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出租车内气氛压抑非常,以至于本应多说两句缓解无聊的司机欲言又止。司机无奈开起车载广播。

啧。

苏之雨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吵死了。

他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弟弟,意料之中的坐立不安,还是找个人说说话吧,不然自己迟早要疯。

他打开手机,找了个回信息很快的朋友,当然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唐忟(wěn)。

这是他儿时被苏潭送到乡下奶奶家结交的朋友。唐忟的名字好像还是奶奶帮起的。自强努力的意思嘛,他父母就认定这个了。

不用不可思议,他的奶奶的确是个文化人,苏之雨又回想到了什么,奶奶对他来说……到现在也还是古怪。

他没有爷爷。

那是一个充满艺术感的乡村老屋。整体是蓝色调。奶奶看起来并不衰老,她年轻时应该很漂亮。她会给苏之雨想要的一切,但前提是听话,听她说话,听她的行为。

虽然奶奶不爱笑,但该有的照料并没有缺少,因此苏之雨对她不爱不恨的,在乡下也总算度过一个还算美好的时光。

苏之雨时常回想起这段时间,因为有很大的可能,他变成现在这样还算正常的样子,就是那段生活带给他的。

他在乡下成绩优异,也有很多朋友,唐忟家只隔了他两家,又是同龄,逐渐熟稔。唐忟能在这个比较发达的城市里上学,也少不了他的辅导,可苏潭发现后,却微俯身,直视他的眼睛说“你想好了?”

他没有多想,纯粹天真,他只是现在想有个朋友,否则自己还能在这个地狱待下去吗?管以后会怎样。

他初三被接回来,如同儿时被送过来一样,强硬,沉默,不容反抗。

离开那天坐在车上,他甚至怀疑奶奶不是他的奶奶,为什么苏潭和她都如此淡漠?

其二也是因为,他爸这个疯子,整个城市都像在他掌控下一样,他不能确保他爸指定让他考上的这个重高里的学生,安不安全。

他当时既要适应陌生环境和教育差距,也要承受着考上市前五的要求和压力,还自作主张把中下游的唐忟也给考进高中。

唐忟在社交软件里依旧活泼如初,他会情不自禁的笑,他心情是好点,但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还有自己扭曲的家庭,他真的很难放开怀的笑。

现在是高二下学期,很快了,还剩一年他就可以逃走了,自从被接回来后,苏潭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了,没再把他按水里缺氧惩罚,即使逃脱不了他的掌控,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在物理上与他断绝也是好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时常会想到扭曲的家庭,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它后自己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漠不关心不就好了吗?把自己当成孤儿,活出自己的人生。

是啊,这样不就好了吗,老师欣赏同学欢迎,还有好朋友,干嘛要这么累……

他轻车熟路地带弟弟去精神心理科,一路上也没想什么,但两人都一言不发。

他盯着柔暖色的走廊发呆,敷衍地挂号等待结果。

他这个人倾向清晰,再不喜欢的事也要捋清楚。他想到了自己在学校看见弟弟后下意识躲藏,想到了弟弟和某个男生的怪异接触,想到了弟弟身上那些伤,想到了……

他想不通。

“你乱填了。”

刚刚在出租车的自我疏解,并不是第一次。他那样想过很多很多次。可在看到苏梓清局促的样子,和手里谎报的“轻微”“中等”结果单,他还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恼怒。

并不是出于恼怒而恼怒,而是因为,心疼?

他还是无法做到什么都不管。

太没意义了!

为什么要说谎?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陪着弟弟去?

为什么即使这么严重也不愿住院治疗?

为什么为什么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为什么我们只能是这样了。

他这个疯子……都是因为他。可这似乎站不住脚,苏之雨又泄气一般,妈妈会变成那样,弟弟变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错?

“我宁愿没有你这个弟弟。”

他迟迟说不出口这句心里话。

明明,儿时他是多么期盼弟弟降生,要把他照顾好,兄弟俩相濡以沫。

其实也怪他,自己在乡下享乐,抛弃城里的那个家庭……苏之雨怔住了。

难道……这就是苏潭的目的?之前还偶尔会感谢苏潭把他送到乡下,但现在想想,故意把他送走,和弟弟分离,打消他的妄想……

苏之雨突然一阵反胃。

自己怎么这么蠢?真贱,刚刚是在为苏潭辩护才有那句犹豫的心里话?就是苏潭的错!全都是他的错!他死了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是吗。

即便苏潭死了,他们也不可能重生一遍。他们会跟着这个腐烂的被改造的灵魂,无意义的活着。

苏之雨在学校就像个小太阳一样。耀眼至极。但没人知道他在学校外的世界灰暗到什么程度。眼前的路很广阔,阳光也很灿烂,他脑子里想的却只有无药可救的人、绝望的未来。

他无处可去,所以他租了个出租屋,用他自己存的钱。

每次放假,能和朋友们待一起,能回到出租屋,就决不回家。希望朋友们能治愈自己,可自己甚至都无法信任他们。

有时会想,还不如把他按在水里惩罚,至少比精神上的折磨要好得多。

他确实这样做了。

一天他洗完澡时,看着镜中自己一独处就骤然阴郁的脸庞在水雾中朦胧。不知不觉地就接满了洗手池。

他没有多想,就直接垂头沉进水里。

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人声,好像回到少年时的次次惩罚里,他的手腕被绑在身后,被人按着强硬的沉进水里窒息,任凭他如何呜咽挣扎,到极限时被提起来才咳两下又被按下去。委屈不甘憎恨的泪水会可恶的流出,与清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这种窒息的感觉,他很熟悉。

每天不都在感受吗?

熟悉的同时又莫名心安。

苏之雨猛地抬头,碎发沾在额头上,俊俏的面容布满水痕,他大口呼吸着空气,可能是被吓到了,浅薄的喘息声在浴室回荡。

苏潭要是知道自己这样,不是……不会这也是他的计划吧。

他眼神下移,停留在洗水池聚满的水里,无所适从,直到看到水面好像滴进了什么,激起一点波纹。

他不知道苏潭想干什么。

但他也无力去逃脱了。

本不该这样的……

“哥……对不起。”声音细如蚊蝇,苏之雨一怔。“我不说谎了。……你别生气了。”

苏之雨转头,正好撞见苏梓清连忙闪躲的期待又自责的眼神。

苏之雨腿有些发软,他努力站稳,弟弟的声音把他从内心世界揪回到现实里。

可他明明一直都在想现实……但为什么,此刻,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在活着。

苏之雨想开口,但又说不出来,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他只是看了眼弟弟身上的伤。苏梓清还有些疑惑不安,但不久后,他的不安就彻底消失了,因为他们上车时,哥哥装作轻松的对他说:“别回家了,去我的出租屋,……我给你上点药。”

声音有点低哑。但很好听。

哥哥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么多话。

更没有主动邀请他去他的地方。

苏梓清有些困了,几个小时他都没有放松过神经。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夏虫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