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他们到达舟山后的那顿晚饭是李思璐舅舅请的,李思璐用眼神告诉赵予维她觉得乔岭还不错。那会儿禁渔期刚过,饭后李思璐给他俩安排了夜捕的渔船出海,自己找了个借口就撤了。

赵予维换上雨靴登船时心中是带着点儿凄凉的。

她和李思璐原本的计划是她和乔岭饭后去风景优美的海边散散步谈谈心,或者沿街溜达到小酒吧喝一杯什么的。

但乔岭对夜捕实况很感兴趣,他是带着工作侦查和体验的心情来的,赵予维只好顺水推舟,和他一起上了船。

天还没黑,半空橘红色晚霞中泛着点儿带粉的紫。赵予维对着天空拍了几张照。

渔民师傅穿着件汗衫和长靴,胸前系着防水的围布,两条胳膊套着两只袖套。他让他们俩坐好后,就启动发动机把船开去渔场了。

到了渔场,乔岭搞了根杆子垂钓,他穿着件半袖和长裤坐在那儿,侧影在晚霞的衬托下有种沉静的帅感。

老师傅下好了网,从挨着船舷的桶里掏出个不锈钢盆。

“好吃的。”他晃了晃盆子对赵予维道。

赵予维接过盆,见里面放着被剖开的蟹。

“呛蟹。”老师傅说,“糖酒腌的,还放了盐巴,很好吃的。”

那蟹膏色泽鲜红,Q弹滑嫩像果冻,吃起来很鲜,赵予维赞不绝口。

“还不到季节,再晚个十几天,膏黄都长满了,会更好吃。”老师傅朝乔岭抬抬下巴,“给老板也尝尝。”

赵予维拿着盆儿挪过去。

乔岭扭头看一眼,又扭回去面朝大海:“没手啊。”

赵予维看了看盆里的蟹肉,犹豫几秒拿出一块递到他嘴边。

乔岭就着她的手吞了蟹肉,也赞不绝口:“好吃!”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不自觉放大,透露出些许爽快,晚霞的红似乎也转移了一丝到他脸上,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看上去很高兴。

他高兴,赵予维也高兴。她和老师傅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在并不宽敞的船舱里来回地走。

五分钟后乔岭叫她:“赵予维!”

她抬头,见他手猛收了杆子,从海里拽出一条一米来长的大鱼。

老师傅“噢哟”一声:“真能干!”

赵予维兴奋地跑过去:“天哪!跟我胳膊差不多长。”

乔岭说:“之前和朋友出去玩儿钓过更大的,操作失误没捞起来,今儿算是补回来了。”

老师傅拿来工具,几人合力给它装好。

赵予维听完老师傅对这条鱼的科普,转头冲着乔岭本来要说些什么,看见他脖子上的红疹时顿时忘了要说什么。

乔岭过敏了,因为晚餐的某道菜里放了花生酱。那花生酱量少,李思璐的招待又很热情,他注意力不在吃的上面,一时大意没尝出来,就中了招。

老师傅不捕鱼了,发动渔船往回返。边界不过五海里,靠岸却需要一个小时左右。

乔岭的过敏发作起来是比较严重的。他面色潮红像生了重病,不言不语坐在那儿,转眼就没了精神。

周围全是咸腥的潮,紧密地裹挟到他身上,一时之间特难受。

赵予维从老师傅的桶里拿出冻鱼用的冰,她蹲在他面前,举着冰块给他降温,从额头脸颊到脖子。

他都有点儿迷糊了,抬手就往胸口挠。

赵予维拦他的胳膊:“不能挠。”

她离他很近,声音几乎是贴着脸的。

乔岭睁开眼,看她的头发在风里飘扬,有几缕被潮气洇湿的发丝贴着脸。黑发显得皮肤更白,唇红齿白犹如宁静万年的湖泊猛然生出艳丽牙尖的妖怪,神秘蛊惑又骇人。

他挪开目光,下垂的眼眸扫过她柔润的肩颈。

她按计划穿着件亮眼的连衣裙,那裙子恰到好处突显出腰线。为给他擦脸,她蹲着的膝盖逐渐半跪下来,拿着冰块的手也从脖子往胸口滑去。

乔岭抬胳膊抓住她的手腕:“别动。”

他呼吸略显急促,但吐字轻巧稳重,握着她的手带着不容进攻的力量。

赵予维顿了一下,没问他为什么,但是也听他的话不再动了。

她把冰块塞他手里:“那你自己来。”

如果说先前她还有上岸之后再和他小喝两杯的念头,那这会儿她完全就是出家一般的圣人心态。能不能喝两杯,裙子美不美,都不重要了,她宁愿他当个无情的加班机器,也不想看到他在这渔船上突然过敏。

乔岭拿着那块冰就像拿着块难吃的饼一样,并不想施展它的用处,但扔了又可惜,他就原封不动握着在手里。

赵予维眼瞅着他脖颈的疹子越来越红,最终又抢了冰块接着替他冰敷。

他穿着件休闲衬衫,疹子顺着肩颈往下曼延。赵予维解开他胸前的扣子,被冰块降温的手指刚碰到胸口,他又一把按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像攒着一团火,赵予维被烫得抖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他,两只眼睛仿佛被湿润的海水泡过一般,亮晶晶的湿漉中带着不解和担忧。

“怎么了?”她问他。

他过了两秒才说:“难受。”

烫成这样,又浑身的疹子,确实难受吧。赵予维想着,又去桶里捞了块冰块给他用。

返航的后半程乔岭一直闭着眼睛,他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特难受的时候也只是微微皱着眉,稍微缓解又舒展开眉头,看上去像睡着了一样。

赵予维把他送到医院打点滴时李思璐也去了。

那会儿的乔岭已经好受很多。

李思璐:“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花生过敏。”

乔岭笑笑道:“这事儿哪能赖你,没什么大问题,输完这瓶就都好了。”

李思璐和赵予维一块儿去大厅取药。

她问她:“进展怎么样?”

赵予维:“人都这样了还进什么展。”

她两手一摊把打扮展示给李思璐看:“你让我穿的这什么,别人都是去正经干活的,我穿成这,脚底下还套着一双大筒靴,他看我就跟看怪物一样。”

李思璐:“这不是意外嘛,但不管什么打扮吧,你俩是不是单独接触了?”

赵予维顿了几秒:“还有渔民师傅在呢。”

“那等我再创个机会。”李思璐信誓旦旦,“保证没有第三人。”

赵予维想也没想地拒绝:“你快拉倒吧。”

输完液回到酒店,俩人都已经各自回房间了。

十分钟后赵予维敲响乔岭的门,给他送了几瓶水:“上次那个牙医说过敏要多喝水促进代谢,你晚上没事儿就多喝水吧。”

乔岭:“这是不让我睡了?”

“睡着当然就不用喝了。”

他换的睡衣刚好完整露出脖子,赵予维看了看,先前的红褪了不少。

“还痒吗?”

“有点儿。”

“那你别挠。”

他随口道:“睡着了我也没法儿控制啊。”

“那怎么办,要不然我……”

他看着她,眉目间藏着点难以察觉的暗笑:“要不然你什么?”

“没什么。”她又逃回来,“要不然你别睡了,喝水吧,喝水促进代谢好得快。”

他释放出那点暗笑:“行。”

李思璐舅舅本来安排了不少行程,但他们来得匆忙,也没打算多待,计划第二天下午就返程。

就这,第二天上午李思璐舅舅还是带俩人去了一趟普陀山。

过了一夜,乔岭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路上双方又聊出几项额外的计划。

闲聊的时候陪同的人问乔岭来过这儿没,乔岭说没有。

那人道:“那你得认真拜拜,知道这里什么最灵吗?”

乔岭问什么。

那人答:“送子观音。”

乔岭:“……”

赵予维:“……”

李思璐笑而不语。

乔岭:“这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吧,我就不拜了。”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赵予维:“两位不是……”

“不是。”乔岭打断他,“这是我下属,我们是同事。”

那人恍然大悟,连说了几声误会。

他说的事实,但赵予维心里就像塞了块气球,虽然没什么重量,却始终漂浮在那儿堵得慌。

一堵之下她也没什么心情仔细逛了,跑去财神殿里认真上香拜了三拜。

下午返程的飞机上,她问空姐要了两份吃的。

乔岭滑着手机:“中午不好好儿吃饭,这会儿知道饿了。”

“中午吃不下。”

“那么多菜没一个爱吃的?”

赵予维不接话,只是一味地吃着飞机餐。

“再也不来了,没什么好玩儿的。”她吃完了东西道。

乔岭轻笑:“也不能这么说,咱也没正经玩儿呢。”又说,“有空再来吧,这次情况特殊。”

赵予维:“不过这儿的渔场真大。”

“是挺好。”乔岭道,“先开展试试,后续顺利可以和他们签长期合作。”

“饱了?”他问她。

“嗯。”

“我发现你挺有意思。”

赵予维没接话。

他自顾自道:“刚开始感觉你挺懂事儿的,现在怎么感觉你就像小孩儿一样。”

他等着她反驳或者追问,但是她没有。

乔岭刚一扭头,她就歪了脑袋栽过来,“哐”一下歪在他的肩膀上。

大概是磕猛了,她一下子又醒过来,却只是皱着眉睁了下眼睛,又闭上眼睛,连头都没抬。

她含糊不清道:“困得不行,借你肩膀一用,老大你别介意……”

乔岭维持那个扭头的姿势看了她一会儿,遮光板外的阳光洒进来,刚好给她的头发镀上一层淡淡的金,乍一看毛茸茸的,让人联想到某种暖洋洋的小动物。

他把头扭回去,看着前排背椅上挂着的广告,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上班,小陈在茶水间对质赵予维:“他就是偏心,又给你开小灶。”

赵予维说没有。

“他那么忙,说走就走,不带别人就带你,还敢说没有?”

赵予维面上谦虚着否认,实则心里暗爽。

乔岭顺着门走进来,走去流理台拿配茶的陈皮。

小陈:“老大您怎么亲自来,您那没了我去给您送呀。”

“少来。”乔岭带着点笑撇她一眼,“昨天去舟山考察去了,除了予维推荐的项目,我还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能合作的。”

小陈:“那你考察出来了吗?”

“时间不够,回头顾希去的时候再看吧。”他问小陈,“你有兴趣吗?”

小陈睁大眼:“我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大家都一样,只要项目能干好,谁也能去。”

“那我也想跟着你去考察,你都没带过我。”

乔岭:“胡说,我牵头带你的项目还少了?”

小陈嘿嘿地笑。

乔岭往杯里接热水:“下周去杭州,有一专业的模块要谈,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小陈欢呼着“噢耶”,摇摇赵予维的胳膊:“老大终于想起我了。”

赵予维冲她笑笑。

她看着乔岭和平常没两样地冲她俩微抬了一下下巴,拿着水杯就出去了。她心中那只不知道藏在哪个角落的气球又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

下午她给乔岭送资料,很意外地在他办公室碰见了高云洲。

高云洲跷着二郎腿坐在茶歇前,看见她时很高兴:“这不小汤圆儿的漂亮姐姐么。”

赵予维笑着和他打招呼。

他招呼她坐。

她把资料递给乔岭:“就不坐了,还有活儿要干呢。”

高云洲:“干不干活不老乔一句话的事儿么,我难得来一趟,咱聊聊啊。”

乔岭在文件上签着字:“什么叫我一句话的事儿,把公司制度当摆设啊。”

高云洲一时没说话,有点儿愣地看了眼乔岭,又看着赵予维。

赵予维办完了事,冲他笑笑就出去了,刚走出五米远她又想起一事儿,还得回去找他。

她刚才关门的动作轻,那扇门并未严丝合缝地闭住,折回去时刚抬了手准备敲门,就听见高云洲的声音传来:“吵架了?”

乔岭:“没有。”

“那你俩刚才那劲儿。”

“什么劲儿?”

“不好说,反正就是不太和。”

乔岭:“我是老板她是下属,她给我干活儿我给她开工资,活儿干好就行,什么和不和的。”

高云洲:“你怎么突然这么绝情?”

“这叫哪门子绝情,这不就是事实么。”

赵予维抬起的手又放下了。她想起的那事儿也不是非这会儿解决不可,就不耽误老板招呼朋友了。

中央空调的温度很适宜,烦闷却像热锅里逐渐膨胀的馒头,早已熟透却无法自脱,密封的高压下逼迫自己越来越烫,烫到皮肤里,钻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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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冬叁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