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三年二月六日 雪
我可能是个怪胎,因为学校有你在,居然觉得开学也很幸福。
——
这年高二。
是单雪喜欢周蔚泽的第二年。
“雪雪!快来吃饭,再不吃就要迟到了!”
“好嘞!”
单雪笔记潦草地补完最后几个字,然后把日记本收进抽屉里。
她笑眯眯地走出卧室,拉开椅子,拿起牛奶喝。
正在厨房煎蛋的袁文静女士微微一转头便瞥到她这个样子,忍俊不禁,笑道:“你这丫头,初中那会儿开个学哭天喊地,怎么上个高中给你上的变了性,每次都这么高兴。”
单雪咬了一口热腾腾的饼子,“嘿嘿”笑一声,也不说话。
单秉强放下看了半晌的账单,绕到餐桌前面拍拍单雪的头,煞有其事道:“你懂什么,我们雪雪这是喜欢学习,恨不得年年读高中呢。没事,爸爸支持你!喜欢上高中,咱上一辈子都可以!”
一辈子高中?!
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再说,周蔚泽可不会在高中待一辈子。
单雪立即苦着脸嚎道:“爸爸!你好狠的心呐!你这是让我年年复读啊。”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袁文静嗔怪道,接着一遍端出煎鸡蛋,一边看着单雪玩笑:“我们雪雪是不是在学校有喜欢的人呐?”
单雪喝牛奶的杯子猛然一顿,险些把自己呛住,她扯着纸三下五除二擦了擦嘴,迅速起身边拿书包边往外走,道:“哎呀哎呀,我喜欢学习还不成吗?哪有什么喜欢的人啊!妈妈,你怎么这么想我,我真的好伤心呀……”
袁文静被她突然噼里啪啦的回应吓了一跳,转而与一脸茫然的单秉强对视一眼,摇摇头轻轻笑出了声。
单秉强几步追出去,喊道:
“外面下雪呢,慢点儿。”
下雪多好呀!
她最爱雪天了。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这样,是不是就算与周蔚泽共白头了。
单雪怀着这样的心情一蹦一跳去了学校,路上还碰到了许小盈。
许小盈和她缘分真的不浅,两人小学是一所,初中是一所,高中还是一所!除了小学不是一个班,其他时候都在一块儿。
只见她苦大仇深哭丧着脸,远远看到她就嚎道:“雪雪救命!我昨晚赶作业赶到四点都没补完。”
单雪被她的大嗓门儿吓一跳,眨了眨眼睛,感觉眼睫毛上湿冷的雪粒子扑簌簌往下落。
落完了,许小盈也出现在她面前了。
她背着重重的书包,左手拎着一箱奶,右手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鼓鼓囊囊,一定装着床单被罩还有换洗衣服。
——她是一周回一次家的住宿生,单雪是跑校生。
许小盈看着单雪半晌,忽然亲了一口她冻得粉扑扑的脸颊,笑道:“你好像一个洋娃娃啊!”
单雪早已习以为常。许小盈自来熟,还比较爽朗,她的情绪总是很夸张,就像是动漫里的人,张扬肆意。
一开始她莫名其妙亲自己,单雪还特别惊讶害羞,后来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单雪的眼睛很大很圆,下巴虽然尖尖的,可脸颊是有肉的。小猫一样,很乖很可爱。尤其是她的头发还是发棕的自然卷,说是洋娃娃一点儿也不为过。
单雪现在穿着深蓝色的厚校服,下巴藏在绒绒的红围巾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然后,弯成了月牙:
“我帮你拿东西吧?”
“好啊!”许小盈毫不客气把一箱奶递给她,两人手挽着手,并肩聊着天。
“怎么就高二下了,我感觉好恐怖呀!雪雪,你想想,我们还有……”
“487天。”
“哇塞!你好神奇啊,怎么一下就算出来了!”
“那是因为……要高考呀。”
单雪低头抿了一下唇,那是因为只能和周蔚泽做487天同学了。
踩在雪上的声音很好听,单雪把这种声音和踩碎落叶的脆脆声响列为第一。
她正有一搭没一搭回许小盈的话时,只在余光里模糊瞥见有一个人从后方走来,她说话的声音刻意放轻,竖起耳朵听他走来的声音。
单雪的心在此刻成了皑皑白雪,被那人从心底走向心尖,雪在他靠近的步履中深深陷入,不可自拔。
单雪不敢抬头。
“欸,周蔚泽!早上好呀,你穿的好薄啊,不冷吗?今天可是下雪呢!”
许小盈和周蔚泽打了个招呼。
周蔚泽靠近了。单雪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捏紧了手中提着的东西,全世界都是周蔚泽的声音,又轻又凉。
“嗯。”
周蔚泽靠近的身体那一侧都在发烫。
“欸?雪雪,雪雪?”
许小盈戳了戳一直低头的单雪,奇怪道:“你掉了什么东西吗?怎么一直看地上?”
“……手链,应该是手链掉了。”
单雪随口胡诌。
周蔚泽目光停留于她绯红的脸一瞬,一句话都没有说,开始在雪地中翻找。
“不……不,不!”单雪轻轻拉了一把周蔚泽,脸都憋红了,“没有丢东西,我忘记了,手链在家里我没有戴,不好意思。”
单雪仍旧没有抬头,却清楚地看见了周蔚泽。
大雪纷飞,周蔚泽没有穿厚校服,只穿着一身春秋薄款校服蹲在地上,头上覆盖了浅浅一层雪。
围巾都没有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脖子上有一个红色的绳子延伸入衣服中,不知道究竟戴着什么。
他站起身,那双微凉的眸子正专注看着单雪,左眼下的红痣如同雪中红梅一般,艳冶。
周蔚泽见单雪看着自己半晌都不说话,嘴角似乎有一抹笑意。
可等单雪再去追寻时,已经全然没了踪迹。
“那就好。”他说。
待到周蔚泽走远后,许小盈忽而凑到单雪面前,一眨不眨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嘴巴慢慢张大,脸上顿时出现了八卦的欣喜,她压低声音道:“雪雪……你,喜欢周蔚泽啊。”
“才没有呢!”
单雪迅速反驳了一句,仓促加快了步伐。
许小盈兴奋地提着东西,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原来是真的啊?”
“没有没有,是假的!”
“嘿嘿,我还不知道你?因为什么喜欢他啊?”
“……”
“让我猜猜,因为他长得不错?学习好?倒是也有可能,欸?可是八中学习好的和长得帅的也不仅仅只有他周蔚泽一个啊?而且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在座位上做题,像个雕像一样,我还没见过他主动搭理过谁。雪雪,你喜欢他会很苦的。”
“不,他很好。八中也只有一个周蔚泽,全世界也只有一个周蔚泽。”
单雪不再否认了,抿着唇反驳道。
“不爱讲话又不是错,性格内向也不是错,周蔚泽这样就很好。”
许小盈见她这么认真,也罕见地认真起来,不再嬉皮笑脸地打趣她了。
她想了想,自言自语道:“既然你说他很好,那他肯定是一个相当好的人。”
“但是喜欢一个人总要一个理由吧?”
单雪却歪着头反问她:“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许小盈低下头踢了踢靴子上的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
好吧,
喜欢本来是不讲道理的事。
雪越下越大。
路上耽搁得有点久,单雪和许小盈前脚刚迈入教室,后脚便响起了上课铃声。
“快回座位!磨磨蹭蹭像什么话。”
是班主任贺语容老师。
她抱着一摞卷子,踩着高跟鞋,紧跟在他们身后,噔噔噔的声音像是赶驴一样。
一开学就考试?!
单雪和许小盈面如菜色,互相对视一眼,越走越快。
“你们都高二了,可不是高一的时候,还能让你们偷个懒躲个清闲,高二这一年特别关键,都别掉以轻心!”
“年年都说最关键……”
底下学生小声吐槽。
贺老师扫视底下一圈,看好多人还在收拾东西,催促道:“再给你们两分钟把东西都收拾好,然后准备英语测验。”
她一边数着卷子分下去,一边说:“都高二学生了,已经开学了,该收收你们的心了。”
这场考试果然来的妙,本来新鲜了一个假期的小白菜们,考完后立刻蔫成了老白菜。
老白菜许小盈有点绝望,自己作业还没写完。谁敢信,一个只有不到二十天的寒假学校竟然发了整整六十套卷子!
她一边抓住同桌单雪的卷子狂补,一边喋喋不休道:“假期不就是用来休息的嘛?怎么布置这么多,还不如不放假呢……再说了,全写了老师也不会讲啊!”
单雪点点头表示认同。
顺着许小盈的方向,飞快地看了一眼坐在靠墙最后一排的周蔚泽,他正在低着头做题。
单雪也拿出了语文书,开始背诵《大学之道》。
单雪就在许小盈悲叹她不是“人”的碎碎念与偷看周蔚泽的满足感中,终于开启了这闹闹哄哄的新学期。
八中新学期开始的第一或者第二个礼拜有个惯例,检查学生仪容仪表:女生刘海不过眉,头发不能披散;男生不能留长发。
“爱德华”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了教室后门,班里一片寂静。
——八中高二年级主任刘德生。
他因喜欢不定时检查学生发型,甚至有时候亲自上手为学生剪头发,被尊称为剪刀手爱德华。
他双手背在身后,瞪着圆圆的眼睛,伸出手指,阎王点卯一般指了几个人:“你、你、还有靠墙的那个男生,跟我出去,剪头发!”
这三个男生有个垂头丧气起身走出去;有个脸色难看,悄摸地横了刘德生一眼,猛地起身,嘴中小声念叨:“我靠……就一个发型,至于吗?”
刘德生瞪回去:“再让我听见说脏话我直接照着脸打过去!你们以为头发不重要?收拾的精精干干能省多长时间,那几分钟难道不够你们做上一道半道数学题?出去站着去,我给你们剪头发!”
男生面上不服,不过还是从后门走出去。
这么大动静,这最后一个却毫无反应。他坐在自己座位上,嘴巴一张一合正低头背单词。
他就是周蔚泽。
爱德华见他目中无人的样子,怒从中来,呵道:“背单词的男生!不是叫你呢?出来!”
同桌推搡几下周蔚泽的胳膊,道:“主任叫你呢。”
他才缓缓抬起头,疑惑道:“主任,您找我?”
爱德华这下看清楚了是谁:
这是那个月月挂在荣誉榜第一的人,他的心头宝,心肝肺,心尖尖……
——毕竟是稳上全国顶尖学校琉青大学的好苗子!
他轻咳了一声,拍拍他的肩膀依旧严肃:“蔚泽啊,爱学习是件好事,但是老师和你说话还是要回话的,不能只顾的上学习,不顾其他的吧。你这头发太长了,不利于学习,记得回去剪一剪啊。”
周蔚泽:“不好意思老师,刚刚没注意到,我回去就会剪头发。”
看了许久热闹的许小盈惊得笔都掉了,她借着捡笔的动作,凑近单雪耳边,说:“好学生就是和咱不一样,爱德华这变脸速度简直是无人能及。佩服佩服呀!”
单雪在这个时候却不吭声了。
她拿着橡皮在草稿纸上随意摩擦着,心道:我还总是荣誉榜第二,怎么不见刘主任记得我的名字呢。
之前她帮老师去主任办公室交资料,主任看了她半天,最后说出“同学”两个字,真是好不公平。
又听刘德生道:“大家都要向周蔚泽学习啊,看看人家!学习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这驽马十驾,功在不舍,好成绩都是一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周蔚泽为什么学习好呢?人家功夫都下在平时了,你们也要学习人家这种认真的状态。”
耳朵都要磨起茧子了,同学们稀稀拉拉应和几声,又赶紧做自己的事情了。
单雪看一眼周蔚泽,他竟然还在背单词。
她深吸一口气,燃起了斗志。于是取出便利贴,撕了一张贴在了左上角厚厚一拓书的侧面,让自己一睁眼就是这张纸,纸上写着:
下次考试超过周蔚泽。
谁知道,刚写下这个纸条的当天下午,就被周蔚泽本人知道了。
单雪脸红的要滴出血,头都快要钻进本子里去。该死的便利贴,怎么粘的一点都不牢,害得周蔚泽走过带起的一点点风都能吹掉!
偏偏还是有字的那面正对周蔚泽。
周蔚泽捡起来后看了看,将这张便利贴放到单雪的桌角,现在她没法装傻了,只得扮作若无其事抬起了头,只见周蔚泽右手悄悄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那双很漂亮的眼睛与她相对,说道:
“单雪,很高兴能成为你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