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鸽群

枫叶渐渐落尽,黄昏来得更早。艾伦?格雷夫斯慢慢踱步,习惯性地用左耳朝向大道,用车流声代替脑子里的嗡鸣。昏黄的灯光下,空气在闪烁,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

从枫树街127号沿着南侧小路到广场,走路八分钟,他每天都走这条路去喂鸽子——不是因为它近,而是走其他路经过杂货店,玛格丽特太太总是不厌其烦地拉住他问母亲的情况。

他先经过老汤姆的黄色小屋。老汤姆不在车道上——这是好事。上次他被迫听老汤姆讲镇上要把教堂钟楼改成手机信号塔的计划,在十五分钟酣畅淋漓的宣讲末尾,老汤姆意犹未尽地补充:那个计划三年前就搁置了。

然后他经过教堂,刚走开两步,钟楼齿轮发出一声生锈的咔哒,像老人在清喉咙——这就是它在报整点了。

拐上主街,左手边是艾米丽医生的诊所,右手边是关闭的邮局,现在挂着“米勒斯维尔历史协会”的牌子,门锁上长了绿锈。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堆着纸箱,最上面那个写着“1993-1998年镇议会记录”。

广场出现在视野尽头。铜像、喷泉、枫树,鸽群已经在等他了。

艾伦在广场东侧第二张长椅上坐下,他把面包撕成小块,鸽子们围过来。这是一群可爱的鸽子:灰色的,白色的,翅膀上带黑色斑点的。它们低头啄食的样子让艾伦想起一些事情——不是具体的事,是一些感觉。小时候,还没有战争的时候。那时广场上也有鸽子,他追着它们跑,母亲在后面喊“慢点”。

现在艾伦不追了,只是坐着,他的体力、病痛和心情、卧病在床的老母亲都不再支持他追逐了。

鸽子们凑到他身边,咕咕地叫,那声音和耳鸣混在一起,变成某种奇怪的合音。他想,有时候我觉得它们在和我说话——不是真的说话,是某种更古老的方式。它们歪着头看艾伦,黑亮的眼睛像小小的珠子,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嗡鸣声一直在响。医生说这是“爆炸性创伤后听觉神经异常”,无法治愈,只能共处。他已经学会了,每天黄昏来这里喂鸽子就是共处的一部分,鸽子们的咕咕声和翅膀扑棱声能盖过嗡鸣。

他把面包块抛出去,二十来只鸽子涌来,争抢、扑打,咕咕声连成一片。嗡鸣声暂时退潮,成为背景,没有消失但能够忍受。

艾伦盯着鸽群,灰色的、白色的、翅膀带着黑色斑点的......今晚有所不同,有一只鸽子没有加入争抢。

它是灰白色的,翅膀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暗纹,乍看没什么特别,但它的眼睛——不是鸽子那种圆圆的、黑亮的眼睛。它的眼睛更大,更扁,没有眼睑。

艾伦皱了皱眉,嗡鸣声突然变了。不再是持续的低频,而是波动——像有人在调一个收音机旋钮,从一个无信号的频段缓缓靠近另一个频段。滋滋——滋滋——然后突然锁定。

他定定地看着那只鸽子,它站在喷泉旁,歪着头,盯着艾伦。

他感到一阵寒冷蹿上脊背,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感觉“鸽子”认得自己。不像是认出他是那个每天来喂食的人,像很久以前就见过的东西,像认得——

“艾伦?格雷夫斯。”

一个声音,没有音调、没有情感,像是直接从颅骨内侧刻进脑子里。

他的手指掐进面包袋,第一反应是困惑:幻听从来没变成过句子,一直是噪音,偶尔带有类似人声的碎片,有几次像是叫他的名字,但是从来没有如此完整、清晰。

“你是谁?”他听到自己沙哑地说,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那只“鸽子”抖了抖“羽毛”,张开翅膀飞走了。

那对翅膀在半空中展开的时候,他看见上面细小、三角形的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他反复告诉自己看错了——光线的问题,距离的问题,脑子的问题。四百二十七天了,他的脑子一直有问题,该去看看艾米丽医生的。

灵感来自我做的梦,短打直接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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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鸽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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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盖的鸽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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