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日常

从那个周末开始,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周一下午的发展心理学课,季星燃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照例往后排走。他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低头翻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江叙白:今天课多,记得吃午饭。

季星燃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他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旁边有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季星燃转头,对上江叙白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

“你不是坐前面吗?”季星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要问的无奈。

“后面听得清。”江叙白把笔记本放在桌上,钢笔搁在页边,姿态从容。

季星燃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咖啡——拿铁,三分糖,热的,杯身上照例贴了一张便利贴,这次写的是“加油”。他没问这杯是不是给自己的,直接伸手拿过来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能不贴便利贴?”季星燃放下杯子,拇指无意识地在杯身上摩挲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能不扔?”

季星燃没接话,把杯子放在自己这边,翻开笔记本。笔记本是新的,封面浅灰色,内页是横线纸。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是上次从江叙白那里拿的那支,笔芯还没用完,写了快两周了。

他注意到江叙白的目光落在那支笔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但那一瞬间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满足,又像是得逞。

季星燃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支笔恐怕是回不去了。

整堂课,两个人坐得很近,近到季星燃能看清江叙白笔记本上的每一个字。他发现江叙白记笔记的时候会把重点内容用括号标出来,然后在页边写一个简短的概括词。方法很老派,但很有效。季星燃偷偷学了一下,在笔记本上也试着用这种方式归纳,发现确实清楚了很多。

下课的时候,季星燃收拾东西慢了一些。他想等江叙白先走,这样就不用纠结要不要一起走。但江叙白比他更慢,慢条斯理地把笔记本合上、钢笔盖好、咖啡杯拿起来,每个动作都像被按了0.5倍速。

“你故意的。”季星燃说。

“什么故意的?”江叙白抬眼,表情无辜。

季星燃瞪了他一眼,拎起包走了。江叙白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大概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季星燃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跟着。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季星燃停下来,转身:“你别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我走这条路去食堂。”

“你平时不去这个食堂。”

“今天想去。”

季星燃深吸一口气,觉得跟这个人讲道理大概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事情。他转身继续走,江叙白继续跟,三步的距离,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食堂里人很多,季星燃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他刚坐下,对面就多了一个餐盘。江叙白坐在他对面,筷子摆好,餐盘里的菜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米饭,唯一不同的是江叙白多了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江叙白把那碗汤推过来:“你嗓子还没好彻底,喝点汤。”

季星燃看着那碗汤,紫菜飘在汤面上,蛋花碎碎的,看起来寡淡但温暖。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季星燃放下汤碗,抬头看江叙白,“高中你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十句话。”

“高中后悔了。”江叙白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说,“现在想把没说的话补上。”

季星燃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一个的小洞。他想说“你不用补”,但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如果江叙白真的什么都不做,回到那种互不相干的状态,他大概会比现在更难受。

人真是矛盾的动物。一边喊着“离我远点”,一边偷偷把对方递过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收好。

吃完饭,两个人并排往图书馆走。季星燃走在马路内侧,江叙白在外侧。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影子在地上靠得很近,像在牵手。

季星燃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影子,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朵红了一小片。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巧合”越来越多。

周三上午的教育心理学,江叙白已经固定坐在季星燃旁边了。教授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毕竟座位表上他俩本来就是同桌。赵衍从前排扭过头来看了好几眼,眼神里写满了“我就知道”,但很识趣地没多问。

周五下午,季星燃在图书馆二楼写作业,写着写着旁边多了一个人。他抬头,江叙白已经坐下,面前摊着厚厚的专业书,耳机戴着,不知道在听什么。

季星燃没说话,继续写。但他的手速慢了下来,注意力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每隔几分钟就不受控制地往左边瞟一眼。

江叙白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了一块很简约的手表。他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季星燃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猛地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季星燃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看人家睫毛干什么?

“你线性代数作业写了没?”江叙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阅览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季星燃从草稿纸上抬起眼:“写了,怎么了?”

“第三题我算出来是零矩阵,但赵衍说他算出来不是。”

季星燃翻出自己的作业本,看了一眼:“我算的也不是零矩阵,你是不是哪个步骤算错了?”

江叙白把作业本推过来,季星燃凑过去看。两个脑袋靠得很近,近到季星燃能闻到江叙白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之前那种,换了一种,淡淡的,有点像白茶和柑橘混合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逼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你看这一步,”季星燃指了指作业本上的一个矩阵乘法,“你这里乘反了顺序,应该是A乘B不是B乘A。”

江叙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个步骤圈出来,在旁边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算出来的结果不是零矩阵了。

“谢了。”他说。

季星燃靠回自己的椅背,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靠得太近——是因为江叙白刚才说“谢了”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是阳光穿过透明的玻璃,不烫,但暖。

季星燃把这种感觉归结为“被人需要”的满足感,然后继续写作业。

周六下午,小组在图书馆四楼碰头,做报告的最后的整合和校对。

赵衍一进门就嚷嚷:“同志们,我昨天熬到凌晨三点把文献综述的终版改完了,你们要是不夸我我就哭。”

林疏桐递给他一包小饼干:“辛苦了,吃。”

“疏桐你是天使!”

季星燃坐在角落,面前摊着报告的最后一部分——结论与展望。他写的时候参考了江叙白之前给的修改意见,整体结构和表述都清晰了很多。他把文档发给江叙白,说“你看看结论部分行不行”。

江叙白看了大概两分钟,打了几个字发回来:可以,非常好,不用改。

季星燃盯着“非常好”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江叙白不是那种会用夸张词汇的人,他的“还行”就是不错,“不错”就是很好,“很好”就是非常出色。那“非常好”大概等于普通人的“你是天才”。

季星燃把那个文档保存好,文件名改成了“教育心理学小组报告_终版_不改了_谁再改我跟谁急”。

四个人讨论到最后,赵衍伸了个懒腰:“咱们这报告能拿多少分?”

林疏桐说:“九十分以上吧,白哥把关的东西不会差的。”

赵衍看了江叙白一眼,又看了季星燃一眼,笑嘻嘻地说:“我觉得不止九十分,咱们组有秘密武器。”

季星燃抬眼:“什么秘密武器?”

赵衍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疏桐在旁边轻轻踢了赵衍一脚,赵衍立刻闭嘴。

季星燃假装没看到这个互动,低下头收拾东西。但他心里清楚,他和江叙白之间那点微妙的变化,赵衍和林疏桐都看在眼里。他们没说什么,但那种心照不宣的眼神,比说什么都让人不好意思。

散会之后,四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赵衍和林疏桐走在前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林疏桐笑了一下,赵衍挠了挠头。

季星燃和江叙白走在后面,隔着大概两步的距离。

“你冷吗?”江叙白问。

“不冷。”

“你手都放口袋里了。”

“那是因为口袋里暖和。”

江叙白没再说什么,但往前走的时候,他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从季星燃的左边移到了上风口,用身体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

季星燃注意到了这个变化。风还是很大,但他这边的风明显小了一些。他看着江叙白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

“江叙白。”季星燃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总是不声不响地做这些事?”

江叙白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你希望我说出来?”

季星燃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说“希望”,那等于承认自己喜欢被照顾;如果说“不希望”,那等于拒绝江叙白所有的好意。

“算了,当我没问。”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江叙白看着他加快的脚步,嘴角弯了一下,跟上去,三步的距离,一点没变。

周日下午,季星燃在出租屋里整理笔记,接到江叙白的消息:出来一下,我在你楼下。

季星燃走到窗前往下看——江叙白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仰头看着他的窗户。他缩回去,拿起钥匙下了楼。

“什么东西?”季星燃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纸袋上。

“药。”江叙白把纸袋递过来,“上次给你买的感冒药快吃完了,我重新买了一盒。还有这个,”他从纸袋里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润喉糖,你最近总清嗓子,喉咙应该还不舒服。”

季星燃接过纸袋,低头看了看里面——一盒感冒药,两盒润喉糖,一条围巾。

他拿出那条围巾,是深灰色的,摸起来很软,标签上写着羊绒材质。他抬头看江叙白:“这也是药?”

“不是。”江叙白把手插进口袋里,“降温了,你那条围巾太薄了,在学校里看到你脖子上那条,觉得不够暖。”

季星燃攥着围巾的手紧了紧。他脖子上那条围巾是去年冬天在地摊上花三十块钱买的,确实薄,确实不保暖,但他懒得换。他没想到江叙白注意到了。

“我不要。”他把围巾塞回纸袋。

“退不了了。”

“那你退给我钱。”

“没留小票。”

季星燃看着江叙白,江叙白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季星燃先移开了目光,把纸袋抱在怀里。

“你钱多没处花是不是。”他声音闷闷的。

“嗯,没处花,给你花正好。”

季星燃耳朵又红了。他发现江叙白最近说这种话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而且每次都说得很自然,像呼吸一样简单,好像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出口,就再也关不上了。

“我上去了。”季星燃转身。

“季星燃。”江叙白叫住他。

季星燃回头。

江叙白站在路灯下,身后是渐暗的天色和远处亮起的万家灯火。他没有说“明天见”,也没有说“早点休息”,他说的是——

“下周降温,记得戴新围巾。”

季星燃看着他,想说“你别对我这么好”,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了。”

他上楼,开门,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拿出那条围巾。深灰色,羊绒的,摸上去像在摸一朵云。他把它围在脖子上试了一下,很暖,暖得他眼眶发酸。

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围着新围巾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高二那年的十二月,霖城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季星燃在校门口等江叙白,冷得直跺脚,围巾被风吹歪了也没注意。江叙白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歪掉的围巾拉正了。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

但季星燃记得那只手在他下巴底下停留的那一秒,指尖的温度,还有江叙白移开目光时耳朵上那一点不太自然的粉色。

那是江叙白第一次碰他。

也是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个人的心不是冷的,只是他藏得太深了,深到要等很多年才能看到他露出来的那一点光亮。

季星燃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江叙白发了一条消息。

季星燃:围巾收到了。谢谢。

江叙白:不客气。

季星燃:你下周也注意保暖。

江叙白:好。

季星燃:晚安。

江叙白:晚安,星燃。

季星燃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闭上眼睛。黑暗里,他伸手摸了摸枕边那条围巾的边角,毛茸茸的,软软的,像一只安静的小动物。

他弯起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想,如果每天都是这样的话——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偶尔拌嘴,偶尔对视,收到对方买的不需要回报的小东西——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不对,是很好。

好到他开始害怕,害怕这种日子会突然结束,害怕那个人会突然收回所有的好,退回那个清冷疏离的壳子里,像五年前一样,没有任何征兆地关上门。

季星燃把围巾攥紧了一点,像是要抓住什么。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如果那个人再推开他,他一定——一定什么?他也不知道。

也许是站在原地,等他追上来。

也许不会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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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迟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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