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生日(一)

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挣扎,季晚秋情绪激动地用另一只手擒住她的胳膊,整个人前倾到她面前。

“师姐,原谅我!求你原谅我!”她哀求道,“我知道,我样样不如你,我是从农村出来的,没有钱,没见过世面,你带我见过世面,你就是我的世面,现在我有钱了,我有钱了……你原谅我吧,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好吗?求你了!”

顾習之此刻已痛到将近晕厥,可季晚秋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一股脑的将她所有的委屈发泄出来:“你真的好狠心,你把所有的号码都换了,我联系不到你,只好去问蔺欣,去问李佳航,就连他们都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你走后的一年里,我攒了好大一笔钱,飞到波士顿找你。但我找不到,真的找不到……于是我想,我一定要变得更好,这样我才能骄傲的站在你身边。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追上你的脚步付出多大的努力?我能到今天都是因为你啊师姐!”

说到这里,她的手指又缩紧了几分。

“啊!”顾習之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表情痛苦地扒她的手。

季晚秋吓了一跳,连忙松开,紧张地问:“怎么了师姐?怎么了?”

顾習之捂着自己的伤口,一边哈气一边踉跄地退了几步。

季晚秋刚要上前,身后突然传来叶瑾瑜的声音:“准备要走了。”

顾習之满脸憔色,头发微乱,无力地点了点头。

叶瑾瑜对着季晚秋道:“今天多谢季总了。”

季晚秋愣了半秒,定了定神:“感谢各位领导莅临怀玉县,我们会守住岗位,做好工作的。”

叶瑾瑜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等顾習之走到她身边后,她才对目光紧随的季晚秋说:“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你们要起好表率。”

……

驶往桂城的路上,车里昏昏欲睡,已有鼾声传出。

顾習之也犯困,打了大大的哈欠。

“你之后去县里调查,可不能像今天这个样子。”

瞬间精神。

叶瑾瑜笑了:“你怕?”

顾習之矢口否认:“没有。”

叶瑾瑜调侃:“你不是一直很勇敢么?”

顾習之心想她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叶瑾瑜悠悠道:“无论是选拔人才还是提任干部,流程之外,我的规矩是要全面背调的。”

顾習之一惊。

“不用紧张,私人事务我没兴趣,概不插手。”

车又开了一阵,叶瑾瑜忽然问:“你觉得当官是为什么?”

窗外已是城市繁华景象,顾習之看着人流顿了几秒,扭头道:“您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为人民服务。”

“假话呢?”

“为人民服务。”

……

两人坐在车的末位,前面空了一排,再前面坐着由文旅厅、农村农业厅、建设厅和民族宗教委员会等厅局领导组成的巡视组。

顾習之本来是不够格在这个巡视组里的,但叶瑾瑜说她是一线调查员,最好随队伍提前熟悉情况。

巡视组组长听了点头:“瑾瑜说的对,一线岗位最关键,牵一发而动全局,带上吧。”

他并不认为顾習之有多重要,但叶瑾瑜重要。她父母重要。她丈夫重要。她们一家子他惹不起。

在越来越大的鼾声中,叶瑾瑜追问:“我们不是人民吗?”

顾習之似是发出一声冷笑。她盯着叶瑾瑜,想起球场的事。

“是啊……人民服务人名。”

人民服务人民?叶瑾瑜心中默念这六个字。人民服务人民……人民服务人……

她的眼中闪过片刻惊愕,随即而来的是隐秘的欣喜。她抓住前排的椅肩,无目的地用力摁了摁,又望向前面那些穿着一色夹克衬衫腆着大肚酣睡的人。

“你很好……”

叶瑾瑜的嗓音有些干涩,“好好做,任何困难,我帮你。”

顾習之对于她突然的情绪变化有些错愕,木然地说:“您交代的事,我都会认真做好的。”

“好,好……”叶瑾瑜松开手,“一会先别走,晚点我给你一些材料。”

顾習之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样子。

“怎么?有事?”

尽管已经很控制了,但顾習之脸上的笑容还是出卖了她,别别扭扭,傻了一样。

叶瑾瑜无奈地摇头:“行了,明天再说吧,你去医院看看你的胳膊有没有事吧。”

“谢谢领导。”

说完顾習之又不太放心,支支吾吾道:“现在组织上背调背调得很全面哦?”

叶瑾瑜瞧她一眼:“组织只背调常规的。你的情况写在你的脸上,要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就收敛点吧。”

顾習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感觉我挺收敛的……”

“厅局里有些老领导对她眼熟,谨慎一点。”叶瑾瑜压低声音,似乎是自言自语,“喜欢谁不好,非得是她。”

顾習之脱口而出:“非得是她。”

叶瑾瑜抬起眼皮,似笑非笑道:“她父亲是谁你知道吧?”

“知道。”

“你想要什么?”

顾習之摇头:“只有她。”

叶瑾瑜并不很相信,摆摆手:“别影响你的工作就行。”

车稳当停在政府大楼门口,领导们个个大梦初醒,下车互道辛苦。

人群散后,顾習之叫了辆车。

胳膊抬高点就疼,季晚秋拽得太用力了。但没去医院,直接到潮江公馆。

安保见是她,直接放行。

“顾小姐今天下班好早。”

“是啊,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见她手里拿着一大束花,安保会意笑道:“物业给江小姐准备了生日蛋糕,管家送到单元大厅了,您记得拿一下。”

“好~”

前两天,顾習之就在拟菜单。

江月看她一脸严肃坐在那里冥思苦想,还以为她在想工作,不敢打扰,去厨房给她榨了杯果汁,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放到她面前。

“你觉得是龙虾意面好,还是墨鱼意面好?”顾習之突然问。

“啊?”

“或者你要吃中式汤面或拌面吗?”

“啊?”

“你过生日,吃什么面条?”

凑过去看她的笔记本。

好嘛,哪里是工作,写菜单呢。

江月说:“出去吃吧,你手也不方便”

顾習之反对:“不要,我手方便的。”

江月把脑袋放在她的肩上,脸贴着脸:“既然是你说的,别怪我虐待你。”

说着抽走她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圈画:“吃龙虾意面吧,这个、这个不要了,晚上吃不下那么多,甜点也不要了,物业会送蛋糕的……上回你腌的三文鱼好好吃,补上……再买点水果,Ok。”

放下笔后,她亲了一口她的脸:“你怎么这么乖呀,宝贝。”

每次江月叫顾習之宝贝时,顾習之都特别高兴,想起来也高兴,脸上不由自主地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浑身上下无一不透露着恋爱的酸腐气息。

所以叶瑾瑜说的一点没错,她以为她收敛了,其实并没有。

既然已经被叫了宝贝,那必须对的起这两个字。

00面粉堆成小山,中间打洞,两个鸡蛋,一撮盐,一匙初榨橄榄油。揉面的时候费了点功夫,因为左胳膊不能使劲,她揉两下就得停下来一会。

7点多,玄关传来声响。

顾習之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抿着嘴巴摆餐盘,等人过来。

左等右等,盘子调了好几个角度,人还是没过来。连声音都没有。

不对劲啊?

慌了,赶忙跑过去看。

江月一脸神气地站在那里:“才过来?”

顾習之讪笑着去接她的包和外套。

天气转暖,江月里面就穿了件修身的亨利上衣,最顶上的一颗扣子解开,脖颈修长。顾習之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工作服,便说:“你先去洗手,我换个衣服去。”

江月拉住她抱住:“你今天都没跟我说生日快乐。”

“我早晨起床的时候跟你说了呀。”

“没醒没听见。”

“生日快乐。”

江月嘟囔着说:“你白天忙什么呢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双臂收紧了些,顾習之叫了一声。

江月紧张地松开:“痛吗?”

“有一点。”

江月揉着她的手臂问:“不应该啊,是幻痛吗?”

顾習之叹了口气:“洗手嘛,边吃边说。”

新鲜意面怎么样都好吃,哪怕是直接挤番茄酱。江月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

各种菜的摆盘均按 Fine Dining 的标准:盘大菜少,色彩斑斓,赏心悦目,感觉很贵,很好出片。

拍了好多照片后,江月催她讲,她说:“先拆礼物,拆完我再给你讲。”

两份礼物,一份是顾習之送的,一份是顾慧君和陆大川送的。

顾習之的礼物是两幅手稿。拆开包装的那一刻江月都惊了:“这这这这是真的吗???”

顾習之很骄傲:“我送过你假的东西吗?”

阿尔瓦·阿尔托的两幅建筑设计手稿,有本人的签名。

“复刻还是原稿?”

“原稿。”

江月尖叫一声,狠狠亲了一口顾習之,然后小心翼翼把包装合上,捧着朝工作室走。

不一会,她坐回来,十分郑重地说:“往后的一个月里我什么都听你的。”

顾習之歪头眯起眼睛:“真的?”

江月点头:“真的。”

“晚上帮我按摩。”

“好。”

“精油SPA。”

“好。”

“不准打我屁股。”

“好。”

“我要做1。”

“你手不行。”

顾習之切了一声,把另一个礼物给她:“我爸妈送的。”

一把车钥匙,一张房卡和一张照片,照片背面写着地址。

江月叹了口气,瞪道:“跟你讲过了,不要让再他们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了,我心里不安。”

顾習之说:“没了,就这么多,以后没了,而且这是我俩的。”

“好好好。”江月无奈把盒子往旁边一放,“现在可以说了吗?”

“说,我从头给你说。”

……

球场那部分江月没有太多反应,农场那部分时说:“这么好?下回我也去看看。”

等到季晚秋的时候,她把叉子往桌上一拍,脑袋凑到顾習之脸跟前:“细讲,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你的心理活动,我都要知道。别骗我,否则你就完了。”

顾習之也放了叉子,擦擦嘴,竖起三根手指:“以下我所说,句句属实。”

……

江月皱着眉头听完厕所那段,问:“你下班去医院了吗?”

“没有,应该没事。”

“啧!”江月起身,“去完医院再找你算帐。”

医生说没事,只是轻微肌肉扭伤,接下来几天别用力。

回去的路上江月骂道:“我说怎么没看到你的车,我还以为你今天太累不想开。你蠢吗?她拽你你不知道推她吗?疼不知道要去医院吗?”

顾習之说:“今天是你生日啊,我得赶回来给你做饭,不然来不及。”

江月恨铁不成钢:“难道我会因为你来不及做饭而生气吗?”

顾習之又说:“这是我给你过的第一个生日,我不想被其他事破坏。”

一个红绿灯,江月扭头:“你的胳膊是其他事吗?第一个生日还是第二个生日重要吗?我想你每年都健健康康在我身边陪我过生日,明白吗?”

虽然她说这话的语气并不好,甚至很凶,但顾習之感动哭了。这和结婚誓词里宣告两人永远在一起有什么两样?

她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说:“我愿意!”

江月看着她,怀疑季晚秋是不是也拽了她的脑袋。

不!

不对!

怎么两人还亲密上了!

她冷哼一声抽出手,握住方向盘:“你说你没喜欢过人家,我姑且信一信,但看来人家很喜欢你呐!顾習之啊顾習之,你挺招人喜欢啊?”

顾習之咧开嘴:“你吃醋也这么美,我爱你。”

“少给我油腔滑调!”

江月一个急拐弯,顾習之倒向一边。

“老实交代,你以前是不是觉得她长得好看就经常故意撩她?啊?!”

顾習之“哎呦”一声坐好,闭了闭眼说:“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江月哼了一声:“难说。”

顾習之无语。

江月阴阳怪气道:“毕竟我可没跟你同窗五年,天天师姐长师妹短的,还有那么多过去,谁知道你以前啥样。”

顾習之气得心梗,捂着胸口道:“我早晚要被你气出心脏病来。”

江月呸了一口:“你气就气,别说这些病啊痛啊的,我不想以后照顾一个病秧子。”

顾習之一听,高兴了:“你的意思是咱们会一直在一起呗?”

江月又呸了一口,但无话可说。

顾習之嘿嘿嘿笑了。

前面有车加塞,江月气得大摁喇叭,把顾習之吓得又捂住心口:“持续鸣笛要处罚的!”

“罚啊!来罚啊!那她故意撞我的车要不要罚!怎么不罚她!”江月气急败坏道,“她还拽你纠缠你!要不要罚!怎么不罚?!”

“好好好好好……”顾習之双手做吸气呼气的动作,“罚罚罚,我找人罚,找人罚……”

江月突然大声说了一句脏话,然后一脚油门加速。

轰鸣暴起,推背感猛然袭来,肾上腺素不断飙升,顾習之拽住顶棚扶手哭叫:“慢点慢点慢点……”

车越开越快,越开越快,恍惚间顾習之以为自己坐上了山城法拉利,正在贴地飞行。

毫无减速地冲进地库,毫无停顿地滑进车位。这神级操作看得顾習之震惊:技术竟如此之高超??

还没震惊完,江月不发一言地下车打开副驾,跟拎小鸡似的将她拎起,拖至电梯上楼。

到家之后摔进沙发里问:“说实话,有没有过?哪怕一秒的动心?”

“没有,半秒都……”

愤怒的吻,混着温热的泪。

在江月问出这句话时,或者在她摁喇叭的那个瞬间,她就已经知道这样一个事实:即便顾習之动过心,她还是会和她在一起。

疯了。

简直是疯了。

她的愤怒是因为爱她,她的泪是为自己的疯而流。

许久,她平静地埋在顾習之的胸口,听她鼓鼓的心跳。

顾習之拍拍她的肩,沉声道:“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没有任何人知道。”

江月心里一揪,身体颤抖起来。

她很害怕听到她说,她对她动过心。

季晚秋是漂亮的,是娇媚的。仰望一个优秀的师姐,追随一个给予她莫大帮助的恩人,最终将自己变成可以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人,这是迷恋。

在一方持续的迷恋中,另一方怎么可能不动心。

她对顾習之有一种热烈的崇拜。有人会拒绝一个漂亮的,用充满崇拜的眼神看着你的人么?

但江月又隐隐抱着一种侥幸心理。

顾習之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吧?她虽然好色了点,但她应该明白这不是健康的情感吧?

自己……不会看错的吧?

等不到反应,顾習之轻声问:“冷吗?困吗?要不要去睡?”

江月抬头:“你说。”

顾習之咬了咬嘴唇:“我说了之后,我想你不要生气,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江月一听,心死了大半。

她果然……

然而下一秒,她猛地爬起来,瞪圆了眼睛。

“我在清源、岚河的私自调查,是季晚秋偷偷告诉了村长,因而才被扣留了几天。”

顾習之慢慢坐直,呼出一口气,停顿片刻,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以及……一年多来不停给我写信的那个人……应该也是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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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生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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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月
连载中前溪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