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薇薇看着陈墨，思绪却不可控地飘向了很久很久的以前。
当年，她就是这么恶作剧的抢走了陆思的糖，然后看他哭了才又还给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是因为陆思很好玩，很好欺负。她特别喜欢看到陆思脸上露出可怜巴巴的样子。
陈墨的这个样子，和记忆深处的陆思好像啊。
看着女孩抚着他的背出神，陈墨慢慢皱起了眉头，她在想什么？为什么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童薇薇回过神来看到的就是陈墨满脸不耐的样子，她立马放下了手。天呐，这个人怎么会和小时候的陆思一样，她刚刚在想什么，竟然伸手摸他的背。童薇薇内心万马奔腾，恨不得时光倒流，砍掉自己作乱的手。这下尴尬了，人家不乐意了，看你怎么解释。
童薇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但是还是透着尴尬，小声跟陈墨道歉道：“不好意思啊学长，刚刚脑子犯抽。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忘了这茬吧。拜托拜托。”
说完，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三个人，幸好她们三个正凑在一起研究问题，没注意到这边的事情。不然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童薇薇又转过头看着陈墨，这次还两手合在一起给他拜拜，可怜巴巴的。
陈墨垂下眼帘，不想看到她一副想跟他划清界限的样子，嗤笑一声，声音中带着一股自嘲，又隐隐有一丝恨意：“忘了？”
童薇薇像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嗯嗯。”
陈墨抬起眼认真端详着童薇薇的表情。他很快意识到童薇薇前后变化如此之快的问题所在了。
挂在嘴角自嘲的笑慢慢恢复正常，就像戴上了一张假面，他的语气也恢复了正常：“嗯。”
玫瑰太过娇柔，像猎人一样靠近，她就会逃跑，非要让自己变成无害的草，她才愿意主动过来栖息。
陈墨微微眯起眼，满心愤懑化成了柔情。这么久了，这么多次了，刻意的试探、不经意的表现，都证明了她很吃这套无害的、脆弱的样子。既然这样能让她主动过来，压下本能，披上假皮又如何。只要她能过来。
童薇薇有些时候很细心，有些时候又很心大。
虽然她从来没有细想过，但是她做事其实是有自己的原则。如果是普通朋友，她就会时刻注意别人的情绪，做事情也会严守界限，不会做超出界限以外。如果是要好的朋友，她就不会在内心设限，总是会放纵自己做事情，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自己爽了就行。反正都是好朋友了，不会因为一两次的放浪形骸或者无伤大雅的玩笑就跟她翻脸。
但是她从来不会深究自己行为背后的原因，只会根据本能来划分哪些是普通朋友、哪些是要好的朋友。
其实当她伸手的那一刻，陈墨在她心里就已经是要好的朋友了，只是她还没意识到。
所以她真的就是若无其事的继续问陈墨问题，这天晚上的自习表面上看，和昨天一样，友好、自然。
至少在赵佳佳她们看来是这样，多好的学术氛围啊。
及至结束自习，几个人走出教学楼，她们三个都认为白天的八卦纯属无聊，这不就是很普通的学霸带学渣吗。
和学霸走在一起，平时说说笑笑的几个女孩，这会也不笑了，乖乖的走路，仿佛这条路是通往学术殿堂的必经之路，她们要在陈墨的带领下攀登学术高峰。
童薇薇还有点不适应地看了她们三个好几眼，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只是多了一个陈墨走在旁边，效果就这么明显，她们跟吃了止笑片一样。
童薇薇挑挑眉，主动扯出话题，谁让她是两边的桥梁呢。不知不觉间，童薇薇就自认为自己跟陈墨更熟一些，她既是陈墨的朋友，又是她们三个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那自己这个桥梁的作用就责无旁贷了。
“今天学习效果不错，我的微积分问题也搞懂了，咱们的课堂作业也都写完了。真是皆大欢喜。”童薇薇开心地说。
赵佳佳迎着话点点头：“是啊，薇薇，没想到上完微积分课你都要愁死了，现在竟然一下就全明白了。学长不愧是学霸。比我们给你讲效果不知道好多少倍。你找学长陪你一起自习真是找对了。”
李莹也赞同地点点头：“佳佳说的对，学长不愧是学霸。”
童薇薇听到这句话，转头冲陈墨眨眼睛：“我也觉得自己很聪明，竟然知道求助学霸，对吧？”
陈墨看着古灵精怪的女孩像讨赏一样，他笑着点点头。
李莹被童薇薇厚颜无耻的话无语到了，大声说道：“能不能行啊薇薇，我们在夸学长，你怎么还自夸上了。”
童薇薇哼哼笑了两声，扬起头得意地说道：“要不是我聪明知道找学霸，哪能这么快学会。学长肯定是很厉害啊，那找到他辅导的我也不错啊。”
李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声短促的笑从陈墨那边传了过来，几个人都转头看向他，谁知道平时看着平平淡淡样子的学霸，这会竟然满目笑意，就像薄冰消融，尽是春意，他笑意盈盈地说：“薇薇说得对。”
除了童薇薇，其他三个人都被镇住了。什么时候在陈墨脸上看到过这个表情，好像从来没有吧。难道夸他他心情就会很好？还是说必须是特定的人夸他，他才会这样？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在彼此眼里都看出了些端倪。
走到路口，童薇薇想了想，扭头对陈墨说道：“学长，我和她们一块过去就可以了，今天还是谢谢你啦。”
陈墨尚残留笑意的眼角慢慢放平，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淡淡的说道：“不需要我送你去停车场？”
童薇薇没心没肺地说：“没事，我跟她们一起走到宿舍，再去停车场，不远。”
看着毫不留恋的女孩，陈墨不自觉地握紧手掌，他还以为…是自己太乐观了么，什么时候玫瑰才会主动过来。
陈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一走，李莹她们就拉着童薇薇往反方向走，边走边问：“薇薇，陈墨对你不一样啊。你发现了么。”
童薇薇有些诧异地看着李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赵佳佳也点点头，煞有介事地分析道：“我觉得莹莹说得对，不知道你们发现了没有？陈墨好像对着薇薇才露出一丝笑，而且还是那种笑。”
向美想了想，补充道：“就是那种很宠溺的笑。”
童薇薇此时此刻倒没有回想陈墨的笑，她反而想起了白天被三个人围追堵截的样子，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反驳道：“你们想多了吧。他只是因为跟我更熟一些。你们会整天对着一个不太熟的人笑么，还是异性。”
三个人没吭声，想了想，好像不会。但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可是…”李莹还想说点什么。
“别可是啦。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学霸学长，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就算他真的对我不一样，那也是因为我可爱，他没办法拒绝一个可爱的女孩向他求助。男生不都是有这种大男子主义吗，志在拯救世界，既然世界拯救不了，那拯救一下被微积分折磨的我也没什么大问题吧。”童薇薇一口气说了一堆。
赵佳佳迟疑地说：“可是陈墨看着不像是那种热心肠的人。”转而又说：“但是说不准他内心也有一个英雄梦？”
童薇薇觉得这种话题没营养极了。虽然她也喜欢八卦，但是八卦到自己身上就没意思了。那种自己的事情被拿出来不断讨论的感觉，她确实很不喜欢。
不管陈墨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感情接近她的，至少从她自己的角度来看，她没有感受到让她不适的地方，一切都是很正常的，她的防备心也没有被激起来。既然这样，那又有什么必要去探究原因呢，至少可以确信，陈墨没有恶意。那对于一个没有恶意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帮助自己的人，童薇薇并不想过度揣测，这也是对别人的不尊重。
如果陈墨真的对她有什么不一样，那也是两个人的事，她也很不喜欢拿出来在大庭广众探讨。虽然她们三个没有恶意，这也只是闺蜜间的八卦。但是童薇薇就是很不喜欢这样的讨论。
多年后的童薇薇再回想起这一幕就很清楚她这么想是因为什么。一朵刚刚露头的萌芽，是只能在双方的呵护下才能成长的，多一个人的凝视和窥探都会让它有危机感。这个萌芽就是爱情最初的样子，暧昧只能隐藏在黑暗之中，流转在两个人的眼眸之间。就像专属两个人的糖果，多一个人分享都不行。在毫无所察的情况下，它会主动让暧昧双方避而不谈，以防暴露在太阳底下，被灼伤、被晒干、被吹散。
而彼时的童薇薇还是一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小姑娘，她还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也就不明白自己潜意识里是为什么抵触，明明这是闺蜜间很普通的话题。
“哎呀，你们三个就别在这里想七想八啦。赶紧回宿舍，马上就要到熄灯时间了。”童薇薇佯装生气，拉着她们的胳膊往前走。
虽然还是有点好奇，但是既然正主都不想聊了，她们也就没继续八卦，再问就真的是有些过分了，朋友之间也是有界限的。
在宿舍楼下跟赵佳佳她们拜拜后，童薇薇独自往停车场走去。
十月底了，夜晚的梧桐树在路灯的照耀下，看着就像蒙上了一层金纱，柔柔的、梦幻一般。踩在落叶上，却有种无处话凄凉的感觉。
童薇薇很享受此刻的宁静，什么都不想的走在落叶缤纷的路上，看着大自然的造景在眼前展示出的秋意，裹紧衣领，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这一天过得也很开心。
远远跟着的陈墨看着慢慢走着的女孩，像感知到了她此刻的心情，内心也变得很平静，少有的放空自己，只是单纯的走在路上，看着昏黄灯光下满地的梧桐叶铺成的地毯，还有走在上面的女孩，就这么远远的看着，陈墨就觉得心里盈满了温暖。
刚才分开后，他从远处绕了一圈等在操场上，看着童薇薇和她们分开后去往停车场，他在后面远远坠着。怎么会放心让她一个人这么晚走在路上，虽然这个担心也是多余的，夜晚的校园并不危险，而她也并不是真的娇弱到让人非要全天候保护。但是总要为自己找一个理由，理直气壮地看着她。虽然这个理由也是多此一举，就算没有原因，他也能理直气壮地跟着她，缠着她，不放开她。
陈墨的眼神变得幽暗，表情变得阴沉，气质变得阴鸷，如果童薇薇回头，她就会发现，自习室里那个她以为的脆弱的男生，其实都是假象，阴郁、偏执才是这个人最本质的底色。
可是童薇薇不会回头，她已经彻底放下了对他的戒心，就像一只鸟忘记了明晃晃摆在外面的食物有时候就是猎人的陷阱，踏入其中，等待她的就是无法挣脱的囚牢。
陈墨一直站在远处，看着童薇薇走到停车场，看着她上了车，看着她离开。很久之后，他才挪动双脚，转身离开。
童薇薇回到家却发现爸妈都不在，一问陈姨，才知道两个人出去应酬还没回来。
童薇薇卸下书包，轻轻松松地回房间泡了个澡，躺在床上，真是身心都舒畅。
美好的一天。
怎么她变得这么矮，整个世界变得这么高大。低头竟然看不到自己的脚，被一个鼓囊囊、毛茸茸的肚子遮住了视线。这是？鸟？我变成了一只鸟？
看了看四周，空旷无一物，远远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一蹦一跳的过去，是美味的食物，控制不住自己，一口一个，边吃边往前走。
突然，从天而降一个铁笼子，罩住了她。
扑棱起双翅，怎么都飞不出去。
刚吃进去的食物犹如毒药，悔恨之心溢满心头。
有脚步声传来，抬头望去，一个男人背着光站着，看不清面目，只觉得好高。
他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抓我，要吃了我吗，好害怕。
恐惧、担心，一人一鸟互相看着。
他是在犹豫么，为什么一直没有动作。
是生是死，是圈养还是自由，都请快一些作出决定。
这样的局面好焦灼。
来人慢慢蹲了下来，还是看不清脸。他伸手掀开了铁笼。
就是现在，小鸟快速振动翅膀，极力想从缝隙里飞走。
而一只手迅猛地抓住了急欲逃走的小鸟。
怎么办，他要做什么。我马上要被吃了吗。谁来救救我。
小鸟睁着黑黑的小眼睛，无辜地看着眼前的人，好似在说，你好啊，人类。
他看着这双滴溜溜黑的眼睛，柔顺的羽毛、软软的身体，想了很久。慢慢把鸟儿揣进怀里。
好温暖。这是最后的温暖么。小鸟舒服的闭上了眼。