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听云没有来。
陈屿生坐在书房里,等了一天。太阳升起,又落下。那杯茶凉了,他没有喝。那些文件摊在桌上,他没有看。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他想,他可能病了。昨晚受了凉,今天起不来。明天就会来的。
第三日,沈听云还是没有来。
陈屿生去了城西那间小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包东西。
是栗子。
凉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就两个字:
“走了。”
陈屿生站在那儿,看着那包栗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把那些栗子一个一个剥开,吃了。栗子已经凉了,硬了,没有那晚的好吃。可他一个一个剥,一个一个吃,吃到最后一个,他忽然想起沈听云说的那句话。
“洗不掉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黑乎乎的。
洗不掉了。
第四日,副官进来禀报事情,说完了正事,又加了一句:“长官,那个唱戏的,出城了。有人看见他往北边去了。”
陈屿生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他的目光从奉天开始,一路向北,经过那些他打过仗的地方,一直走到山海关。
他在山海关那个地方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沈听云问他的那句话:“疼吗?”
疼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再听到沈听云的消息,是三个月后。
北边打了一场仗,是他们的人赢了。副官拿着战报进来,说了些敌军的伤亡数字。陈屿生没仔细听,只是随手翻了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俘获敌军戏班一处,班主及伶人共计十七人。伶人中有一沈姓男子,于押解途中病故。”
沈姓男子。
沈听云。
陈屿生看了很久。
副官问:“长官?”
陈屿生抬起头,说:“出去。”
副官出去了。
他把那页纸折起来,放进胸口的口袋里。那口袋贴着心口,他能感觉到那张纸的存在,硬硬的,硌着他。
然后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黑。
后来他才知道,沈听云是跟着一支溃败的队伍往北走的。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那些人。有人说是被抓去的,有人说是自己跟去的。
但陈屿生知道。
他是去找他的。
去找那个他问过“疼吗”的地方,去找那个他流过血的地方,去找那个他曾经是“霸王”的地方。
可他没找到他。
他死在路上。
后来陈屿生让人去打听沈听云的事。
打听的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消息。
他们说,沈听云是跟着一支队伍走的。那队伍不是他们的人,是另一边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混进去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进去。有人说是被抓去的,有人说他是自己跟去的。
打听的人说,有人看见过他。他还是穿着那件青布长衫,还是那副瘦瘦的样子,眼睛很亮。他不怎么说话,只是跟着队伍走,一直往北走。
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山海关。
有人问他去山海关做什么,他说,去找一个人。
问他是谁,他不说,只是笑。
后来他病了。队伍在行军,没人顾得上他。他被留在了一个村子里,一个老人收留了他。他在那个老人家里躺了几天,时好时坏。
临死那天晚上,他让人找了一张纸,一支笔。
他想画点什么。
画什么呢?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画了一把长枪。
不是枪的那种长枪,是霸王使的那种。丈八长,有红缨,有铁枪头。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是怕画错。
画完了,他把纸叠好,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有人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霸王。
他们没听懂。都以为他是病糊涂了。也没人再问。
第二天早上,他就没了。
打听的人把这件事说完,等着陈屿生开口。陈屿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墙上的地图,看着山海关那个地方。
过了很久,他摆了摆手。
打听的人退了出去。
陈屿生走到墙边,把那把画着长枪的纸拿下来。他让人照着这张纸,画了一幅大的,挂在书房的墙上,就在那张山海关的地图旁边。
有时候他看着它,会想起那天晚上沈听云比的那个身段。
霸王持枪,眼神凌厉。
可沈听云不是霸王,他是虞姬。
他唱了一辈子的虞姬,最后却活成了霸王。
一个人往北走,一个人死在路上。
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陈屿生出了一趟城。
回来的时候,路过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看见他的军装,愣了一下,然后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问:“长官打哪儿来?”
陈屿生说:“奉天。”
老人又问:“长官见过一个唱戏的后生吗?瘦瘦的,高高的一人,眼睛很亮。”
陈屿生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说:“那后生前些年打这儿过,在我家住了一晚。走的时候,他给我唱了一段戏。我问他唱的什么,他说是《霸王别姬》。”
老人顿了顿,又说:“他说他以前是唱虞姬的,后来不唱了。可那天晚上,他唱的是霸王。”
陈屿生站在那里,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像刀子。
老人问:“长官,您见过他吗?”
过了很久,陈屿生才点点头道:“见过。”
“他还好吗?”
陈屿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他很好。”他说。
那天晚上陈屿生在村子里住下。
半夜醒来,月亮很亮。他站在窗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晚上,他也是这样醒过来,想去看一个人。
他没去。
后来那个人走了。
他走的时候,穿着那件青布长衫,口袋里揣着一张画着长枪的纸,一个人往北走,最后死在路上。
他死在冬天。
死在找他的路上。
第二年开春,陈屿生让人在那棵老槐树下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写字。
有人问他立给谁的,他说是一个故人。
那人又问:什么故人?
陈屿生想了一会儿,说:
“一个教我唱戏的人。”
后来陈屿生常常想起那些日子。
想起沈听云趴在书桌上睡着的样子,想起他剥栗子时黑乎乎的手指,想起他站在窗边唱那半句戏。
想起沈听云说:“我来这儿,就是想看看您。”
想起沈听云回头看他那一眼,笑了笑,挥了挥手。
想起那天晚上,他对沈听云说“往后别等了”,沈听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
可沈听云没听。
他一直在等。
等他回来,等看他一眼,等他喊他一声。
等到最后,等来的是那句“如果你是个女人就好了”。
民国三十年的秋天,陈屿生路过一个戏园子。
里头在唱《霸王别姬》。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虞姬开口唱: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他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一个人站在窗边,给他唱这段。那人只唱了一句就停下了,说嗓子涩了。
那人不是嗓子涩了。
那人只是不想让他看见眼里的东西。
戏台上,虞姬死了。
她死的时候,霸王抱着她,喊她的名字。
可陈屿生不知道沈听云的名字该往哪儿喊。
沈听云死在北边,死在路上,死在冬天。没人抱着他,没人喊他的名字。
只有一块碑,立在老槐树下,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有时候陈屿生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说那句话,沈听云会不会不走?
如果沈听云没走,会不会还活着?
可他又想,如果沈听云不走,他还是他吗?
沈听云是一辈子唱虞姬的人,最后却活成了霸王。
一个人往北走,一个人死在路上。
死的时候,口袋里揣着一张画着长枪的纸。
那长枪,是霸王使的那种。丈八长。
后来有人问陈屿生,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他想了很多。
不是那些仗没打好,不是那些决定做错。
是有太多的事,他当时没有做。
那天晚上,沈听云说“好”的时候,他应该告诉他——我不是不想让你等,我是心疼你等。
那天沈听云说“我来这儿,就是想看看您”的时候,他应该告诉他——我也是。
那天沈听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那一眼的时候,他应该追出去。
可他都没有。
他只会说一句错话。
民国三十四年的冬天,陈屿生又去了一趟那个村子。
老槐树还在,碑也还在。碑上还是没写字。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忽然想起沈听云问他的第一句话:“长官,那是哪儿?”
他说:“山海关。”
沈听云问:“疼吗?”
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
疼。
疼得说不出来。
临走的时候,他给那块碑添了一抔土。
有人问:长官,这是谁?
陈屿生看着那块没有字的碑,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是谁呢?
是一个唱戏的人。
是一个眼睛很亮的人。
是一个剥栗子给他吃的人。
是一个他让别等了、却一直等到死的人。
是一个他应该说,却一辈子没说出来的——
心上人。
风从北边吹过来。
陈屿生站在那里,忽然听见风里有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他回过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棵老槐树,和那块没有字的碑。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接着那句唱了下去——
“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风停了。
他知道他听见了。
后来陈屿生再也没有听过《霸王别姬》。
有一次,部下不知从哪儿请来一个戏班子,非要让他点一出戏。
他翻了翻戏单,说:“换一个吧。”
部下问:“长官不喜欢听这个?”
他说:“不是。”
“那是为什么?”
陈屿生放下戏单,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说:
“因为唱的人不对。”
又过了很久,他补了一句:
“也因为我听的人不对。”
部下没听懂。
陈屿生也没解释。
有些话,只能对一个人说。
那个人不在了,话就没处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