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了一个故事,可能有点长,如果你愿意听,那我便慢慢讲。”
我有一个哥是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我哥并不是我血缘关系上的亲人,他是我邻居家的小孩。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听我爷爷奶奶说起他。
"那孩子可怜啊,本是美满幸福的家庭。但他妈妈,唉,还这么年轻,然后地爸也就这样随他妈去了。就剩下他和他奶奶,我们能帮衬就多帮衬着点吧。”
在信息还不便利的农村,人情总是最可贵的。
于是我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对方的玩伴。他长我一岁,事事处处都让着我。本是我不占理的事,但只要我哭哭闹闹,就总能变成我有理。虽然每次被我奶看到,她总要揪着我的耳朵教育我。那个傻子,竟然还帮我求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奶奶不在了,他真的变成了孤身一人。那年他十三岁,我十二岁。从那以后,他每周末从镇上的初中回家,我奶都让他来我家住,怕他触景生情,干傻事。于是我们从隔一扇门的邻居变成了隔一堵墙的舍友。
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去找他,有时是好奇一下对方经历的事,而有时则是看他心情不好,故意去吸引他的注意,逗他笑。哦,对了,我还给他糖吃。有一次,他边吃糖边哭着跟我说,"好甜。"那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我怎么听怎么觉着他模糊语言像隔壁村子里小狗的呢喃。我主动抱住了他,是那种结结实实的抱,我拍拍他的背,又摸摸他的后脑勺,仿佛通过这种身体上的触碰就能帮他分担他内心的痛苦。
他的学习很好,考上了县城的高中,又考上北方城市的知名学校的金融系。在他周周回家的细心辅导下,我的学习倒也不算差。在我高考结束后,填报志愿时,他问我想去读什么专业。
“汉语言文学。”
他说了个学校,我知道,那个学校离他的学校只有一条街的距离,我的分数又恰好在那个录取线附近,于情于理,都是很好的选择。但我就是存了憋坏的心理。
“谁跟你说,我要去北方上学了?我要去南方,风和日丽的南方。”
此言一出,我爷我奶都笑了。他们说我幼稚,这么多年都没长大。但我哥好像真的信了,他沉默了一瞬。在我还没懂他眼底的深意时,就先听见他说:"好,哥帮你看。"
"逗你的,逗你的,我哪也不去。就去那个学校。"
我不想再看到他眼底的难过,连忙哄他。他好像松了松气,但又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到了上学的地方,我才知道他利用课余时间去给别人做家教,攒了不少的钱,在我们俩学校中间租了个两居室。
在我军训完,这个两居室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二个主人。
我哥嫌我吃得不健康,经常在家里给我做饭。对,蛋羹,尤其是蛋羹,格外好吃,我念念不忘。
但有一天,还在上课时,我给他发消息。
"哥,想吃蛋羹了"
“好,回家给你做。”
但是,过了两小时。我又收到了他的另一条消息。
“对不起啊,小默。来不及回家啊,哥还有点事,下回再给你做。”
“好吧。”
我给他回了信息,虽然我很想装没看见这条会人难过的信息。它让我意识到:我哥还有别的重要的事要干,并不是只围着我转。 我没我自己想的那么包容大度,也没我自己想得那么不懂事。
只是在他晚上回家时,我好好对他盘问了一番。他说他是请一个学姐去吃饭了,感谢人家帮他解决了实习的事。而那个学姐过两天就要出国留学了,就恰好排到了今天。
"哦。"
明明是我非要问的,最后也只有我冷漠回绝。我哥好像永远都没有脾气似的,我也说不清楚我为什么会有些生气。因为我怀疑我哥要有女朋友了吗,还是因为他抛下了我,去跟别人吃饭?啊,不管是哪一种都好奇怪啊!我脑海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在批判我,一个在批判他。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我还是忘不了蛋羹。我叫上我曾经军训时的舍友,邀他去湖南蒸菜馆吃中午饭。没曾想,半路上,我遇到了我哥。我看到他身旁走了个女生,两人有说有笑的,等他跟我撞上视线那一瞬,我突然有些委屈,也有些生气。
我转身就走了。我的好舍友好生奇怪。但也只能转身跟着我。
"不是要去吃蒸鸡蛋吗,不吃了?”
他见我不搭话,又撞撞我的肩。
"哎,刚刚那个男生。你前男友啊?"
"啊?什么啊,那是我哥,你在说什么东西?"
"那个啊,就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哥哥哥’?”
"哪有天天挂在嘴边?还有,你模仿的怎么那么恶心?”
“你有没有觉得你有点喜欢你哥啊?"
“我哥那么面善,不喜欢他才奇怪吧。"
"不是,我是说,是你哥身边那女生对他的那种喜欢。"
我没有第一时间回话,只是疑感地回头。
"我们俩个都是男的啊?"
他摆摆手,"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就是啊。不然你为什么会那么生气啊?"
不愧是我的好舍友,几句话就把我砸懵了。我连那天中午吃了什么都忘了。但我又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
--为什么走了?
--突然想起还有本书落在大教室了
--好,走慢点,别摔了。
我突然好想问我哥的感情状况。于是,我也就问了。
--哥,那个女孩子是上回那个学姐吗?
--是,但我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她回学校,刚好碰上了,别多想。
我哥好像总能读懂我的言下之意。
我又重新快活了起来,只是在闲下来之时,不自觉思考我好舍友所说的话。
我对我哥真的是那种情感吗?我一遍又一遍地叩问自己的内心,连我哥什么时候回家的,我都没有察觉。
"回神。"
我哥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递给我一杯水,温热的。客厅暖黄的灯光在他身后像是给他渡了一层温和的滤镜。那一个瞬间,我好像就突然懂了:我喜欢我哥。不然,我为什么会想亲他呢?
在我哥的视角里,我可能是又愣住了。他拿指节碰碰我的脸颊,又指了指客厅的钟。
"几点了?还不去睡觉?"
要不是心里装着事。我高低要怼他一句 "那几点了。你才回来?",再去睡觉的。
在想通了这件事之后,我就在等待一个好时机,直接向我哥表白。在我的设想里,这应该是个很浪漫的场景。
我等候着时机,却没想到等来了一个坏消息。
--小默,实习的公司分配了宿舍。从明天开始,我就去宿舍住了。
--可以不住吗?
--来回通勤太远了。
我感觉我哥变了,又说不清是哪变了。往常,他应该会询问我的意见吧,然后等着我闹完之后再做出会我满意的决定的。这回却是直接回绝了我。我越想越觉得不安。
我好像等不到合适的时机了
--那你今晚在家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
--不了吧。我下午就搬过去了。
--那你现在等我!一定要等我!我说真的!
我哥没有给我回复。我心中却很坚定认定:他一定在等我。
推开家门,我看到了熟悉的行李箱。我曾看着我哥推着它去上高中,上大学,现在又要看着他搬出去。
我闭上了眼。
“小默。这个房子你接着住就好。还有,你想吃的鸡蛋,我也蒸好了。"
我看着他,这是第一次我在他眼里看见了他的无措。
我还没问出口。我也好像猜到了他的答案,但我仍是不愿意相信。我向前几步,抓紧了他的外套,好像这样就能够留住他。
“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你知道吗?"
我低着头,回子看到我哥他拉着推杆的手紧了紧。
下一瞬,衣角挣脱了我的束缚,我茫然地望着我哥衣角上的皱褶,又看了看空落落的手心。
看吧,还是没留住,什么都留不住。
"小默,抬头。我扪心自问,我从未对你有过任何逾距的行为。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我的弟弟,但也只是弟弟。你能明白吗?"
我发现我的哭闹第一次失去了功效,我哥还是那冷冰冰的语调。
但我仍是不愿意放弃,"哥,你真的真的没有一点点,哪怕一丝丝喜欢我吗?”
我望进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他说谎的一丝破绽。但我忘了,我已是泪流满面,又怎能看清他的眼睛呢?但我看清了他的神情,纠结。好似在思考要如何拒绝我,怎样才能给我留足情面。我苦笑了下,忽然有些释然,与其让我抱着无望的期待,给我判个死刑,也算是给我个痛快。
我侧了侧身,我哥竟然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没有什么留的吗?"我好想问问他:原来我哥的东西这么少的吗,一个早上就整理完了吗?我好像还在等着他回来,可我也很清楚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原来他也可以对我这么无情的吗?可能我真的自作多情了吧。我望着桌上那碗蛋羹,却没有了任何食欲。
从那之后,大概有三个月吧,还是五个月,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我跟我哥都没有联系过了。
在这段没有联系的日子里,我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偶尔也会寄宿在我好舍友家。因为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不能再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在某个第二天没有课的日子,我又喝醉了在酒吧,和我的好舍友。
迷迷蹬蹬间,我感觉他拿指尖拨了拨我的头发,我下意识偏过了头,却听见他说,"这么久了,还没有走出来了吗?要不考虑考虑你另一个哥哥我?"
我知道他不是真心说这话的,只是为了打趣我。于是我也就赏了他一个字"滚!"但是,反过来,我才感觉到原来被自己不喜欢的人表白时,我也是这样平静,冷漠。像极了那天的我哥。这时,我才惊觉原来我仍能忆起我哥那天所说的所有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戒断一点儿用都没有,留也留不住,忘也忘不掉。
一个接着一个的空瓶被我摆在台桌上。
"少喝点",这是我舍友第一次拦下我的酒,"今天受什么剩激了?"
我没有能够给他回答我意识好像有些不清醒了。当看见手机上的通话请求跳出一个印着"哥"字的界面时,我好像又晕了几分,也好像又清醒了几分。
"小默,这么晚了,你去哪了?"
我把手指的误触怪罪到害人的酒上,我的心里却在想:原来是回去了呀,我还以为他再也不会回去了。毕竟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那间房子从未有这个人存在过,叫我连睹物思人的机会都没有。
"小默,是哥不对,你去哪了?我来接你,好不好?”
我不想要他有目的性的道歉。何况,他本身也没有错。他没有义务陪我闹一辈子,我也是时候长大了。
“我今晚不回去了。”
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不敢想,我哥对着电话的忙音是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情,也不敢再想,怕我忍不住去找他。毕竟,我真的是那种打一巴掌再给颗枣就能哄好的类型,可能也只是对他吧。
我舍友在我身旁听完了全程,松开了我的手腕。
“算了,你喝吧,我等会儿给你送回去。"
“不要,我想去你家,我不想回去。"
"好吧。"
我听见我舍友叹了口气。其实,那天我哥还是找到我了。他可能通过电话的背景音,又或是什么手段,找到了我的位置。他碰见我时,烂醉如泥的我正被舍友架着向外走。那个时候是真的不清醒了,以下的描述都是从当时尚清醒的两个人口中复述出来又拼凑的。
那时,我哥很客气跟我舍友说,同时张开了手,想要接过我,"麻烦你了。我把他带回家就行。”
"不,是麻烦你了,哥,你那已经不是他家了。我这才是他家,我带他回我俩家就行。"
是的,我的好舍友向我哥撒了谎。据他所说,他当时只是想助攻一下,没想到……其实,我还挺感谢他的,没有他,我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第二天中午,我才从宿醉的状态中醒来。我舍友早上有课,大概十点就出门了吧,他给我留字条,复述了一遍昨晚的事,还嘱托我有什么误会一定要及时解开。我换上了我舍友给我留下的衣服,苦涩地想:解开误会?也得失见到人吧。我打开了门,却发现我哥瘫坐在门边。
又是那个湿漉漉的眼神,我好想装没有看见他。但是,我却先发现了我哥眼里全是红血丝,鼻动整个面颊都有些微微泛红,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他是在这儿待了一夜吗?他看到我出来,也没有质问我,只是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要回家?”
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宁愿他骂我,像一个哥哥一样,而不是像这样让我感觉我还是有些可能的。
好吧,我最终还是跟他回去了,但我只是为了去洗个澡,绝不是想要跟他一起回家。我一直在心里欺骗自己。
等我洗完澡出来,我哥正坐在客厅里发呆。听见门的响声,他也是呆愣愣地望过来,眼睛好像要好久才能聚焦。
"我给你煮了醒酒汤,还蒸了蛋羹,你吃一点吧。"
"不用了。醒酒汤我昨晚喝过了。还有这蛋羹。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这样啊。”
"嗯,谢谢你。"
我第一次跟我哥说这样客套的话,好奇怪。但好像也确实把他砸懵了,他慌张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又在按下门把手的瞬间,说了一段话,"小默,以后要好好吃饭,少喝点酒,保护好自己。"
后面的话我都听不请了,我的脑海乱糟糟的。我总感觉我哥又要走了,不止是走出家门这样简单,而是好像再也不会见面了的那种诀别。
我好像看不懂他了。可是,我还有好多话想问他。
你为什么要在门外守一夜啊?
为什么又要给我蒸蛋羹啊?
为什么要在我快要忘记你时又一次出现呢?
为什么就不能喜欢一下我啊?
你有没有一丝一点对我的情感,不是哥哥对弟弟的情感?
"人时刻保持冷静,是一件相当愚蠢的事",我突然想起了萨顿的这一句话,它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我拉开了门,想着无论如何,我今天一定要问清楚。无论是否又一次头破血流?
但命运总在人脆弱给人以致命一击。推开门,我只来得及短促地喊一声"哥",就慌了阵脚。
坐在救护车上的我表现出了异常的冷静,只有不断落下的泪珠也明晃晃地昭示着我的心绪。我握我哥的手,是滚烫的。他只是发烧了,我不断在心里想,晕倒只是一时的,他过一会儿就会醒来,我肯定还有机会说我还没能说出口话,或者哪怕什么都不问了,就要他醒来,我能再叫他一声"哥"就行。
可是为什么一送到医院,就把他转到了另一个科室。急诊科的护士长似乎跟他很熟,她给"老刘"打了电话,然后就来了一个穿着常服的中年男子,领我进他办公室。他穿上了白大褂。
"先不要担心,他肯定能挺过这一回,我刚已经给他排了药了。”
我紧扣的双手终于松了松。
"你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弟弟吧。他说他要瞒着你,说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不想要你难过,但事到如今,我觉得没什么必要瞒着你了。”
我忘了我当天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走出这间办公室的,我脑海里就回荡着"拒绝治疗""没有什么站疗的必要了""最多就两三个月",这几个令人失落的话语。
我无神地走回了病房,看到我哥的那一眼,忽然有些崩溃。
我蹲在他病床旁,把脑袋塞到胳膊下面。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肯定还没有酒醒,但我探了探我哥的额头还是那样烫。我又被拉回了这残酷的现实,我记得很清楚,我哥昏迷了三天。
第一天,我回校办理了休学半年的手续,很多人问我问题,我都没有回答。
第二天,我拿着我爷爷奶奶给我的房产证,去向银行贷款,还期是二十年。
第三天,我写了份详细的旅行计划书,为期两个月,先去北方,趁着天气很不是很凉,入冬了,再去暖和的南方。
我理解我哥。不想痛苦地入院治疗了,我们就不治了。我会好好陪他,在仅剩的日子。我哥醒了,在第三天晚上,我给他喂了水,他才终于能和我讲话。
"对不起,小默,还是让你担心了。”
我以为我的泪已经在这三天里流干了,但他一开口,熟悉的酸涩感又重新包围了我。原来,在生死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没有问出那些问题,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哥,我们去旅游吧。"
"好。"
"哥,我们谈恋爱吧。”
这回,他迟疑了一下,又看看我,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好。”
当天晚上,我是窝在他怀里睡着的,他温热的体温成了我安全感的来源。
我无意识地呢喃了声,"哥。”
但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回答,他说,"我在"。
在我们旅行开始的第一天,我早上起床却发现我哥已经在餐桌旁坐好了,桌上还摆着一碗热腾腾的蛋羹。
我从他身后走来,抱着他的肩膀,用我的脸蹭蹭他的脖子。他侧过脸来,用手理了理我的头发。
"快去洗漱,再来吃早饭,不然赶不上飞机了。"
临出门前,我抱着我哥的腰在试衣镜前接吻。在换气的片刻,我哥往我衣兜里塞了一张卡片状的东西。
我隔着衣服摸了摸那卡片的形状,心里已然有了猜测。但我还是给他递了个疑感的眼神,我哥摸了摸鼻子,眼神躲闪道。
“银行卡,密码是我锁屏密码加你名字缩写。”
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锁屏密码不就是我生日嘛。
我问他,"那这张卡是谁的?"
他弯了下腰亲了我,又推我走出房门。
"法律意义是我的,情感上也可以是你的,好了,不给再问了,再不走真的要误机了。”
原来我哥也是会害羞的。
我们第一站选择了哈尔滨,虽然还没有到严冬,但尔滨的气温确实称不上高啊。差不多就人体温度再往下一些。但我哥却觉得有些冷。
我们去逛了早市,有月亮膜、蛋肉汉堡等等各式各样的美食,尔滨当地的美食与外地的美食在这里不期而遇,我们俩牵着手走过了许多个冒着热气的小摊,直到手中提满美食,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到了晚上,我其实有些纠结要不要去吃烧烤,理论上我哥的身体是不允许了的,但我哥看出了我的焦虑。他主动亲了亲我的侧脸,诱惑我转过头去和他接吻。我好像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下次就没机会了。
于是我们坐在了塑料桌的两边,中间是冒着热气的烤串,裹着满满的调料。
"先下手为强。"
我哥直接一下拿过了烤串。他这等幼稚的行为也确实将我从担忧的心情中解救出来。
我们遍笑,遍喝,遍聊,遍抢地吃完了那场烧烤。
那晚,我喝了点小酒,酒壮怂人胆。
回到房间,我按住了我哥想要开灯的手,直接胡乱地亲了上去,但是好像很不幸运,只亲到了下巴。我哼哼唧唧地想要去寻他的唇。
我听到我哥轻笑了声,接着,我整个人就被放到了岛台上。
那晚,我们接了很久的吻。
第二站,我们去了北京。
刚到的第一天,我们作为外地游客,不能免俗地尝试了"豆汁儿"。呃...怎么说?刻骨铭心?反正我是刚喝到就吐出来了,还连灌了三大口水。我哥倒是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
"怎么样,好喝吗?"
"还可以。"
"那你再喝一口。"
"还是算了吧。"
被我拆穿了吧。我们都看着对方笑。
遇上我哥,我就不自觉地变得很幼稚,想拆穿他的所有勉强与逞强,也可能只是一些想看到他不为人知的一面,独属我的那一面。
后来,我们去了故宫,跨过一阶阶门槛,历史感就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几百年前的物件,也是近百年来的守护。
回房间的路上,我哥突然没头没尾地跟我说,"我觉得他们很伟大"他没有说是谁们,我却懂了,他们是那些文物修复者、管理员们。确实,他们在用他们的凡人之躯对抗时间。
对抗时间,是人类做的最自不量力,也是最浪漫的事。
我很后悔那天没有说出那句话,“哥,其实我们也在对抗时间,对抗时间将带给我
们的分别与遗忘。”
晚上,我们去吃了北京烤鸭,酥脆脆的皮和鲜香多汁的肉,再配上小酱碟,也是到刻骨铭心啊。
回到房间,我再次攀上他的肩膀去与他接吻。这些天,这种程度的亲密就像是家常便饭,我不自觉地就想挂在他身上,但我哥毫不犹豫地就打开了房间的灯,像在提醒我,也更像在提醒他自己。
“还没……"
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买了。"
但我见我哥摇了摇头,又摸摸我的头发。
"算了吧,我想让你干干净净地回去。”
"什么意思?"
我瞬间就红了眼眶。
这么多天,我们俩一直默契地没有提过他的病情,小心翼翼地绕开这里,不让这个事破坏了这次旅行。但它像一颗钉子,扎进肉里,牵一下就痛。
"哥。我不明白。是因为你的病吗?你是想让我在你不在了之后再去找别的人吗?"
我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随着我摆头,泪珠像步摇上的珠子,我看着它落到了地上,摔碎了。就好似我们俩造出的梦境一样易碎。
"好啊!那不用等到你死。我现在也可以去找别人。"
我确实还是个小孩子脾气,想要逼一逼我自己,也逼一逼他。我转身就走,但还没有碰到门把手,就感受到了很强一股阻力,我被我哥摔回了床上。我哥俯下身来看着我。
"祖宗,别折磨我了。"
他的泪珠砸在了我脸上,我感觉到了他的愤怒、无奈、心疼……好多种情感交织在一起。我被他接连不断的泪砸的不知所措,我又开始心疼他了,我擦擦他的泪。
"没折磨你,我爱你。"我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
"好。我们试一试。"我听见我哥说。
那天晚上结束后,我哥要抱我一起去洗澡。
“算了吧。我自己去。”
“其实,也没那么弱的,还是你想再来一次?"
“不行,凡事都要有个度。”
我哥笑我,又摸摸我的泪痕。
洗完澡后,我们坐在床上,我坐在他大腿中间,他从后边拥住我,把头放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地在我身边说。
“小默,其实哥真的挺坏的。我从好早就喜欢你了,可能是你小时候抱我那次吧。”
我惊讶于这个时间节点的早,也遗憾原来我们错过了这么久。我是懂得太晚,而他又太过胆小。
"但我本身就是个想得多的人,还爱做最坏的打算,特别是查出这个病之后。"说到这,他自嘲地笑了下。
"想要你喜欢我。又害怕你喜欢我。本来都打算一定要远离你了的,却还是没忍住。其实,那天晚上如果我把走廊的窗户关上不刻意吹风,可能你也不会知道。我还是在赌你的心疼,明知道你是演戏,却还是当了真,我本就想靠近你,抑制不住的。”
我感觉他的手臂紧了紧又松了松,"小默,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是。"
我毫不犹豫就开了口,我转过身来,换了个姿势,跨坐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你就应该早点告诉我。这样,我们的时间就会充分一些,而且,我都不知道我们竟然有这么多次差点错过。"我抬起头,看他的眼睛,"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要远离我。哥,你死的时候,会给我留遗书吗?我跟你说,最好别留,留了我也没时间看。我会亲自去问你,去问你的心。哥,所以,我们谁都别后退,好吗?"
"好,哥答应你。”
后面,我哥和把他裹成熊的"幕后黑手"一起去岳麓山上看了月亮,一起去爱晚亭中拍了照,一起在路边吃了长沙臭豆腐,也一起去了成都,在成都的面馆里吃红油抄手和甜水面,他一颗,我一颗,也一起牵着手,在成都的街道上,闲逛。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唱到这个时,我突然就害羞了“”停顿了一下。
我哥笑了下,晃晃我们还牵着的手,又转转他送给我的,他之前去做的小戒指,问我,"这是借歌表白吗?"
我感觉我哥在逗弄我,因为我那时感觉耳朵都烧着了,"是是是,得了吧。"我自暴自弃地说道。
晚上回房间之后,我们又进行了几次费体力的事。结束后,我倒在他怀里哑着嗓子,跟他说,"哥,其实,我们打平了,我也骗了你。我把你给我的那张卡存了定期三年,我们出来旅游花的钱是我用老家那套房子货款向银行借的,还期是二十年。我拿这个贷款,绑住了我的心,也绑住了我的命。"
“不公平,你……”
我又打断了他的话,“你是觉得我本可以开启新生活?确实不公平,那你下辈子补偿我吧。"
我发现我也是有独裁的潜质的。
"怎么补偿?"我哥吸了吸鼻子,又咳嗽一声。
"我想想,那当然是,你早早跟我表白,也早早说爱我,我们也早早在一起啊。"
我哥拨了拨我的头发,晃了晃我的呆毛,"好。"
"不好,还是我来表白吧,你早早答应就好。你个闷葫芦转世,再早也没多早。"我轻哼了声。
"嗓子都这么哑了,就别幻想了吧,多喝点水。"
我哥又给我拿来了床头柜上的水。
“所以你答不答应?”
"答应,答应,答应。这辈子就你这一个磨人的祖宗了。还能不答应?"
我感觉我哥在听到我吐嘈他后,反而更开心了。
其实,人们总幻想在下一世的幸福美好来慰藉这一世所受的苦难,好似这样这些难捱的痛苦也就能结成可口的果实。这个道理我好像是很晚才明白的,又好像是这样早就明白了。
再后来,我们去了云南,在洱海海边兜风在丽江古城闲逛,在民宿的房间里消磨时间。我能感受到我哥的能量在一天天消逝,他吃的止痛片也在一天天增多。
但他从不跟我说"痛",只跟我说“很开心"身体已经超载,但灵魂依然快乐。不知道那时心里苦涩的我,又是否能笑的释然开怀?
我能感觉到那段时间他望着我的时长变多了,抚模我的时长也久了。但他不说,他只在每天早上趁我没醒,从我的额头摸到眼睛,再到嘴巴。
我在装睡,也在强忍着泪意。我害怕我眼眶的湿润让他发觉我骗了他。
最后一站,我们去了海口,我们一共只在海口待了两天。
第一天中午,我哥借用酒店的厨房,最后给我蒸了蛋羹,晚上又抱了我一夜,在我耳边轻轻地跟我说,"小默,我们明天去看日出吧。”
"好。"
那晚,我们睡得很早,但是我没有睡着,我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当太阳从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升起,黎明破晓,橙黄一片。细细密密的暖意从心底溢出来,我侧了侧头,望望我哥,却发现他也正在看我。
偌大而宁静的世界,我们在海边接了一个安安静静的吻,正式而盛大地宣告着我们的爱意。
"现榨的椰子计就是比超市那种死半个月的好喝。"
"斑斓米糕也好吃,椰子鸡饭也很好吃,哥,那边那有艘游轮诶。”
那天,我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我的话句句都有回应,我还在幻想以后也是这样。其实,从前一天我就好像知道了什么。
我总觉着,那蛋羹味道不对,但我也知道,我哥亲手煮的蛋羹还是一样鲜嫩。
在这一次旅行中,我哥总不提要求,总是我安排去哪就去哪。昨晚也很反常,是因为前几次看日出我都赖床,没起吗?
我越想越不安。
"哥,我们还一起看下个日出吧。"
我本意是留住他,我想留住他,多一天,再多一天。在这件事我是贪得无厌的无赖,可我也有预感,这次,我留不住他了。
果然……
"小默,要照顾好自己。多吃点饭,少喝些酒,可以稍微挑食,但要营养均衡,好好长大,成为一个快乐的大人,有小情绪要学会发泄出来。三年之后,你就把我奶奶留给我的老房子卖了,也存进我的卡里,专门用来还银行的钱吧。还有剩的话,就替我多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千万不要像我爸一样,你还有家人,一群爱你的人,不要让他们伤心,好吗?这些天,我很知足,也很快乐。求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你自己,至于……”
我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了,我连忙摆摆头,掩耳盗铃似地捂住耳朵。
"哥,我真的不想听了……”
我哥只是先替我擦了擦眼泪,也撇过头去落了滴泪后,又轻轻地拉过我的手,轻轻转着戴在我手上的戒指。
"等我不在了,你就把它摘下来,我给你买条新链子,你把它挂在脖子上,等你找到了陪你共度一生的那个人,你就把它放回小盒子里,在来看我时,就把它埋在我墓前。然后忘了我,好吗?"
我哭得泣不成声,一直毫无章法说:"我不同意,我不要。”
我哥一直把我抱在腿上,帮我擦眼泪。直到他亲了亲我的眼角,我才软下身来,我靠在他肩上,"哥,我们是不是没有下个日出了?"
我哥突然扳过我,和我接吻,浅浅的,也深深的,像要把我刻在血肉里。在我快要换不过气了,他才停下来,摸摸我的泪痕。
"说不让你难过的,怎么最后让你落泪的,总是我呢?"他又一次笑着哭了出来,"小默,哥现在很痛,身体上很痛,这里只会更痛。”他牵着我的手去摸他的心脏。
"而且,我也有点想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了,好久没见了,好不好?"
我说不出那个好"字。
我们像两个小孩一样,紧紧地靠在对方怀里。
"哥。"
"我在。"
"小默。"
“诶。”
"我爱你。"
那个黑暗而漫长的夜晚,我没有再一次喊他,那个从温暖到冰冷的夜晚,我没有睡着,我哥却闭上了眼睛。
生命总是很仓促的,我还没来得及抬起手,它就仓皇落了幕。而分别又恰是生命中最难的必修课,它苍白而又残忍,我好像穷尽一生都没学会。
在我20岁,我哥21岁那一年的新春之际,我好像弄丢了我自己。
在我21岁,我哥也21岁那年的3月份,我奶奶走了,没隔几天,我爷爷也挺不住了。我成了孤身一人,可我却只跟我哥说:"她想你们了。”
在我27岁,我哥21岁那年,我留在本校当了一名老师。在课堂上,我说:"有一天,你会发现什么事情在前面加上个第一次,都会变得新奇而有趣;加上最后一次,就会变得珍贵而伤感。而人生须臾片刻,许多第一次,其实在暗中也是最后一次。"
我有些哽咽,但下面的学生却只是笑着说,我是有故事的人。我只能收起眼前的泪意勾起嘴角回答:"我确实是有故事的人啊。"那个周末,我去看了我哥,我跟他说:"哥我又梦到我们一起去面馆吃面了。"
在我30岁,我哥21岁那年,我资助了一个叫小念的女孩,她当时只有12岁。
在我36岁,我哥21岁那年,小念考上了我所在的大学,报考了汉语言文学,成为了我的学生。她跟我说,她想像我一样,用文字传递温情,温暖人间,还说,很感激我,要给我养老,给我送终。我笑着跟她说:"养老就不必了,我这个一定是永远年轻的人。"她笑了。
在我40岁,我哥21岁那年,我终于成为了"无债"人士,我向学校递交了辞呈,在小念本科最后一节课上,我跟我的同学们说:"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事比上课更重要,总有一些事比名声更重要,总有一些情感比生命更重要。我是,希望你们也是。"那天,我把小念叫到办公室,我跟她说:“明天吧,我带你去见见我爱人。”在我哥墓前。我转了转手上戴了20年的戒指,开玩笑似的对她说:"如果哪天我不在了,我想回到他身边。”
第二天,我坐上了飞往成都的飞机,落地时“”已经是下午了。我花了一些时间找到了那家面馆。它搬了位置,却依旧存在着。
今天,面馆好像格外热闹,好多年轻的女孩子穿着漂漂亮亮的衣裳,举着五颜六色的灯牌和棒状的会发光的新奇的东西,看起来美好而有活力。
我走到面馆门前。老板没有换人,我还记得他,但他肯定不记得我了。
我又想起,其实那次,我们在成都只待了七天,但是有三天都是来这家面馆吃的午饭。嗯,是我哥要求的,他爱吃。想起他偶尔的这些很可爱的表现,我又笑了。
"老板,要一碗红油抄手,再来一碗甜水面。”
"好的。”
后来,老板把面端来给我,顺便还跟我解释道,"她们今天是来见她们想见的人的。
太开心了,有一些些吵。你别在意哈。"
我很高兴她们还能见到她们想见的人。
"没事。我也是来找我想念的人的。"
老板没有听出来,"见"和"念"可能还是太过相似了。
我们上回来时所住的酒店倒是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吧。我路过这个清吧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歌声,干净清脆又娓娓道来。
"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也不停留……”
我又回到了那个海边,我小孩子气地踏踏海边的沙子,却发现了一个海螺。
听说,对着海螺讲话,就能让海螺帮你把话传达给你所想念的人。
这是真的吗?我没有试过,我默默拿出了手机,给小念的微信发送了我的位置,把卡里的钱全部打到资助小念的卡上。对了,那张卡的密码被我改为了他的生日和他的名字缩写。
我又想到,其实那天我就不应该同意去看日出。我不敢想象,面对着太阳初升这样充斥着朝气的场景,却感受到自身生命的流逝会是怎么样的感受。
我也想过,如果我把旅行设计地长一些,再长一些,他是不是能陪我久一点,再久一
点?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我擦擦泪痕,呢喃道:"哥,那个蛋羹到底加了什么调料?我怎么蒸不出那个味道?你也不告诉我。我只好找你要了。"
"其实哥,我只是想说,我想你了。”
我也没有等到下个日出。
但我想,下个出又或是下下个日出,我一定会回到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