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二人一路策马西行,天若黑了,便就地安营扎寨,索性西疆少雨,晚间天空星星亮得惊人。

那些参商北斗,明明与京城看到的是同一物,可就是觉得哪儿不一样了些。

“阿洄哥哥,你果真没骗我,西疆的星星,确实比京城大许多。”

又行几日,路过一西疆边陲最繁茂之城。

城中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风土,百姓和乐,民风淳朴,全然是西疆人被黄沙磨砺过的厚重与敦实。

“书接上回,话说这赵小将军生得相貌英俊、气质不俗,凛凛若天将下凡!他脚蹬白颠马,手持两刃刀,直捣黄龙,取敌将面门……”

“阿洄哥哥,是说书先生在说英雄事迹呢。”

他们二人在这街中东走西瞧,主要是赵溯在为沈莲衣介绍西疆风土人情。

路过了一说书先生时,沈莲衣注意力被吸引。

这先生身着长褂、头戴方巾,瞧着能说会道,嘴里正滔滔不绝地吐出赵小将军征战沙场的英勇事迹。

沈莲衣驻足,认真听了好一会,时不时点头。

赵溯面红,有些局促,又忍不住去瞧少女的反应,在疆场上握着刀都不曾抖过一瞬的手,此刻竟因紧张而出了些手汗,潮得不像话。

他甚感窘迫,将与沈莲衣交握的手抽出。

那股热意触了风,还与他作对般,久久不散。

赵溯近乎懊恼。

少女从说话声中抽回神,眨眨眼看了看他的神色,没瞧出来他何故又闹红了脸,只是先自然地重新牵过少年的手,细声问询:“怎么了?”

赵溯心中那口气莫名舒畅了,可又有些别扭。这丫头总能即刻注意到他的矫情,并且稳稳包容……倒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这个想法使他心底猛然涌起甜意,胸腔都被沈莲衣的柔软包裹住,飘飘然起来。

这世间也只有沈莲衣一人会这般,无条件地包容他的小脾气。

赵溯抿了抿唇,盯住女孩清澈的眼神,稍显不自在地开口:

“你竟然听得懂西疆话么?”

此时他看向她的眼神定然是充满希冀与碎光的。

赵溯这样想着,可接下来女孩说的话却简直大出他所料:

“阿洄哥哥怎么傻乎乎的,我当然听不懂啦。”

沈莲衣抬目看他,仿佛他问的是个很奇怪的问题。

赵溯炸毛:“听不懂你点什么头?”

这臭丫头,看到什么都这般附和,害得他、害得他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英勇事迹迷得挪不开步子了……

连骗骗他也不会!还真是块木头,竟然这般不解风情!

赵溯气得再一次撇过头。

沈莲衣看着他炸得毛绒绒的模样,弯弯唇角,终于慢吞吞开口,补上后半句话:“虽然听不懂,但我总感觉这是在讲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迷倒万千少女的那种……”

她本以为这样能将少年的毛哄顺些,却不曾想,赵溯却炸得更高了:

“连他姓甚名谁也不知,你便喜欢上了?你如今心思倒是大,见一个爱一个。”

“你可知、你可知……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我才是你夫君……”

少年又委屈上了,控诉声越来越大:

“离京时还与孟裕聊得那般难舍难分,你是不是早便烦了我,想与那野公鸡旧情复燃、浪迹天涯海角去……”

眼看他喋喋不休,越说越偏,连她幼时分给孟裕的糖糕比给他的多了一块的旧账也翻出来数落她。沈莲衣好笑地叹了口气。

夫君是个爱吃醋、小心眼、玻璃心的幼稚黏人鬼该当如何?

当然是宠着了。

毕竟是自己选的,自然是做鬼也要与他一道。

生同衾,死同穴。

赵溯,这是你我之约。

沈莲衣什么话也未说。她踮脚,绣花鞋尖踩上锦履鞋尖,玉白腕子攀上白衣领。

少女以吻封缄,轻软的吻混杂着软香,本还喋喋不休的少年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世界清净了,只听得见彼此的气息交缠的喘息声。

“首先,我并非对这虚无缥缈的人起了念头,只是好奇这传唱的究竟是何等大人物,我未曾见识过其他大英雄,只想想看看,别人的大英雄与我的大英雄有何不同。”

“其次,离京时与表哥说的那番话,也只不过是因为芮姐姐的身孕月份大了,我忧心她。而恰好那时堂哥回去照顾她,不在现场,我便只能与孟裕多嘴几句。阿洄哥哥还说自己不小心眼儿呢,区区几句话竟记了这般久。”

“最后,幼时分糖糕这事,我那时分明是看芮姐姐暂时不在,所以才让表哥暂时保管罢了。”

“阿洄哥哥以后若是不舒服,当场告诉我,可好?”

“你看你,耿耿于怀这般久,若不是今天,我还不知道呢。”

一吻闭,沈莲衣手心尚还扶在赵溯肩上,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同他清销自己的罪证。

她面色红润,浅浅笑着,如沐春风。

赵溯脸红,知是自己恃宠而骄,只哼哼一声,企图糊弄过去。

“所有,这位先生到底在讲些什么?阿洄哥哥可否讲予我听听?”

少女眨了眨眸子,当真好奇。

可赵溯怎么好意思将那些夸大其实的溢美之词复述出口,他只能含糊地说:“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罢了,如今这些文章大多言过其实,信不得的。”

听了这话,沈莲衣只是弯弯眼睛,也不知信没信。

二人又携手并行一段路,沈莲衣打量街铺的眼神突然一顿,扯了扯身旁赵溯的袖角:“阿洄哥哥你看,原来西疆也有云锦轩!”

她语气中藏着隐隐的惊喜,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

“嗯。云掌柜如今将生意越做越大了。”

“既然有了云锦轩,那林氏绣楼不久后也便在此地办起来了。”

赵溯轻声回应,他转眼看向云锦轩侧边,果不其然,那处正立着一幢尚在施工的小楼。

烽烟不起,百姓安乐。

赵溯看在眼中,不自觉感慨。他对西疆的印象尚还停留在三五年前,或许更久。

魏廉确实是个心有抱负的。

然而沈莲衣的心思却突然偏了。

少女本拉着他进了云锦轩,正试着头花,突然扭头,用盈盈的眸子看着他:

“阿洄哥哥,你如今为何总着白衣了?你从前最喜欢的,不是红色么?”

赵溯看向她的发间,是方才试戴上去的一朵红色绢花。

少女注意到他的视线,摇头晃脑地问:“好看么?”

红绸花簪在青乌的发间,艳得夺目。

赵溯望过去,仿佛又见了大婚时的盖头,又见了盖头下她怯生生的桃花面。

岁序更迭,此刻她眼中盛的便是良辰美景,如花开得正旺,灼灼其华。

眼眸似被烫到了,匆匆别开视线。

“你还未回答我呢?”少女重新掰过他的头。

“……好看。”赵溯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呼出的热气会烫着她。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沈莲衣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还有,你如今为何不穿红衣了?”

她本是随口问问,毕竟喜好这回事,变了便变了,无甚奇怪的。

可这问题却似是极难回答的一般,赵溯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也不开口。

沈莲衣的好奇心反而被勾起。直到她揪着少年的双颊捏圆搓扁了好一会,赵溯才乖乖就范:

“这还不是怪你……”

沈莲衣好笑,作怪地又捏了一下:“怎么又怪我了?”

“你不是最喜欢孟裕那种白面狐狸精样貌?你那表姐又说什么,文人都讨厌这些艳色。”

他憋了口气,自暴自弃地将话全抖搂出来,“我自知已长不成那副书生样了,于是就只好穿些素色衣物弥补一二。”

“如何?我是不是可幼稚了?想笑便笑吧……”

沈莲衣没有笑,而是认真地看着他,带着一丝怔愣。

从前阿洄哥哥虽然常将孟裕挂在嘴边,但她只以为那是他耍小性子使的玩笑话,竟实在是不知,他心中的误解已然入木三分。

“赵溯,你是笨蛋吗?”

沈莲衣眉头皱起又松开,松开又皱起,表情变化万千。

“我这辈子喜欢的、心悦的、爱的、想与之度过一生、浪迹天涯,白头到老之人,都只会是你,也都只有你。从始至终,没有旁人。”

“不管你是红衣还是白衣,是生是死、是人是鬼,我都最喜欢你、只喜欢你。”

一滴热泪砸到她手背上,少年想要将眼泪憋回去,那些压抑已久的心思却早如决堤的洪水,如今找到了缺口,一发不可收拾。

云锦轩内,一白一青的身影相对立着,少女踮起脚,慌张地为少年擦去眼泪。

“做鬼还是算了。”赵溯眼尾湿红,吸着鼻子,“我得好好活着才行,省得你被哪只公鸡骗了去……”

沈莲衣这才憋不住笑出声来:“好啊,那便拜托阿洄哥哥了。”

二人在城中寻到了赵将军,西疆战事平定后,他仍自愿留于这座城中戍边。

出乎意料的是,赵将军见到沈莲衣第一眼,便认出来她是谢远将军的女儿。

三人围在军营篝火边,细细聊来,这才知晓,先前云雯所说的“冀王殿下与谢远将军的渊源”所指为何:

“那时,谢兄收到从京城来的信,信上说昭宁公主怀孕了……哈哈,这可把你爹乐坏了,傻愣愣地练了一夜枪。还同我说,若这一胎是个小子,便与赵溯做结拜兄弟;若是女娃娃,我们便结个亲家。”

赵将军啧啧称奇:

“果真是‘皇天老早安排定,不用忧煎不用愁’。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们却还是走到了一处……”

在西疆待了约莫一月,沈莲衣与赵溯便告别了赵将军,重新上路。

他们一路东行,逆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

长风猎猎,卷草如浪。

沈莲衣坐于马鞍之上,忽然开口:

“阿洄哥哥,我好像晓得,我爹爹为何要化名沈复了。”

“嗯?为何?”

少女的话混在风中,不甚清晰,但足以令他听清: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正文完)

完结啦。心中百感交集[咬手绢]尽力把前文埋的伏笔都收回了。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摸头]这是我人生中写的第一本小说,越到后面越对自己前面写的不太满意[捂脸笑哭]还是硬着头皮写完了。故事就是这么简单的故事,我没有设计好,确实是差强人意。导致能写的剧情不是很多,字数这么少就完结了。感觉剧情结构都有硬伤,但槽点太多,实在无从下手改之……等我复盘之后再看看hhh再次感谢大家的陪伴!我们下一本再见!我下一本绝对会深思熟虑考虑把故事架构得更完整一些再开文滴![咬手绢]

最近几天休息一下会写个番外~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蹲蹲[咬手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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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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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鱼莲
连载中辟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