通红的傻样。
宿舍里安静得可怕。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那斑驳的、一半嚣张一半狼狈的黑色指甲。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默默地、小心翼翼地把那瓶卸甲水，和那片用过的棉片，一起扔进了垃圾桶最底层。
算了。
留着就留着吧。
反正……
好像也不是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