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陌生人

九月的霖城还残留着暑气的尾巴。

阶梯教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混着百来号人嘈杂的说话声,嗡嗡地搅成一团。季星燃推开后门的时候,视线被低垂的鸭舌帽檐遮了大半,只来得及扫一眼黑板上粉笔写的“教育心理学”四个字,便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他坐下,把双肩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帽檐压得更低了些。

这堂课是全校公共课,教育学大类的几个专业混着上。他从霖城大学转来这所部属重点,学分置换后莫名其妙被塞进这个班,连课程表都是前天才拿到手的。

“同学,这儿有人吗?”

旁边有人探头来问。季星燃偏了偏头,声音低低的:“没有。”

那人还没来得及坐下,教室前门传来一阵小骚动。几个女生突然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起来,目光齐刷刷地往前排飘。

季星燃没抬头,百无聊赖地把手机从口袋摸出来。

“我去,江叙白?他不是这学期一直在外面做课题吗,怎么来上公共课了?”

“听说课题提前结项了。不是,重点是——他怎么坐后面来了?以前不都坐第一排的吗?”

季星燃划手机屏幕的手指顿住了。

隔了两秒,他慢慢抬起眼,透过帽檐的缝隙往前看了一眼。

阶梯教室中段靠走道的位置,一个穿黑色薄外套的男生正背对他坐下。肩膀线条很直,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短发修剪得干净利落。旁边有人和他说话,他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轮廓清隽,眉目寡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消息,温和又疏离。

季星燃呼吸慢了半拍,随即移开目光,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指节微微泛白。

江叙白。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疼得不明显,但位置偏偏在心口。

五年了。

五年前那个雨夜,他撑着从便利店买来的透明雨伞,站在江叙白家楼下。伞骨折了两根,雨水顺着破洞灌进来,打湿了他的校服裤脚和运动鞋。他等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等到那个少年从楼道里走出来。

隔着雨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江叙白,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然后他听见那个清冷到近乎残忍的声音说:“别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他把伞扔了。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整夜的高烧,第二天醒来,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退了班级群,人间蒸发。

季星燃收回思绪,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整个人缩进角落里。

他想,这学期剩下的日子,尽量绕道走就是了。

前排,江叙白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扉页,钢笔搁在页边。

他旁边的室友赵衍还在叨叨:“你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上课,坐前面不好吗?坐这儿干嘛,后排都被那些踩点来的占了。”

江叙白没接话,视线落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笔尖悬了半秒,落下一个名字。

季星燃。

三个字写得极慢,笔画间藏着某种克制的力道。他看了两秒,翻过一页,把那个名字盖住了。

他其实在推开后门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他了。

黑色鸭舌帽,深灰色T恤,比以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走路的样子变了,以前是横冲直撞的,像阵风一样卷进来,现在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刻意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江叙白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把钢笔转了半圈。

五年。

他找了季星燃五年。

高考结束后那个暑假,他发出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开学后他去霖城大学找过,得到的回复是季星燃办了退学手续,去向不明。他托了所有能托的人,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消息的同学,得到的答案永远是“不知道”“没联系”“听说是去外地了”。

那种感觉像是把一个人从纸上擦掉,连橡皮屑都扫得干干净净。

直到上个月,他偶然在学校教务系统的一张跨校选课名单上,看到了季星燃的名字。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一种很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

他找了他五年,而他就在他要来的学校。

江叙白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里,面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清冷。

上课铃响了。

教授走上讲台,翻开点名册:“这门课人比较多,我就不一一点名了,随机抽几个——教育技术学一班,江叙白。”

“到。”声音不大,清冽沉稳。

“心理学二班……季星燃。”

安静了大概两秒。

最后一排角落里,一个低哑的声音传过来:“到。”

江叙白握着钢笔的手指骤然收紧。

两个声音之间隔了五排桌椅,隔了一整个闷热的夏天,隔了少年时代说不清道不明的所有遗憾和错过。

教授继续往下念,没人注意到这一刻的暗流涌动。只有赵衍随口说了句:“哎,季星燃这名字有点耳熟,霖城一中的?那不是你高中同学吗?”

江叙白没回答,翻开笔记本的新一页,写下一个标题:教育心理学。

字迹工整得不像话,每一个笔画都规规矩矩,像在掩饰什么。

下课后,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季星燃把手机揣进口袋,背上包,从后门出去的速度比谁都快。他没走大楼梯,拐进了侧面的消防通道,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声比一声急。

转过弯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

“不好意思——”他侧身让开,话说到一半,抬眼看见那人的脸,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江叙白站在楼梯转角处,逆着从窗户漏进来的光,整个人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轮廓线。他比高中时高了一些,肩背更宽阔了,五官彻底长开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的男人气,但那双眼睛没变——清冷、克制,像结了霜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对,季星燃忽然想,那双眼睛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一闪而过,快得他没抓住。

“好久不见。”江叙白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季星燃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

他的大脑在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反应:无视他直接走,冷着脸“嗯”一声,或者像对陌生人一样点点头。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江叙白一眼,微微侧身,从旁边走了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楼道尽头。

江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手插在裤袋里,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低下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

至少,他没有说“你是谁”。

这算不算一个好的开始?他不知道。

但五年都等了,他不在乎再多花一点时间。

季星燃快步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来,把帽子摘了,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抬手捂住眼睛,骂了自己一句:“季星燃,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刚才那一瞬间,他对上江叙白眼睛的时候,心跳漏了整整一拍。五年的时间、几百公里的距离、所有的冷漠和伤害,在那一刻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的身体比他的心诚实得多,心还在嘴硬,身体已经在叫那个名字了。

他在楼道里走远了之后,在拐角处停下来,背靠着墙壁,仰起头,眼圈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

十七岁的眼泪太廉价了。

二十二岁的季星燃,不会再为同一个人哭第二次。

“江叙白,”他把帽檐转了个方向,重新扣在头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学期,咱俩谁也别碍着谁。”

楼上的走廊里,江叙白站在窗户边,看着操场上那个往校门口走的背影,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那道影子融进人群里,再也分不出来。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备忘录。

置顶的那条写着:九月十四日,找到他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夏风迟赴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